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回說這樣的話了。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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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
李商言微微皺眉，連他都聽出這人話裏自相矛盾的地方。
“姑娘，小心有詐。”
李鶴雅回神，看著男人緊張滑稽的面容，頓時笑了。
“我對母親的記憶很少，很多都是聽父親大哥和旁人說起來的，他們都說父親母親很恩愛，如果不是母親，父親這輩子都只是夏國公府一個鬥雞走狗的世子爺，如今的夏國公府說不定早就退到三流世家裏了。當時乾國和天澤國兩軍對峙，乾國糧草不足，父親只身帶兵潛入天澤國軍營，放火燒了他們的糧草，結果半路被包圍命懸一線……”
“蠢貨！”
李鶴雅涼涼掃了眼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溫柏水，扯了扯嘴角，當年戰況多慘烈，他們這些未親自經歷過的人如何知道。先帝昏庸無道，那戰本來就難打，再加上糧草不足，又適逢寒冬臘月，士兵死傷無數。
如果父親不這麽做，繼續拖著，現在的乾國都該改朝換代了 。
“母親帶著嘲風軍營救父親，他們一同突出重圍，卻在乾國國門處被攔，守城的將領以沒有收到聖諭為由拒開城門。天澤國追兵趕到，兩軍再次交鋒，母親替父親擋了一箭，在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城門開了，乾國士兵沖出來……”
那場戰役，乾國慘勝。
父親母親以身為餌，結果，父親失去了妻子，她和大哥失去了母親。
如果她早點知道這些事，就是死，也不會嫁給李商言的。嫁給害死她母親仇人的兒子。
“這其中，可有你和女皇的功勞？”
溫柏水沈默地看了她眼。
李鶴雅明白了。
“所以，你們究竟做了什麽？”如果按溫柏水說的，依著歷史的軌跡，李商言會平平穩穩地登基，娶夏國公的嫡女為期，二人伉儷情深，一同打造一個四海升平的盛世的話，他們究竟做了什麽，讓李商言堂堂一個皇子淪落民間？
溫柏水的視線繞過李鶴雅，停在了她身後男子的臉上，似乎在對他說，“劉太後本來，是不必嫁到乾國的。”
李鶴雅瞇了瞇眼，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那樣，乾帝生母也不會淪落青樓，乾帝會是皇室正統，被培養成文韜武略的帝王，十六歲大婚，娶了夏國公府嫡長女，子息繁盛，四十歲一統天下，立其嫡長子為太子，六十歲壽終正寢，和夏國公嫡女合葬皇陵。”
“嫡長女是什麽意思？”難不成父親還有別的女人不成？
溫柏水古怪地笑了聲，“夏國公本有一妻三妾，除了嫡長女，還有一庶女進宮為妃。歷史的軌跡徹底變了，即便他們想撥亂反正，結果還不是一樣的？可笑可悲啊。”
李鶴雅不覺得好笑，她只覺得無比地荒唐！明知溫柏水是故意的，她還是控制不住地覺得難受。
不知道是因為父親母親，還是因為自己和李商言。
“不過你也不必介懷，左右李商言註定嬪妃無數的，至於他能不能有歷史上的成就，我就不得而知。”
李商言面無表情地盯著侃侃而談的溫柏水。這人，絕對留不得。
“你們究竟想要什麽？”
“來到這時空確實陰差陽錯，我們本來只是想活下去，至於後來麽……你們這麽蠢，權利的滋味這麽好，憑什麽讓你們這些蠢材掌握大部分人的生死？”他又笑了，“你沒見識過我們那個時代，全都是你們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人能飛上天，聲音能傳到千裏之外，而不是現在這樣……”
“你說我母親還活著？”她對溫柏水描繪的世界不感興趣，再神奇又怎樣？還不是照樣會生老病死？
“我猜的，如果這個時空出事了，說不定她會回來。”
李鶴雅不信這鬼話。
何況她覺得，母親不願看到這個世界血流成河。
母親還活著，她已經感謝上蒼，若是讓父親知曉……
李鶴雅在心底嘆了聲氣，她是多麽希望身邊的人能幸福啊。
“休整一晚，我們明日出去。”
她篤定的話語和神情叫二人不由一怔，難不成真的有出去的法子？
第二日，又是等到霧全散了後，一直蹲在門口玩石子的李鶴雅站了起來，看向緊張盯著自己的男人，“出去之後，你要去哪？”經過這麽多日相處，她發覺這人本性不壞，既然被一同困在這裏也是緣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我不知，當初進來也是因為仇家追得急，就不知道出去之後……”
“你可願意去焊城？”
“姑娘也會在焊城嗎？”
李鶴雅搖了搖頭，“我要去乾國軍營。”如果天下太平四海歸一是母親未完成的志願，她願意耗盡這寥寥後半輩子，助乾國的將士一臂之力。
此時，她早已把和李商言的個人恩怨放下了。
人一輩子這麽短，恨來恨去太累，何況迦葉再也回不來了，李商言欠了她負了她又如何，似乎都過去了。
“姑娘去軍營做什麽？”男人的聲音裏帶著一份不易覺察的哽咽，他已經猜透李鶴雅所想，一顆心懸地高高的。
他不是沒有想過，如果一開始李鶴雅就知道出去的法子，卻硬是等到現在，說不定一開始，她就心懷死志。
與其說她信了那縹緲的謊言，不如說她放棄了希望，想要和季迦葉做一對鬼鴛鴦。
這季迦葉還真夠該死的！
370，我非她不可
沒一會兒，溫柏水也出來了。昨天流了那麽多血，今天他除了臉色蒼白一些，和以往無異。
難不成這人真是不死之身？
李鶴雅壓下心頭的疑惑，想著出去之後，外面守候的暗衛能不能擒住溫柏水，如果擒不住……這絕對是個心頭大患。
李商言此時也是這麽想的。
不過他更好奇的是，苒苒怎麽帶他們出去。
“姑娘？”
一直蹲著翻石頭的李鶴雅停了下來，不解地看了他眼，“什麽？”
“姑娘可否帶在下一同去軍營？”
“你會做什麽？”李鶴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視線順著翻出的石頭一直延伸到遠處，“戰場可不是玩鬧的地方，弄不好就要丟性命的。”
這類似的話，他也曾對她說過。
當時他剛登基，禦駕親征鼓舞士氣，苒苒擔心他的安危，提出要一同上戰場，當時，他也這麽說的。
時隔這麽多年，沒想到有天兩人的角色會反了過來。
