小秦阿姨是在傍晚七點發作的。

那時候天還亮著，秦陌和湯圓在大槐樹下跟陳爺爺下棋，隱隱覺得空氣窒悶黏稠，像是粘著雨。眼見一大片烏雲來襲，秦陌當機立斷收了陳爺爺的棋盤，拎著湯圓就往家跑，結果剛進家門就看到疼得跌坐在沙發上的小秦阿姨。

趙叔叔已經跑出去叫車了，似乎知道他們這時候跑去幫忙跟添亂差不多，秦陌只得緊緊攥著湯圓的手，明面上是他不讓湯圓上去搗亂，實際上他是在極力克制自己不要沖過去。

為了出行方便，秦家房子裝修好後小秦阿姨一直是住在一樓，所以她很快就被搬上了車。趙叔對自己這個懂事到極點的繼子很放心，他衣領被吃疼的小秦阿姨抓得淩亂，不得不跑著回來安撫兩只小的。

“……陌陌，”他頓了頓，連日來他和秦陌的關系日漸融洽，但仍舊有些尷尬，此時關系到一個他們兩人都十分重視的女人，趙叔叔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對這個八歲的孩子措詞，最後只好說：“好好照顧妹妹，你媽媽會沒事的。”

秦陌認真地點點頭，簇亮的雙眸直直盯著趙叔叔，趙叔叔伸出大掌揉了揉他柔軟的短發，這一舉動便是湯爸爸都可以隨意對秦陌做，而對於趙叔來說還是第一回，他說了短促的一句：“相信我。”便連門都忘了關急吼吼地沖出了院門，接著一陣馬達聲，汽車開出了小區。

湯圓憂慮地看著秦陌，明曉事理歸明曉事理，可是真看到小秦阿姨疼得嚶嚶直哭連面部表情都扭曲了的樣子，秦陌的心裏一定很不好受。

晚上，湯爸爸給湯圓打了個電話，簡明說小秦阿姨還沒有生，不過她狀態很好，要湯圓轉告秦陌不要擔心。

湯圓想了想就對爸爸說她可以做飯吃，大人不用擔心他們。

湯爸爸在電話那頭舒了口氣，雖然他不是婦產科醫生，但是小秦阿姨和趙叔叔是平日裏關系非常好的朋友，現在人送到了他的醫院，他還要幫忙安排病房，接生的醫師是趙叔叔之前就預約的主任，因為人家不能整天在醫院等著他們，所以現在那主任剛接到電話還在路上，於是兩個小的就沒人看著了。

想到女兒的廚技和秦陌的乖巧懂事，他略有放心。

……

潦草地吃過晚飯，秦陌和湯圓都沒有看電視聊閑篇兒的心思，兩人安安靜靜地洗漱好就睡了。湯圓擔心他多想，自動自發地跟秦陌擠在他二樓的臥房。

嗚嗚——

大風在窗外刮了起來，窗扇被吹得啪啪作響。

“……你害怕？”很長一個安靜的期間過去，秦陌終於甕聲甕氣地說，聽不出語氣。

湯圓緊緊抱著秦陌，毫不臉紅：“一點也不，只是你不覺得在刮風下雨打雷的時候身邊有個東西抱著特別有安全感嗎？嗯，被抱的也一定覺得很安全！”

秦陌額角一抽，不知怎的就想到之前她夏天吹風蓋棉被的理論，倒也沒有多說什麽。

又是一段很長的沈默。

“你，你睡著了嗎？”湯圓小心翼翼地問，此時天色一亮，轟隆一道紫龍劈了下來。

“沒有。”秦陌的呼吸輕輕淺淺，聲音也很平靜。

湯圓吞了吞口水，試探道：“要不，咱們去醫院吧？反正明天也沒有課。”跟在小秦阿姨身邊這麽些天，湯圓自然對小秦阿姨有了感情，現在也非常擔心她。

而秦陌只會比她更擔心小秦阿姨一萬倍。

秦陌的呼吸頓了頓，之後湯圓聽到他依舊平靜輕淺的聲音說：“不行，我們現在去就是給大人添亂。”

雖然晚上沒有看電視，但磨磨蹭蹭之後，現在已經九點多了。

“我們偷偷去。”

