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善玥記不清他們的對話是什麽時候結束的，只知道在這之後容祁又說了什麽，等她回過神來，帳中只剩她一人了。

沒過多久，青舞過來了，她在帳外輕聲問：“主子，殿下派青舞過來伺候。”

她定了定神，回道：“進來吧！”

青舞緩步進來，矮桌上用過的飯菜已經收拾了，屏風上搭著晉王殿下換下的衣服，而她的主子就站在帳中，神色茫然的像個失去依靠的孩子。

“主子，發生什麽事了？”她想著容祁讓她過來時囑咐的話，試探的問：“是和殿下鬧矛盾了嗎？”

顏善玥雙手捂著臉，無心回答她的問題，片刻後，她回到榻邊：“蘭初的傷怎麽樣了？”

“托殿下的福，蘭初傷的不重，休養幾天便好了。”

“嗯，”她輕應道：“六哥回來了嗎？”

“還沒，”青舞走到屏風前一邊收拾一邊回，“剛剛聽蘭初說，六公子和林九被殿下派去相助林將軍了，眼下他們正在攻打宣城，等打完了就回來了。”

她怕是等不到了……

“青舞，收拾一下，我們準備啟程回月照城。”顏善玥坐回到桌案前，提筆準備給六哥留封信，六哥此次遭逢大難，回來若是見不到她，定然又是一番波瀾。

青舞頓了片刻，看到自家主子提筆第一句便是“六哥”，便知她是下定註意，當即二話不說把容祁的衣物扔到一邊，去了主帳最後面行李處收拾起來。

“帶點簡單衣物和盤纏即可，我們此行需輕裝簡行，莫要驚動旁人。”尤其不要讓容祁知道。

“是，主子！”

青舞一向惟顏善玥命是從，不出一盞茶時間就收拾好了二人行李，顏善玥此時也寫好了留給顏善璟的信，等墨幹透後裝入信封壓在紙鎮下，一眼即可看到。

顏善玥很快換了身夜行衣，又將長發束成了男兒模樣，和青舞一起出了主帳，誰知剛走出數十步，便被兩名士兵攔住了。

“先生請留步，殿下有令，沒有他的允許，先生不得離開主帳周圍十丈以外。”

顏善玥沒想到容祁會下這樣的命令，她將青舞攔在身後，冷臉道：“若我今晚非要離開呢？”

“還請先生不要為難屬下！”那士兵倒是客客氣氣的，直說道：“我們已經去請殿下了，先生有什麽話，還請直接對殿下言明。”

正說著，容祁便帶著白安過來了，兩名士兵見禮過後便自覺退下了，只留下四人相顧無言，白安和青舞兩人對視一眼，都對眼下的情形感到莫名其妙。

“青舞，送你家主子回去休息。”

青舞轉頭看了顏善玥一眼，見自家主子沒有回頭的跡象，便埋頭看著地面，好似什麽都沒有聽到。

“你攔得了我一時，攔得了我一世嗎？”顏善玥橫眉看著容祁，“還是說，你想軟禁我？”

“我只是希望你冷靜下來，有什麽話我們以後再說。”

白安見勢不對，猜測王爺和王妃之間鐵定是出問題了，可無論如何，主帳門前可不是說是的好地方，他趕緊上前勸道：“王爺、先生，夜已深了，有什麽話，二位回營帳再說，巡邏的侍衛可正看著呢！”

顏善玥餘光一瞟，果然見到兩個士兵在巡邏的當口還偷摸往這邊看，當下也覺得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

此時此刻，顏善玥發覺自己做這個決定是有些莽撞的，若是今晚趁夜跑了倒也罷了，可若是被攔下還不管不顧的瞎折騰，那就是不顧大局了。

她和容祁再怎麽不對付，那也是他們之間的事，眼下是拿下宣城的緊要時刻，不是她能輕易耍小性子的時候。

“好，就以後再說。”顏善玥轉身往主帳走，快進帳中時頓下腳步：“我不會偷離營帳，還請殿下給我和青舞另外安置一個住處，實在不行的話，傷兵營也可以，殿下公務繁忙，又逢北境戰事初定，想必殿下一定分、身乏術，回京之前，你我二人不必再見了。”

這話聽得白安一驚，不必再見是什麽意思？這兩位祖宗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怎麽鬧的這麽嚴重了？

“主帳留給你，我和白安他們一起。”容祁沒有回應她“不必再見”的話，追問道：“你說不會偷離營帳，我可以信你吧？”

“隨你！”話音剛落，顏善玥便掀簾走了進去，青舞跟著她，半句話都不敢說。

容祁在帳外站了很久，直到帳中燭火熄了，他才輕嘆了口氣，回頭離開。

白安按捺不住好奇心，也是平日裏容祁對他太過縱然，這會兒竟然嬉笑著問：“殿下，你和王妃到底怎麽了？你失蹤半個月，這會兒不應該是小別勝新婚嗎，怎麽還鬧起別扭來了？”