“在下……在下擔心姑娘，姑娘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可以……可以做很多事，求求你了……”他的聲音很低，一直留意著李鶴雅的神色。
李鶴雅有一瞬的恍惚，這話聽著，怎麽似曾相識？
自己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當初為了跟著李商言，她真的無所不用其極。
沒想到他們走到今天這地步了，和李商言的點點滴滴自己竟然還記得那麽牢。
“你還是擔心好你自己吧，你要上戰場我管不著，不過，我是不會帶你去的。好了，我們走吧。”
走？
李商言看了眼她篤定的模樣，真搞不懂那幾塊隨處可見的石頭有什麽玄機。
溫柏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後頭，沒有說話，神色恍惚地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走出百來米，李鶴雅再次蹲了下來，翻動著地上的石頭。
這回李商言瞧清楚了，那些不是普通的石頭，石頭周圍全都是山螞蟻，這些螞蟻排出長長的隊，也不知道延伸到什麽地方。
原來，苒苒是靠這些螞蟻帶路的。
也不知她帶了什麽東西吸引這麽多螞蟻，等她手頭的東西吃完後，這些螞蟻就會原路返回，看樣子是人養著的。他早年聽聞藥王谷的少谷主擅養蟲蟻，沒想到這回竟幫了他們這麽大的忙。
難道說她進來時就想好了出路，她來這並不是尋死？
李商言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心情不由得好了起來。
“你很高興？”按理說，李鶴雅不會在這種素昧平生的人身上浪費功夫，但不知怎麽回事，這人一舉一動似乎總能牽扯她的情緒，李鶴雅都快懷疑這人是不是仇家派來的了。
“自然，出去後又各種各樣好吃的好玩的，還有那麽多有趣的人和事，在下自然高興了。”
李鶴雅瞥了他眼，這人說話故作文雅，舉止卻有點粗俗，看著謙卑恭敬，實則高傲自大。
會是誰呢？
“那我祝願你好好活著，可別再被仇家逼到此處了。”
男人抓了抓頭發，“姑娘就不能盼在下點好嗎？在下這麽年輕，還想著明年娶媳婦呢。”
這人還挺好玩的。
李鶴雅蹲久了，起來時眼前突然一黑，身子徑直往後倒去。
“姑娘可要多保重身體啊，這都沒怎麽呢，就要暈倒了。”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等她站穩後又立馬收回了手。
李鶴雅眨了眨眼，再次將心底的疑慮壓下。
“姑娘，這走出去至少有大半天呢，若是姑娘不嫌棄，在下背姑娘走吧，也算還了姑娘的恩情。”
“不必——”結果話才剛說完，她就一腳踩空，摔在了石頭堆裏。
李商言又心情又生氣，飛快將人拽了起來，“姑娘你沒事吧？”
“……腳崴了。”她也覺得尷尬，面頰浮了層緋紅，早知道會這樣，剛才也就不逞強了，現在倒好，連路都走不了，到頭來還不是得麻煩人家。
“你先坐下，我看看。”
“不必……啊！”只聽到“哢嚓”一聲，李鶴雅痛得哆嗦了下，等她緩過勁來，男人已經將她的鞋穿上。
這純熟的手藝，怎麽看都不像普通人。
“你是做什麽？”伏在他的背上，李鶴雅突然開口問。
李商言走的穩穩的，聞言停下來擦了擦臉頰的汗，“我爹是郎中，尤擅醫治跌打損傷，我耳濡目染學了點。可惜我爹還是醫死了人，不然我也不會被逼到此地。“
李鶴雅不愛探人隱私，聞言咬了咬唇，幹巴巴安慰道，“抱歉。”
“姑娘何須道歉，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在下每天早上醒來，都跟自己說，我還活著，真好。”他將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等在下攢夠錢了，就娶個媳婦兒，生幾個小崽子，日子總能好起來的。”
活著，真好。
李鶴雅輕笑了聲，“那我提前恭喜你了。”
原以為男人會順著她的話繼續自吹自擂的，結果等了會兒，只聽到他嘆了口氣，“說笑的，像我這麽醜的人，哪個姑娘願意嫁我啊。”
“怎麽會，你肯定能遇到一個喜歡你這個人，而不是你容貌財富的人。”
“唉，雖然知道姑娘你是安慰我的，不過我現在好受多了。其實在下以前是有未婚妻的，可惜她喜歡上了別人，不要我了。”
額……
李鶴雅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不過這男人似乎也沒指望她的回應，自顧自講了下去，“其實也不怪她，我當時年少氣盛，又急功近利，一心想著自己的事業，難免冷落了她，而那人又是她青梅竹馬……如今想來，只覺得無比後悔，若是當初，若是……可惜我現在一無所有，也不敢奢求什麽了。”
“……總會好的……”她不會安慰人，何況和這男人也沒那麽熟，說來說去也就這麽一句。
“是啊，不過我被仇人追趕的時候，聽說那男的死了，她一個過得似乎也不好，就是不知道她還能否接受我。”
李鶴雅抿了抿唇，這回沒有回應。
“她不接受我也沒關系，反正我有大把的時間，大不了一輩子纏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李商言都要以為背上的人睡著了，卻聽她冷不丁開口，“你喜歡她什麽？”
“喜歡她所有，非她不可。”
“……哦。”
接下來又是漫長的沈默。還是李商言先挨不住了，“姑娘可否給在下一點建議呢？”
“我……無能為力。”
如果她是那個女子，也許不希望這男人一直糾纏著自己，畢竟錯過了便是錯過了。然而這世道艱難，這人看著本心也不壞，若是有他照顧那個女子，也許那女子會過得好一點。
371，突生變故，再被劫持
“好吧。”男人嘆了口氣，但李鶴雅以為他會就此放棄的時候，卻聽他繼續道，“道理我也明白，但有的人和東西不一樣，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就是放不下她，也放不下我們以前的回憶。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那麽相愛的人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這些話李商言只能在心裏說說，他不想將他們之間的關系弄得更僵了。
是啊，放不下。