***

其實根本用不到湯圓慫恿，這兩個孩子心裏都是想去醫院等待的，要不是秦陌死死堅守照顧妹妹的諾言，他絕對在下午就坐上趙叔的車一起去了。

兩個孩子胳膊下夾了一塊雨披，攔下一輛出租車就直奔醫院。

這可把出租車司機嚇壞了，還當是遇到了兩個離家出走的孩子，後來見他們兩個都說話條理清晰，還有目的地才放了心，踩足了油門將兩個孩子送了過去。錢不錢的另說，這兩個孩子大雨天出來攔車幸虧是碰到他，要是遇見有歹心的人可怎麽辦？好在醫院24小時有人看著，他也算做個好事。

就在兩人剛關上車門的瞬間，陣雨已經劈裏啪啦地下了起來。

湯爸爸的醫院離家並不遠，這也是他當初為何買這個小區房子的原因，一趟車開過去還沒有超出起程價，湯圓掏了五塊錢給司機師傅，和秦陌頂著雨披跑進了醫院的大門。

橫沖直撞問了三四個護士，他們才到了二樓的婦產科，產房裏面正在手術，秦陌和湯圓聽著病房裏嗷嗷的嚎哭聲再看著手術中的字樣都嚇白了臉。

恰在此時，一雙大手拎住了兩個亂跑小鬼的後衣領子：“好嘛你們兩個，膽子肥了是不是？大雨天也敢跑過來！”卻是湯爸爸兇神惡煞的臉。

“嗚嗚，爸爸！”湯圓被嚇到了，剛才披著雨衣跑的時候有雨水淋濕了她的頭發，此時她一哭顯得格外可憐。前世她聽過閨蜜講生孩子很痛苦，卻不曾見過如此具現化的場面，那些待產婦疼痛扭曲的面孔在雨夜格外生怖。

湯爸爸無奈，也分不清這孩子是撒嬌還是怎的，不過他家姑娘哭得這麽傷心，他這個當爹的又怎麽看得下去，當即把湯圓抱著哄，一手還拉著秦陌冰冰涼的小手，低頭看他驚慌地回望自己，終於把臨到嘴的訓斥咽下去，道：“帶你們去你媽媽的病房吧，她還沒有生呢。”雖然是第二胎，但也要分孕婦身體狀態看生產情況。

不過小秦的身體狀態不錯，這次肯定十分順利。

湯爸爸帶著兩個孩子進病房的時候，小秦阿姨正臉紅紅地被趙叔一口一口地餵雞蛋羹。看到兩個狼狽的孩子，小秦阿姨嚇了一跳：“陌陌、圓圓，你們怎麽來了？”

“媽媽。”秦陌輕輕叫了一聲，走過去拉住了她的袖子。

“小秦阿姨……”湯圓糯糯地喊了一句，被湯爸爸小心地放在了病床邊。

看著兩個因為擔心自己而大半夜跑來的孩子，小秦阿姨心裏酸酸的，眼眶一下就紅了，作勢在湯圓和秦陌的身上拍了一下：“真是不聽話。”

趙叔也有些懊惱：“我該回頭去接他們的，就該知道他們放心不下你。”說完，他轉而問秦陌：“你們怎麽來的？打車還是騎車？沒遇到什麽事吧？”

秦陌一一答了，他說的簡短，說完就看著自己的母親，似乎生怕她錯眼不見就出了事。

小秦阿姨的紅眼圈沒退下去又被他看得更紅了，拿手絹擦了擦對趙叔說：“崇禮，你帶兩個孩子去休息室吧，要不一會兒鬧起來了，不好看。”她指的是生孩子的時候，這會兒是陣痛的間隔，也算孩子來得巧沒有嚇到他們，若是一會兒她要生肯定是會疼得不能自抑，這說什麽也不能讓兩個孩子看到。

“不用麻煩，”湯爸爸說：“我帶他們去我辦公室，一會兒我跟同事換個班，晚上就在醫院陪著他們。”湯爸爸今天不用值班，只是為了幫忙才留到現在。

小秦阿姨剛要客氣，就被湯爸爸笑著推回來了：“沒事，有他們陪著值夜班也不無聊。”趙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吧。

淩晨一點，小秦阿姨順利地生下了一個六斤的男嬰。

清晨，當她從疲累的昏睡中醒過來的時候，感覺到小指上溫熱的柔軟。她低頭，意外地看到兒子趴在她的床邊睡得正香，而那只小小的手在睡夢中緊緊地抓著她修長的小指。

秦陌又一次在夢中感受到了媽媽親吻的甜美，卻比往年任何一次都要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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