容祁瞥了他一眼，“本王看你精神倒挺好，走，去校場陪本王過幾招。”

“別呀，殿下，屬下這也才剛回來，還沒休息呢……”

“本王看你倒是休息的挺好，想必手下功夫也練的不錯！”

“殿下，殿下，手下留情……哎，哎，我不問就是了……殿下饒命啊……”

主仆倆的聲音漸行漸遠，顏善玥在黑暗中睜開眼，聽著帳外北地的獵獵風聲，這一.夜註定難眠。

難眠的夜裏，顏善玥冥冥中似乎做了個夢，夢裏的場景她曾經夢到過，還是那個偏僻的農院，二娘在竈臺間做飯，娘親在她身後的竈臺案板上切菜，那恬靜的女子正坐在竈前遞柴火，腹部隆起，已是懷孕模樣。

“秀清啊，我說了多少回了，你懷著身子，就別跟著我和你娘在這竈間轉悠了，趕緊出去休息！”

“母親，不妨事的！”那叫秀清的恬靜女子帶笑道，“我整日裏坐著也是煩悶，跟娘和母親說說話還舒服一些，母親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哎呀，恒兒也是的，自己媳婦兒都懷孕五個月了，也沒說下學後早點回來配她，妹妹你回來可得好好說說。”後半句是對在竈間做飯的楊氏說的。

“我都說了多少回了，可他要聽啊？”楊氏回頭沖柳氏笑，“等恒兒回來，姐姐你替我說說他吧！”

“你這親娘都說不動，我能說的動？”

“那可不一定，恒兒自小聽姐姐的話，說不定有用呢？”

“還是別了，我連自己兒子都說不動，可不敢攬這活兒！”說著，柳氏看著秀清，“罷了罷了，這些事就是他們小倆口自己去商量吧，我們這些當娘的就不摻和了！”

“喲，姐姐想通了啊，早這樣不久好了嘛！”三人笑作一團，樂呵的把這事揭過。

“母親，小叔的親事你也不用太操心，我聽夫君說，近日小叔收了個女弟子，那女弟子生的極俏，偏愛舞刀弄棒，似乎跟小叔子有來有往處的挺好。”

“真的？”柳氏一聽這話就來勁了，“怎麽沒聽他說起過？”

秀清捂嘴笑：“母親這話說的，小叔他又不是第一次收弟子，做什麽專門跟兩位娘親說？若特意說了，反倒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秀清說的在理，姐姐你就等著喝兒媳婦茶了。”

“行，行，我不操心。”想到兒媳婦有望，柳氏便有盼頭了，轉而說起其他事，“秀清這肚子五個月了，君兒那邊有消息了嗎？侄兒出世，她這個做姑姑的不回來看一眼嗎？”

“回！”楊氏將鍋裏的菜盛起來，一邊刷鍋一邊說：“月前來信，她說她去趟潁川便回來，按腳程計算，剛好能趕上秀清生孩子。”

“那到時候咱們一家就熱鬧了！”柳氏由衷的高興，雖然午夜夢回偶爾還是會想起她的玹兒和玥兒，但能有眼下的平靜日子，已經是難能可貴了。

楊氏顯然也想到了這個，她們姐妹二人自閨中就在一起了，自然知道對方心裏在想什麽，她拍拍柳氏的肩膀，輕聲道：“姐姐，我們還是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她們在天上一定也想看到我們一家人平平安安的。”

“妹妹說得對！”柳氏抹了把臉，又笑呵呵的回到案板前，“你趕緊做飯，恒兒和景兒快回來了，他們一定都餓了。”

對話到這裏戛然而止，後來的夢裏，顏善玥看到五哥善珩和六哥善璟從外面回來，六哥手上還提著兩壺酒，顯然是心情不錯，連眉骨那道傷疤看著都沒那麽可怖了，五哥還是抱著書，只是手上提了兩盒糕點，一進門就遞給了秀清，秀清給了兩位母親一盒，另一盒放回了臥房。

隨後的畫面便是一家人其樂融融的吃飯，五哥被六哥拉著一起喝酒，秀清一邊攔著，一邊又心疼的鉆進廚房煮解酒茶，兩位娘親湊在一起盈盈笑著，一邊吃飯一邊看兩人笑鬧。

顏善玥突然就明白了她為什麽會做這樣的夢，她覺得眼睛很酸，明明閉著眼，她也能感覺到眼淚正緩緩劃過眼角，她舍不得睜眼，她還想再看看前世的家人，看到他們都平平安安的活著，開始了新的生活，那個一直壓在她心底名為“愧疚”的巨石，如今終於松動了幾分。

她側著身緊緊抱住自己，看著夢中的畫面逐漸模糊，直到消失，畫面的最後一刻，是五哥端著秀清遞來的解酒茶，先是遞給弟弟一碗，而後端起另一碗一飲而盡，結實的手臂一直緊緊攬著秀清的腰。

顏善玥緩緩從夢中醒來，她睜開眼看著眼前的黑暗，終於忍不住抱著錦被失聲痛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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