李鶴雅眼底氤氳出一層薄薄的水汽，她說不出自己究竟怎麽了，都過去這麽久了，她似乎還沒走出來。
她時常想起季迦葉，腦子裏也會冒出和李商言在一起的畫面，他們都在她心口留下重重的痕跡，有恨有愛，無法忘懷。
周圍的霧氣漸漸散了，前面出現了一道狹長的山谷，真是他們來經過的峽谷。
李鶴雅露出一抹微笑，方才沈重的心情頓時好了許多，“我們快到了。”
“是啊，多虧了姑娘，我咋就沒想到用螞蟻引路呢。”李商言憨頭憨腦地說。
李鶴雅笑了笑，聲音裏都帶著輕松，“我也是偶然想起的，其實我一開始都沒想過出去。”
“啊？姑娘，你該不會是……”
李鶴雅拍了拍他的肩膀，並未回答，“放我下來吧。”她的人就在外頭等著，自己再讓人背著，成什麽樣子。
李商言從善如流地把她放了下來，但依舊扶著她的手，“姑娘慢點。”
李鶴雅有點意外這人的細心，輕聲道了謝，考慮到後頭的溫柏水，不由得加快腳步。
“大小姐。”
外頭候著的全都是夏子雲派來保護她的人，以及——湛十一？！
李鶴雅皺了皺眉，看著明顯比上次見到高了不少的湛十一，“你怎麽在這？”
“屬下奉陛下之命保護公主。”從他們出來開始，湛十一就沒擡過頭，公主太聰明了，已經知曉公主身邊人身份的他怕露餡。
這說了也等於白說。
不過此時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李鶴雅朝夏源使了個眼色，“把他拿下！”
夏家軍向來紀律嚴明，幾乎毫不遲疑的拔出了劍，瞬間將臉色蒼白的溫柏水團團圍住。
從一開始，溫柏水精神就不對，他有點恍惚，又有點緬懷，像他這樣的人想什麽別人根本無法理解，他幾乎不在意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公主這是卸磨殺驢？”
“嗯……好比喻。”李鶴雅勾了勾唇角，笑得有點滲人，“我是為了天下百姓，溫柏水，你乖乖配合，也少吃點苦頭。”
“呵，你以為就憑這幾個人就能擒住我？若不是看在你母親的份上，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兒和我說話。”
提到母親，李鶴雅的臉徹底沈了下來。這人連提她母親名字都不配！
“拿下！”
夏源幾個自不必說，提劍就朝溫柏水刺去，湛十一飛快地看了眼身邊的人，也加入了進去。
溫柏水的武功雖一般，卻有一身蠻力，再加上傷口愈合地飛快，哪怕被十多人包圍住，身上是大大小小的劍傷，地都被他的鮮血染紅了，可他似乎始終不知疲倦地招架著，反而幾個暗衛因為體力不支，漸漸處於下風。
“溫柏水，你當真以為我會乖乖聽女皇的話嗎？她中了劇毒，你可想救她？”
“李鶴雅，你以為我還會上你的當嗎？”他一掌拍開湛十一，淩厲的眼風飛快掃過，“你和你母親一樣，滿口謊言！”
李鶴雅雙手緊緊握著，他們這麽多人都不敵溫柏水，此時最好的法子是讓他們的人回來，可這樣，就等於放虎歸山了！
“啊——”溫柏水左臂被夏源一刀斬下，夏源也被踢出老遠，猛吐出一口鮮血。
周圍橫七豎八躺著十多個暗衛，還有幾個在堅持著，但眼看著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溫柏水渾身上下全是血，左手被齊根砍下，有點像南伽國之前的傀儡，可他比傀儡靈活，甚至比傀儡還不怕死。
失算了。
李鶴雅緩緩擡手，正欲讓那些暗衛都退下，身邊突然晃過一個人影，等她察覺，那個臟兮兮的男人已經沖了進去。
這傻子湊什麽熱鬧，不要命了！
李鶴雅急的跳腳，可漸漸地，她臉上焦急擔心卻被另一種表情取代——震驚。
這身手，這招式，像極了一個人。
可是怎麽可能！
李商言不是在戰場上嗎？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裝扮成一個乞丐！
要知道，因為童年的經歷，李商言成為皇子後，就一直是光鮮亮麗的，哪怕在戰場上，他也要每天沐浴，絕不容許任何骯臟。有種人，極度的自卑引起極度的自尊，說的就是李商言這種人。
“李……”
李鶴雅剛吐出一個音，猛地感覺脖頸一涼，冰冷的刀刃正好抵在她纖細的脖子上。
“公主悠著點，我一個獨手的殘廢可握不住匕首，若是萬一傷著公主，可就不好了。”
李鶴雅都不必回頭，光是這個聲音，她就聽出是誰了。
還別說，這個人，她都快一年未見了。想當初，青檬剛死的時候，她可是恨不得讓湛四生不如死的。
沒錯，來的人是湛四，那個和她有血海深仇的湛四。
那頭溫柏水終於被制服了，尖銳的鉤子刺入他的琵琶骨中，十個暗衛將他團團圍住。李商言來不及松口氣，一回頭就看到被控制住的李鶴雅。
“陛下可還記得我？”湛四冷笑了聲，臉上一道長長的刀疤一直蔓延到脖子，她原本是個帶著英氣的漂亮姑娘，此時卻異常猙獰。
“放了她，你要什麽朕都答應。”
此時此刻，李商言也沒必要繼續隱瞞身份了。
“我要什麽？我要什麽？哈哈哈哈哈哈……”湛四仰天大笑，都笑出了眼淚，手中的匕首也因為她身體抖動，劃開了李鶴雅的肌膚，沁出一道鮮紅的血。
李商言瞇了瞇眼，雙拳緊緊握著。
湛四笑夠了，滿臉淚痕地看著李商言，“陛下覺得我要什麽？我五歲被選為暗衛，一直跟隨陛下，這麽多年了，陛下可曾認真看我一眼？以前是因為孝尊皇後，我以為只要她死了，陛下就會看到我，沒到啊……”
她收回視線，死死地盯著李鶴雅，滿眼的恨意，“沒想到她竟然死不了！我的好皇後啊，你怎麽不去死呢，你要是死了該多好啊……”說著匕首在她臉頰上拍了拍，又高興地笑了。
“湛四！”李商言緊張地喊出聲。
“所以，”相比於旁人的緊張，李鶴雅鎮定地好像被挾持的人不是她一樣，“我一直小心謹慎，可還是中了毒，我記得有回，是你給我們布的菜。”前世，她根本就沒提防過李商言身邊的人，哪怕當時她對湛四的心思也猜到了一二。
她真的沒想到，沒想到湛四會給她下毒，李商言信任的暗衛會想要她的命。
“呵呵，公主，哦不，皇後果然聰明。當日國師找到我，讓我給皇後下毒，我以為他和我一樣恨毒了你，沒想到……娘娘好手段啊，能讓天下男子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說你是不是……騷貨呢？”
372，徹底了斷
湛四真的是恨毒了李鶴雅，或者說嫉妒。
同樣是女子，李鶴雅出身高貴，大小錦衣玉食，長大後又被那麽多人捧在手心，從沒吃過苦，沒受過半分委屈，她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勾地陛下從戰場上下來，陪她胡鬧陪她瘋！
