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善玥努力抑制住心底奮起的想要罵娘的暴走情緒，款款走到堂前對著容翾行了個宮禮，溫和道：“多謝殿下擡愛，善玥長於山野，也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才藝，唯畫技稍能見人，粗陋之處，還望殿下和各位小姐見諒。”

“玥兒你實在是過謙了，你的畫技旁人不知，我可是知曉的。”

雲傾雪笑著為她說話，顏善玥心裏卻不可抑制的多想了起來，雲傾雪在這種場面刻意恭維她的畫技，也不知道是想幫她在這群世家貴女間迅速奠定聲望，還是有心推她到人前成為眾人的眼中釘……

她回頭看了眼一旁的顏善玟，三姐還是那般溫婉的笑著，聽了雲傾雪的話也沒有任何不悅的反應，察覺到她看過來，她還朝她輕點了點頭。

……應該是她多想了吧，雲傾雪不至於會如此針對她。

“多謝雲姐姐讚譽，善玥在此獻醜了。”

靖國公府的婢女很快送來了文房四寶鋪於堂前，顏善玥低眉一掃，唇角清然帶笑，宣筆、徽墨、宣紙、端硯，四寶皆為個中上品，這也印證了她方才確實是多想了，雲傾雪若真有意針對她，斷不會為她準備如此好的東西。

擡眸朝陪坐在首位的雲傾雪一笑，顏善玥低眉頷首，略一思索，很快便有了作畫的靈感。

一炷香以後，顏善玥將最後一筆朱砂點在那枝落梅上後，提筆在空白處寫了首梅花小楷，遣詞造句只算普通，但勝在意境悠長，又極為應景，她自己看著相當滿意。

“善玥獻醜了。”落筆回首，顏善玥對著首位上的長公主殿下再一行禮，容翾吃著東西正百無聊賴，一聽她說畫已畫好，立刻放下手裏的柑橘，拍了拍手命身邊宮女把畫取過來。

兩名宮女一左一右拉起畫幅舉在堂前，容翾睜著一雙靈動的大眼睛，興致勃勃的湊上去看，只見這上好的宣紙上繪著一片蒼茫廣袤的湖，湖心著一孤亭，影影綽綽似有一人背岸觀雪，近處是燦然而生的落梅，血似的朱砂紅是無垠天地間唯一的一抹亮色。

容翾一邊在心裏感慨這顏善玥當真是個作畫的奇人，一邊笑瞇瞇的讓了半個身子，將身後的雲傾雪走到畫前，客氣的托辭道：“雲小姐，我不善品鑒，只覺著這畫畫的挺好看的，不如你來看看？”

“殿下客氣，傾雪倒確實想瞻仰瞻仰玥兒的畫作。”

“傾雪客氣了，玥兒她不過是小孩子胡鬧，可當不得你‘瞻仰’二字！”

顏善玟幫顏善玥謙遜的解釋了兩句，雲傾雪回頭和她對視，看清她眼底“不可鋒芒太過”的警示，柔柔笑著，只作不知，卻不再刻意恭維顏善玥，回頭看著堂前畫作，細細品鑒起來。

在兩人這一來一回之間，堂下其他人立時便警醒起來，這顏善玥不僅私下和長公主殿下、雲傾雪交好，竟還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畫技，日後這人若是真正走入世家貴女之中，怕是又會多一個強勁的對手。

先且不論顏善玥的橫空出世會給忠肅侯府帶來怎樣的好處，但就她這個人，就讓在場許多千金小姐們感到了威脅——都是到了適婚年齡的閨閣女子，月照城王公貴族中年紀相當的男子本就不多，其中翹楚也不過晉王殿下和徐騁將軍兩人，突然冒出顏善玥這麽一個人，總覺得能得到那兩人青睞的機會又少了呢……

如果顏善玥知道這些人心中所想，一定會夜裏燒高香讓這些人得到容祁的青睞……說真的，只要能讓容祁不再糾纏於她，她真不樂意在這種場合上出風頭！

雖然在場大部分女子心裏都是這般想的，但總有人是個例外，葉素蓮捧起熱茶品了一口，擡眸再次看向堂前那副畫上，忽而出聲問：“顏七小姐，你這幅畫，可是源自於張夢尋前輩的《湖心亭看雪》？”