她就是個禍害，不把這個禍害除了，整個乾國都會遭殃。
湛四自認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她不是為了個人恩怨，而是為了整個乾國！
“湛四，你放了她，朕什麽都能答應你。”
李鶴雅緩緩擡頭，隔了不遠的距離，她能清楚地看到李商言慌張地盯著他們，臉上的擔憂那麽真實，連聲音都打顫了。她輕輕一笑，不知道在笑誰。
“陛下，屬下是為了乾國，這妖女不除，總有一天乾國都會葬送在她手上的，陛下文成武德，不該被這妖女迷惑。”
“你就說怎樣才肯放了她！”李商言咬牙切齒忍著怒氣道。
“湛四自知活不了，能拉著這妖女陪葬也不虧。”說著，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送了幾分。
人最怕無所懼，一旦連畏懼都沒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湛四，你放了她，朕做你的人質。”李商言強忍著不去看李鶴雅，他怕自己看了後失控，怕自己會失手傷到她，哪怕此時這年輕的帝王已恨不得將湛四碎屍萬段了。
“陛下您還不明白……”
“造成你今日種種，全都是朕的責任，與旁人無關。廢你左臂的人是朕，派人侮辱你的人也是朕，你要恨也該恨朕，與旁人無關。”
“無關？”湛四臉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一張臉顯得越發的猙獰可怖，因為用力咬著唇，有血從嘴角滑落，像是一只喝了人血的妖怪。
是啊，陛下，我到了今天，您也功不可沒呢。
可我就是沒辦法恨你，我就沒辦法恨你啊！怎麽辦？
“公主，我是很想殺了你一了百了，但有人花重金買你的人頭，所以只能委屈公主隨我走一趟了。”不知何時冒出兩個身形高大的蒙面人，飛快把李鶴雅綁了，湛四聖僧深深看了眼李商言，勾起一抹冷笑，“還請陛下叫這些人退後，否則不小心傷了公主……”
“嗯哼……”李鶴雅嚶嚀了聲，又立馬緊咬牙關。
從始至終，李商言一直盯著他們，明眼人都看出湛四已經和天澤國的人勾結，他卻不得不按著他們的要求來，“全都退下。”
湛四一把將捆得嚴嚴實實的李鶴雅扔上了馬背，然後翻身上馬，揚起馬鞭的前一瞬，她回頭看了李商言眼。
“願陛下文成武德，願乾國國泰民安。”
被打橫放在馬背上的李鶴雅看著面目猙獰的李商言，緩緩笑了，用口型說——別追。
“放屁！”
李商言看懂了，這比李鶴雅被人抓了還讓他害怕，他太了解李鶴雅了，她絕對不會乖乖就範，能這麽配合肯定是為了更大的所圖。
可他根本不需要李鶴雅做什麽，他只求她好好的，只求她長命百歲！
“跟緊！”
時不時有樹枝雜草劃過她的臉，又因為是打橫臉朝下，血液逆流不說，還顛地她想吐。
李鶴雅瞇了瞇眼，手指夾了一根細細的銀針，耳邊還充斥著呼呼的風聲和湛四高昂的駕馬聲。
銀針刺入馬的身體時，李鶴雅還在想，自己會不會被摔死。
她們身下的馬突然嘶鳴一聲，前蹄突然擡起，眼看著就要朝前面倒下去。
“找死！”湛四自然看出這是李鶴雅搗的鬼，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朝旁擲去。
身子騰空的那一瞬，她還笑了，前世的糾葛恩怨總算清晰了，那些欠她的，她欠的人，也該有個了結了。
疼痛比她預期的要輕一點，似乎砸到軟軟的東西上，她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腦袋撞到樹根上，臉上，胳膊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劃痕，她抱著胳膊在地上掙紮了好久，痛得根本爬不起來。
“你找死！”湛四比她好不到哪裏去，又帶了必死的決心，扶著旁邊的樹幹站了起來，拔出腰間的匕首，正往李鶴雅這邊跑來。
站定，回頭看了眼那兩個被纏住的天澤國的暗衛，“真是廢物！”
“李鶴雅，你既然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
身體猛地被一股力氣拽住，湛四掙了掙，沒有掙開，回頭只見一張泛著病態綠的臉，那人死死地抱住她的腰，嘴裏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麽。
李鶴雅總算緩過來了，擡頭就看到了一個非常意外的人。
季貊。
他的情況比以前更糟糕，如果不是熟悉至極，根本沒人相信，眼前這個皮膚是綠色的，眼神渾濁，頭發蓬亂的男人，會是當初在南伽國呼風喚雨的國巫季貊。
而且，他怎麽會出現在裏？
而那兩個天澤國的暗衛全都倒地掙紮，雙手拼命抓著脖子，嘶喊吼叫著，甚至扯下了自己身上的皮肉。
“快走——”季貊從喉腔裏擠出兩個字，和他人一樣，渾濁不清，看著就滲人。
“滾開！”湛四和季貊都只有一只手，全都拼盡了全力。
李鶴雅嘔出一口血，湛四已經掙脫了季貊的禁錮，手中鋒利的匕首劃過他的雙眼。
“啊——”
李鶴雅猛然擡頭，只見湛四一腳踹開單手捂眼的季貊，鮮血嘩嘩地從他指縫間流出。此時也顧不得疼痛了，李鶴雅按著方才從鞋子裏摸出的銀針，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跪了下來。
“哈哈哈哈李鶴雅啊李鶴雅，你也有今天啊！”雖然把她送給天澤國皇帝侮辱虐待更能讓自己解氣，但這個時候，湛四也知道，再不殺了李鶴雅，她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一把扔了刀，單手扣住她的脖子，硬是將人舉了起來。
“李鶴雅，去死吧——”
李鶴雅臉都皺成了一團，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拼命蹬著腿。
已經什麽都看不見的季貊仿佛感受到李鶴雅的痛苦和危險，嘴裏呼喊著，手胡亂抓著地上的野草，想要站起來，可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能力無限的國巫大人了，試了兩次都沒站起來，總算站起來時，他才發現，自己什麽都看不見，只能順著聲音踉蹌地撲過去。
“啊——”
“李鶴雅！”以為她出事的季貊突然發出野獸般絕望的嘶吼，摔倒在地的李鶴雅捂著脖子拼命咳嗽著，看到這樣的季貊，她非常非常難受，更難受的是，她卻無能為力。
“咳咳咳咳……我沒事……咳咳咳……季貊我沒死……”
方才她把見血封喉的毒針刺入湛四的胳膊中，死的是湛四，李鶴雅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看了眼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的湛四，面無表情。
她幾乎沒有親自動手殺過人，這次，跟湛四總算有個了結了。
373，不愛，卻為你不要命
李鶴雅自己也受了重傷，可季貊的情況比她還糟，好不容易走到他旁邊，伸手抓住他的手，想要把人拽起來，卻只握住一手黏膩血腥。
“李鶴雅，”季貊用他粗嘎渾濁的嗓音叫她的名字，“我斷了一只手，現在又瞎了，我很不好看，很醜很醜，會不會嚇到你？”
其實他想說，我更配不上你了。
“別說話，我們都不會死的。”明明是安慰人的話，她卻是帶著顫音說出來的。
季貊一點都不怕死。
只是覺得無比遺憾，以後再也不能看她了。人都喜歡漂亮的事物，季貊尤甚，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格外喜歡吃糖，糖可是金貴稀罕的，記憶中那種甜美的味道只是在他們家還沒被抄家，他們還沒被驅逐出城之前。
可他們家道中落，一夕之間從天堂到地獄，他是男子，爹娘自然舍不得給他買糖，可有一回爹爹卻買了兩塊糖回來，然後把他領到了一個人面前，讓他乖乖聽這人的話。多年以後想起來，季貊還會覺得可笑，兩塊糖，他就把自己給賣了。從此以後，他就不喜歡甜的東西。
但為那些漂亮的東西，他一直喜歡著，李鶴雅是他這輩子遇到所有漂亮東西中最最寶貝的，他不懂什麽是愛，也不稀罕愛，但他希望李鶴雅活著，好好地活著。
“沒關系，不疼的。”他不大會安慰人，卻不想被李鶴雅看到自己這幅模樣，怕嚇著她，又拿僅有的一只手遮住了眼。
李鶴雅拼命眨眼，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別說了……”她真沒想到季貊會出現，本來都抱著和湛四魚死網破的決心的，怎麽想到季貊會冒出來救了自己一命。
“來，我們走。”
“去哪？”不知是為了緩解痛楚，還是單純想跟她說說話，季貊問道。
李鶴雅看了眼周圍郁郁蔥蔥的樹木，又瞧瞧渾身是血的他們，自嘲地嘆了口氣，“先走出去吧。”
“……好。”
從未見過這麽配合季貊，他給李鶴雅的印象，更多是狠戾乖張，視人命如草芥。
“我記得……咳咳咳……”他們走的很慢，似乎能不能走出去也不是那麽重要了，擦掉嘴角的血跡，李鶴雅繼續說，“那次從天澤國逃回來，也是你救了我。”
季貊嗯了聲，因為看不見，老有樹枝打到他的臉，也常會被絆倒摔跤，但他卻希望這條路一直沒有盡頭，不要走完。
“那時候還有傀儡在，如果今天……剛才你就不該攔著我，我要絕對叫她屍骨無存！”
李鶴雅看著前頭的路，微微一笑，“算了，人都死了，別費力氣。”
季貊又悶悶哼了聲。
“我還記得，在那個世外桃源裏，你把我劫持了……”
沒想到都過去這麽久了，人到了一定年齡，似乎格外容易懷念，不論那段回憶是好是壞。
“如果知道有這麽一天，我當時肯定會對你好一點。”
“為什麽呢？”
“因為……因為說起來你還是我嫂子，我雖然不想承認季迦葉這個大哥！再說要知道有天我們一起這麽慘，我肯定會對你好點。”他的眼眶還在流血，可他卻感覺不到疼似的。
季貊不容易死，卻也不能長命。這點他們誰都知道，可誰也沒有提。
久久的沈默。
他們走得愈發慢了。
“季貊，你該不會真的喜歡我吧？”
“……不喜歡，我只是看你跟我一樣倒黴。”
不喜歡，一點都不喜歡，李鶴雅我一點都不喜歡你。
也不會給你再拒絕我的機會。
“哦。”
李鶴雅輕輕扯了下唇角，那麽，季貊，多謝你。
“季貊，如果能活下去，你想做什麽？”
“去地藏王菩薩廟，做個和尚。”
李鶴雅張了張嘴，嗤笑了聲。
“你不信？”
“劊子手回頭是岸，然後出家當和尚嗎？”
“有何不可的？”
李鶴雅搖了搖頭，不說話了。確實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她明知季貊到了今天這步，更多是他咎由自取，那麽多傀儡，這滿身的罪孽，哪怕他餘生都吃齋念佛誦經超度，也不夠償還。他對不起那千千萬萬的無辜性命，獨獨沒有對不起她。
他欠了千千萬萬的南伽國百姓，可自己卻欠了他。
“為了贖罪？”
“贖什麽罪？我又沒做錯。”
“那你為什麽想出家？”
“……沒有為什麽。”
李鶴雅又咳嗽了幾聲，這個林子好像真的沒有邊際，他們怎麽走都走不出去。
“看來，我們真得死在這兒了。”
一開始的時候，她還把希望寄托在李商言的身上，可到了後面也死心了。
這頭李商言找她們找得都快找瘋了。
天澤國那頭一早料到他們會跟過來，在湛四帶著李鶴雅駕馬離開不久，突然冒出好幾撥裝扮和他們相似的人，好不容易把那些冒牌貨都給解決了，卻又在這林子裏迷路了。
年輕的帝王狠狠甩了下馬鞭，沈聲吩咐，“分頭去找，務必保證公主安慰！”他後悔就帶了這麽幾個人，剛才在溫百水這裏折了好幾個，先在哪怕分頭去找，也不知何時能找得到。
到了後頭，李鶴雅和季貊都走不動了，幹脆在一棵蒼天大松樹坐了下來。
李鶴雅覺得身體的血都被她咳盡了，喉嚨卻幹幹啞啞的很難受。
她仰著腦袋，只見松樹一根根挺拔直立，看不到頂端，看不見盡頭，密密麻麻的，只有幾束光線透了進來，四周都是昏沈沈的。
“季貊，你說人死後真的有魂魄有地獄嗎？”
當時她死後沒多久，就在嘉善公主的身體上活了過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魂魄的，反正她沒見到地獄過。
“不清楚，你怕死嗎？”
“我以為我是不怕的，可剛才湛四掐著我脖子的時候，我覺得很難受，前世我臨死之前，也很難受，我想死的滋味應該很痛苦。其實我很怕疼。你呢？”
“都不怕。”
李鶴雅本還想調侃他幾句的，一回頭，卻見季貊靠著樹幹，慢慢往一邊倒去。她連忙一把抓住季貊的肩膀，“季貊？季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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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商言微微皺眉，連他都聽出這人話裏自相矛盾的地方。