正捧著手爐當背影板的顏善玥聽到自己被點名，猛地一怔，聽清葉素蓮的話後擡頭看向那幅畫，展顏一笑：“是，也不是。”

“哦，怎麽說？”

“葉小姐學識淵博，自然是見多識廣，相信葉小姐也應該看得出來，這幅畫看起來和張夢尋前輩文中的描述如出一轍，實際上卻是有所不同的，這些不同之處並不是善玥憑空捏造，而是善玥曾在夢中親眼見過的，所以這畫，是也不是。”

“原來如此。”葉素蓮的目光再一次落在那幅畫上，良久才收回來，她看向對座那人，徐徐應道：“受教了。”

“葉小姐客氣。”顏善玥解釋完作畫的初衷，心思也不由自主轉到那幅畫上了，握緊了袖中的手爐，她的視線緩緩落到那幅畫上，心頭不由多了些滯澀。

她沒有說實話。

那幅畫根本不是什麽夢中所見，那就是她確確實實的親身經歷，只是和張夢尋前輩《湖心亭看雪》傳達出的卓然不群、孤芳自賞的心境不同，她去湖心亭看雪時，正是前世忠肅侯府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時候，也正是因為看過那一片廣袤無垠的天地，她才終於決定了斷和容祁之間的一切，孤身遠走。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她都不曾畫過類似的情景，那是她和容祁決斷的終點，她不想去回憶，也不想去回想和這個男人有關的一切，她在漸漸遺忘這一切，剛才卻不知是怎麽回事，突然就覺得這個畫面很應景，腦子一抽就把它畫了下來。

直到雲傾雪品鑒這幅畫之前，顏善玥都不曾回想起前世那些恩怨糾葛，她只當自己是看了一副別致的風景，然後順手將其畫了下來，可葉素蓮一番求證，卻讓她不期然回想起了當時發生的一切，以及那個一無所有無能為力的自己。

顏善玥一點點拽緊了自己的衣袖，總覺得自己要被前世那些痛苦的經歷逼得喘不過氣來了，她不知道雲傾雪究竟是怎麽評價她那幅畫的，也聽不到堂前眾人對她明裏暗裏的冷嘲熱諷，她的腦子裏只有那個孤身一人坐在蒼茫廣闊的亭子裏看雪的自己，孤寂的仿佛天地間只有她一人。

“小姐，小姐……”頂著一旁顏善玟關切擔憂的眼神，青竹湊近到顏善玥耳旁，低聲輕喚著她，見實在得不到半分反應，她只能大逆不道暗中掐了自家小姐一把，總算是將那人游離在外的思緒拉了回來。

“嘶……”顏善玥猛然驚醒，倒抽了一口冷氣，第一反應就是回頭狠狠瞪了青竹一眼，低聲呵斥：“青竹，你真是翻了天了你！”

青竹壓根不在意她的怒視，在眾人看不到的地方，她沖著顏善玥努努嘴，眼神看向一旁顏善玟的方向，顏善玥循著視線看過去，這才發現自家三姐正一臉不讚同的看著她，溫婉賢良的眼眸裏還帶了一抹深切的擔憂……

條件反射的，她立馬展顏露出一個傻白甜的笑容，還不雅的沖顏善玟齜了齜嘴，終於成功讓三姐眼底的擔憂化為無奈，搖了搖頭轉移了視線。

顏善玥心稍安，感慨自己終於唬了過去，只是心頭的擔憂還沒完全放下，便聽對座傳來一聲疑惑的質疑聲：“顏七小姐這幅畫確實意境悠遠，只是我怎麽看著，這幅畫的筆觸、畫法以及顏料的使用，似乎和翰墨齋裏幾幅鎮店之寶有異曲同工之妙呢……顏七小姐，莫非你和這翰墨齋的掌櫃認識？”

心剛放心半截的顏善玥：……

我去，剛躲過了三姐的懷疑，這會兒又來一個懷疑她和翰墨齋有關系的，能不能不要這麽嚇她？再這麽嚇幾次，她心臟病都要嚇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湖心亭看雪》原作是明末清初作家張岱的一篇文，出自《陶庵夢憶》卷三，這裏化用了一部分內容

張夢尋  這個名字也是源自 張岱，我不清楚是否能使用，若有讀者朋友查明這涉及到侵權，請及時聯系我，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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