“姑娘，小心有詐。”
李鶴雅回神，看著男人緊張滑稽的面容，頓時笑了。
“我對母親的記憶很少，很多都是聽父親大哥和旁人說起來的，他們都說父親母親很恩愛，如果不是母親，父親這輩子都只是夏國公府一個鬥雞走狗的世子爺，如今的夏國公府說不定早就退到三流世家裏了。當時乾國和天澤國兩軍對峙，乾國糧草不足，父親只身帶兵潛入天澤國軍營，放火燒了他們的糧草，結果半路被包圍命懸一線……”
“蠢貨！”
李鶴雅涼涼掃了眼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溫柏水，扯了扯嘴角，當年戰況多慘烈，他們這些未親自經歷過的人如何知道。先帝昏庸無道，那戰本來就難打，再加上糧草不足，又適逢寒冬臘月，士兵死傷無數。
如果父親不這麽做，繼續拖著，現在的乾國都該改朝換代了 。
“母親帶著嘲風軍營救父親，他們一同突出重圍，卻在乾國國門處被攔，守城的將領以沒有收到聖諭為由拒開城門。天澤國追兵趕到，兩軍再次交鋒，母親替父親擋了一箭，在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城門開了，乾國士兵沖出來……”
那場戰役，乾國慘勝。
父親母親以身為餌，結果，父親失去了妻子，她和大哥失去了母親。
如果她早點知道這些事，就是死，也不會嫁給李商言的。嫁給害死她母親仇人的兒子。
“這其中，可有你和女皇的功勞？”
溫柏水沈默地看了她眼。
李鶴雅明白了。
“所以，你們究竟做了什麽？”如果按溫柏水說的，依著歷史的軌跡，李商言會平平穩穩地登基，娶夏國公的嫡女為期，二人伉儷情深，一同打造一個四海升平的盛世的話，他們究竟做了什麽，讓李商言堂堂一個皇子淪落民間？
溫柏水的視線繞過李鶴雅，停在了她身後男子的臉上，似乎在對他說，“劉太後本來，是不必嫁到乾國的。”
李鶴雅瞇了瞇眼，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那樣，乾帝生母也不會淪落青樓，乾帝會是皇室正統，被培養成文韜武略的帝王，十六歲大婚，娶了夏國公府嫡長女，子息繁盛，四十歲一統天下，立其嫡長子為太子，六十歲壽終正寢，和夏國公嫡女合葬皇陵。”
“嫡長女是什麽意思？”難不成父親還有別的女人不成？
溫柏水古怪地笑了聲，“夏國公本有一妻三妾，除了嫡長女，還有一庶女進宮為妃。歷史的軌跡徹底變了，即便他們想撥亂反正，結果還不是一樣的？可笑可悲啊。”
李鶴雅不覺得好笑，她只覺得無比地荒唐！明知溫柏水是故意的，她還是控制不住地覺得難受。
不知道是因為父親母親，還是因為自己和李商言。
“不過你也不必介懷，左右李商言註定嬪妃無數的，至於他能不能有歷史上的成就，我就不得而知。”
李商言面無表情地盯著侃侃而談的溫柏水。這人，絕對留不得。
“你們究竟想要什麽？”
“來到這時空確實陰差陽錯，我們本來只是想活下去，至於後來麽……你們這麽蠢，權利的滋味這麽好，憑什麽讓你們這些蠢材掌握大部分人的生死？”他又笑了，“你沒見識過我們那個時代，全都是你們想都不敢想的東西，人能飛上天，聲音能傳到千裏之外，而不是現在這樣……”
“你說我母親還活著？”她對溫柏水描繪的世界不感興趣，再神奇又怎樣？還不是照樣會生老病死？
“我猜的，如果這個時空出事了，說不定她會回來。”
李鶴雅不信這鬼話。
何況她覺得，母親不願看到這個世界血流成河。
母親還活著，她已經感謝上蒼，若是讓父親知曉……
李鶴雅在心底嘆了聲氣，她是多麽希望身邊的人能幸福啊。
“休整一晚，我們明日出去。”
她篤定的話語和神情叫二人不由一怔，難不成真的有出去的法子？
第二日，又是等到霧全散了後，一直蹲在門口玩石子的李鶴雅站了起來，看向緊張盯著自己的男人，“出去之後，你要去哪？”經過這麽多日相處，她發覺這人本性不壞，既然被一同困在這裏也是緣分，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吧。
“我不知，當初進來也是因為仇家追得急，就不知道出去之後……”
“你可願意去焊城？”
“姑娘也會在焊城嗎？”
李鶴雅搖了搖頭，“我要去乾國軍營。”如果天下太平四海歸一是母親未完成的志願，她願意耗盡這寥寥後半輩子，助乾國的將士一臂之力。
此時，她早已把和李商言的個人恩怨放下了。
人一輩子這麽短，恨來恨去太累，何況迦葉再也回不來了，李商言欠了她負了她又如何，似乎都過去了。
“姑娘去軍營做什麽？”男人的聲音裏帶著一份不易覺察的哽咽，他已經猜透李鶴雅所想，一顆心懸地高高的。
他不是沒有想過，如果一開始李鶴雅就知道出去的法子，卻硬是等到現在，說不定一開始，她就心懷死志。
與其說她信了那縹緲的謊言，不如說她放棄了希望，想要和季迦葉做一對鬼鴛鴦。
這季迦葉還真夠該死的！
370，我非她不可
沒一會兒，溫柏水也出來了。昨天流了那麽多血，今天他除了臉色蒼白一些，和以往無異。
難不成這人真是不死之身？
李鶴雅壓下心頭的疑惑，想著出去之後，外面守候的暗衛能不能擒住溫柏水，如果擒不住……這絕對是個心頭大患。
李商言此時也是這麽想的。
不過他更好奇的是，苒苒怎麽帶他們出去。
“姑娘？”
一直蹲著翻石頭的李鶴雅停了下來，不解地看了他眼，“什麽？”
“姑娘可否帶在下一同去軍營？”
“你會做什麽？”李鶴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視線順著翻出的石頭一直延伸到遠處，“戰場可不是玩鬧的地方，弄不好就要丟性命的。”
這類似的話，他也曾對她說過。
當時他剛登基，禦駕親征鼓舞士氣，苒苒擔心他的安危，提出要一同上戰場，當時，他也這麽說的。
時隔這麽多年，沒想到有天兩人的角色會反了過來。
“在下……在下擔心姑娘，姑娘你放心，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我可以……可以做很多事，求求你了……”他的聲音很低，一直留意著李鶴雅的神色。
李鶴雅有一瞬的恍惚，這話聽著，怎麽似曾相識？
自己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當初為了跟著李商言，她真的無所不用其極。
沒想到他們走到今天這地步了，和李商言的點點滴滴自己竟然還記得那麽牢。
“你還是擔心好你自己吧，你要上戰場我管不著，不過，我是不會帶你去的。好了，我們走吧。”
走？
李商言看了眼她篤定的模樣，真搞不懂那幾塊隨處可見的石頭有什麽玄機。
溫柏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們後頭，沒有說話，神色恍惚地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走出百來米，李鶴雅再次蹲了下來，翻動著地上的石頭。
這回李商言瞧清楚了，那些不是普通的石頭，石頭周圍全都是山螞蟻，這些螞蟻排出長長的隊，也不知道延伸到什麽地方。
原來，苒苒是靠這些螞蟻帶路的。
也不知她帶了什麽東西吸引這麽多螞蟻，等她手頭的東西吃完後，這些螞蟻就會原路返回，看樣子是人養著的。他早年聽聞藥王谷的少谷主擅養蟲蟻，沒想到這回竟幫了他們這麽大的忙。
難道說她進來時就想好了出路，她來這並不是尋死？
李商言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心情不由得好了起來。
“你很高興？”按理說，李鶴雅不會在這種素昧平生的人身上浪費功夫，但不知怎麽回事，這人一舉一動似乎總能牽扯她的情緒，李鶴雅都快懷疑這人是不是仇家派來的了。
“自然，出去後又各種各樣好吃的好玩的，還有那麽多有趣的人和事，在下自然高興了。”
李鶴雅瞥了他眼，這人說話故作文雅，舉止卻有點粗俗，看著謙卑恭敬，實則高傲自大。
會是誰呢？
“那我祝願你好好活著，可別再被仇家逼到此處了。”
男人抓了抓頭發，“姑娘就不能盼在下點好嗎？在下這麽年輕，還想著明年娶媳婦呢。”
這人還挺好玩的。
李鶴雅蹲久了，起來時眼前突然一黑，身子徑直往後倒去。
“姑娘可要多保重身體啊，這都沒怎麽呢，就要暈倒了。”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等她站穩後又立馬收回了手。
李鶴雅眨了眨眼，再次將心底的疑慮壓下。
“姑娘，這走出去至少有大半天呢，若是姑娘不嫌棄，在下背姑娘走吧，也算還了姑娘的恩情。”
“不必——”結果話才剛說完，她就一腳踩空，摔在了石頭堆裏。
李商言又心情又生氣，飛快將人拽了起來，“姑娘你沒事吧？”
“……腳崴了。”她也覺得尷尬，面頰浮了層緋紅，早知道會這樣，剛才也就不逞強了，現在倒好，連路都走不了，到頭來還不是得麻煩人家。
“你先坐下，我看看。”
“不必……啊！”只聽到“哢嚓”一聲，李鶴雅痛得哆嗦了下，等她緩過勁來，男人已經將她的鞋穿上。
這純熟的手藝，怎麽看都不像普通人。
“你是做什麽？”伏在他的背上，李鶴雅突然開口問。
李商言走的穩穩的，聞言停下來擦了擦臉頰的汗，“我爹是郎中，尤擅醫治跌打損傷，我耳濡目染學了點。可惜我爹還是醫死了人，不然我也不會被逼到此地。“
李鶴雅不愛探人隱私，聞言咬了咬唇，幹巴巴安慰道，“抱歉。”
“姑娘何須道歉，這都是過去的事了，在下每天早上醒來，都跟自己說，我還活著，真好。”他將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等在下攢夠錢了，就娶個媳婦兒，生幾個小崽子，日子總能好起來的。”
活著，真好。
李鶴雅輕笑了聲，“那我提前恭喜你了。”
原以為男人會順著她的話繼續自吹自擂的，結果等了會兒，只聽到他嘆了口氣，“說笑的，像我這麽醜的人，哪個姑娘願意嫁我啊。”
“怎麽會，你肯定能遇到一個喜歡你這個人，而不是你容貌財富的人。”
“唉，雖然知道姑娘你是安慰我的，不過我現在好受多了。其實在下以前是有未婚妻的，可惜她喜歡上了別人，不要我了。”
額……
李鶴雅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不過這男人似乎也沒指望她的回應，自顧自講了下去，“其實也不怪她，我當時年少氣盛，又急功近利，一心想著自己的事業，難免冷落了她，而那人又是她青梅竹馬……如今想來，只覺得無比後悔，若是當初，若是……可惜我現在一無所有，也不敢奢求什麽了。”
“……總會好的……”她不會安慰人，何況和這男人也沒那麽熟，說來說去也就這麽一句。
“是啊，不過我被仇人追趕的時候，聽說那男的死了，她一個過得似乎也不好，就是不知道她還能否接受我。”
李鶴雅抿了抿唇，這回沒有回應。
“她不接受我也沒關系，反正我有大把的時間，大不了一輩子纏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李商言都要以為背上的人睡著了，卻聽她冷不丁開口，“你喜歡她什麽？”
“喜歡她所有，非她不可。”
“……哦。”
接下來又是漫長的沈默。還是李商言先挨不住了，“姑娘可否給在下一點建議呢？”
“我……無能為力。”
如果她是那個女子，也許不希望這男人一直糾纏著自己，畢竟錯過了便是錯過了。然而這世道艱難，這人看著本心也不壞，若是有他照顧那個女子，也許那女子會過得好一點。
371，突生變故，再被劫持
“好吧。”男人嘆了口氣，但李鶴雅以為他會就此放棄的時候，卻聽他繼續道，“道理我也明白，但有的人和東西不一樣，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我就是放不下她，也放不下我們以前的回憶。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那麽相愛的人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這些話李商言只能在心裏說說，他不想將他們之間的關系弄得更僵了。
是啊，放不下。
李鶴雅眼底氤氳出一層薄薄的水汽，她說不出自己究竟怎麽了，都過去這麽久了，她似乎還沒走出來。
她時常想起季迦葉，腦子裏也會冒出和李商言在一起的畫面，他們都在她心口留下重重的痕跡，有恨有愛，無法忘懷。
周圍的霧氣漸漸散了，前面出現了一道狹長的山谷，真是他們來經過的峽谷。
李鶴雅露出一抹微笑，方才沈重的心情頓時好了許多，“我們快到了。”
“是啊，多虧了姑娘，我咋就沒想到用螞蟻引路呢。”李商言憨頭憨腦地說。
李鶴雅笑了笑，聲音裏都帶著輕松，“我也是偶然想起的，其實我一開始都沒想過出去。”
“啊？姑娘，你該不會是……”
李鶴雅拍了拍他的肩膀，並未回答，“放我下來吧。”她的人就在外頭等著，自己再讓人背著，成什麽樣子。
李商言從善如流地把她放了下來，但依舊扶著她的手，“姑娘慢點。”
李鶴雅有點意外這人的細心，輕聲道了謝，考慮到後頭的溫柏水，不由得加快腳步。
“大小姐。”
外頭候著的全都是夏子雲派來保護她的人，以及——湛十一？！
李鶴雅皺了皺眉，看著明顯比上次見到高了不少的湛十一，“你怎麽在這？”
“屬下奉陛下之命保護公主。”從他們出來開始，湛十一就沒擡過頭，公主太聰明了，已經知曉公主身邊人身份的他怕露餡。
這說了也等於白說。
不過此時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李鶴雅朝夏源使了個眼色，“把他拿下！”
夏家軍向來紀律嚴明，幾乎毫不遲疑的拔出了劍，瞬間將臉色蒼白的溫柏水團團圍住。
從一開始，溫柏水精神就不對，他有點恍惚，又有點緬懷，像他這樣的人想什麽別人根本無法理解，他幾乎不在意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公主這是卸磨殺驢？”
“嗯……好比喻。”李鶴雅勾了勾唇角，笑得有點滲人，“我是為了天下百姓，溫柏水，你乖乖配合，也少吃點苦頭。”
“呵，你以為就憑這幾個人就能擒住我？若不是看在你母親的份上，你以為你還能站在這兒和我說話。”
提到母親，李鶴雅的臉徹底沈了下來。這人連提她母親名字都不配！
“拿下！”
夏源幾個自不必說，提劍就朝溫柏水刺去，湛十一飛快地看了眼身邊的人，也加入了進去。
溫柏水的武功雖一般，卻有一身蠻力，再加上傷口愈合地飛快，哪怕被十多人包圍住，身上是大大小小的劍傷，地都被他的鮮血染紅了，可他似乎始終不知疲倦地招架著，反而幾個暗衛因為體力不支，漸漸處於下風。
“溫柏水，你當真以為我會乖乖聽女皇的話嗎？她中了劇毒，你可想救她？”
“李鶴雅，你以為我還會上你的當嗎？”他一掌拍開湛十一，淩厲的眼風飛快掃過，“你和你母親一樣，滿口謊言！”
李鶴雅雙手緊緊握著，他們這麽多人都不敵溫柏水，此時最好的法子是讓他們的人回來，可這樣，就等於放虎歸山了！
“啊——”溫柏水左臂被夏源一刀斬下，夏源也被踢出老遠，猛吐出一口鮮血。
周圍橫七豎八躺著十多個暗衛，還有幾個在堅持著，但眼看著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溫柏水渾身上下全是血，左手被齊根砍下，有點像南伽國之前的傀儡，可他比傀儡靈活，甚至比傀儡還不怕死。
失算了。
李鶴雅緩緩擡手，正欲讓那些暗衛都退下，身邊突然晃過一個人影，等她察覺，那個臟兮兮的男人已經沖了進去。
這傻子湊什麽熱鬧，不要命了！
李鶴雅急的跳腳，可漸漸地，她臉上焦急擔心卻被另一種表情取代——震驚。
這身手，這招式，像極了一個人。
可是怎麽可能！
李商言不是在戰場上嗎？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還裝扮成一個乞丐！
要知道，因為童年的經歷，李商言成為皇子後，就一直是光鮮亮麗的，哪怕在戰場上，他也要每天沐浴，絕不容許任何骯臟。有種人，極度的自卑引起極度的自尊，說的就是李商言這種人。
“李……”
李鶴雅剛吐出一個音，猛地感覺脖頸一涼，冰冷的刀刃正好抵在她纖細的脖子上。
“公主悠著點，我一個獨手的殘廢可握不住匕首，若是萬一傷著公主，可就不好了。”
李鶴雅都不必回頭，光是這個聲音，她就聽出是誰了。
還別說，這個人，她都快一年未見了。想當初，青檬剛死的時候，她可是恨不得讓湛四生不如死的。
沒錯，來的人是湛四，那個和她有血海深仇的湛四。
那頭溫柏水終於被制服了，尖銳的鉤子刺入他的琵琶骨中，十個暗衛將他團團圍住。李商言來不及松口氣，一回頭就看到被控制住的李鶴雅。
“陛下可還記得我？”湛四冷笑了聲，臉上一道長長的刀疤一直蔓延到脖子，她原本是個帶著英氣的漂亮姑娘，此時卻異常猙獰。
“放了她，你要什麽朕都答應。”
此時此刻，李商言也沒必要繼續隱瞞身份了。
“我要什麽？我要什麽？哈哈哈哈哈哈……”湛四仰天大笑，都笑出了眼淚，手中的匕首也因為她身體抖動，劃開了李鶴雅的肌膚，沁出一道鮮紅的血。
李商言瞇了瞇眼，雙拳緊緊握著。
湛四笑夠了，滿臉淚痕地看著李商言，“陛下覺得我要什麽？我五歲被選為暗衛，一直跟隨陛下，這麽多年了，陛下可曾認真看我一眼？以前是因為孝尊皇後，我以為只要她死了，陛下就會看到我，沒到啊……”
她收回視線，死死地盯著李鶴雅，滿眼的恨意，“沒想到她竟然死不了！我的好皇後啊，你怎麽不去死呢，你要是死了該多好啊……”說著匕首在她臉頰上拍了拍，又高興地笑了。
“湛四！”李商言緊張地喊出聲。
“所以，”相比於旁人的緊張，李鶴雅鎮定地好像被挾持的人不是她一樣，“我一直小心謹慎，可還是中了毒，我記得有回，是你給我們布的菜。”前世，她根本就沒提防過李商言身邊的人，哪怕當時她對湛四的心思也猜到了一二。
她真的沒想到，沒想到湛四會給她下毒，李商言信任的暗衛會想要她的命。
“呵呵，公主，哦不，皇後果然聰明。當日國師找到我，讓我給皇後下毒，我以為他和我一樣恨毒了你，沒想到……娘娘好手段啊，能讓天下男子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你說你是不是……騷貨呢？”
372，徹底了斷
湛四真的是恨毒了李鶴雅，或者說嫉妒。
同樣是女子，李鶴雅出身高貴，大小錦衣玉食，長大後又被那麽多人捧在手心，從沒吃過苦，沒受過半分委屈，她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勾地陛下從戰場上下來，陪她胡鬧陪她瘋！
她就是個禍害，不把這個禍害除了，整個乾國都會遭殃。
湛四自認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她不是為了個人恩怨，而是為了整個乾國！
“湛四，你放了她，朕什麽都能答應你。”
李鶴雅緩緩擡頭，隔了不遠的距離，她能清楚地看到李商言慌張地盯著他們，臉上的擔憂那麽真實，連聲音都打顫了。她輕輕一笑，不知道在笑誰。
“陛下，屬下是為了乾國，這妖女不除，總有一天乾國都會葬送在她手上的，陛下文成武德，不該被這妖女迷惑。”
“你就說怎樣才肯放了她！”李商言咬牙切齒忍著怒氣道。
“湛四自知活不了，能拉著這妖女陪葬也不虧。”說著，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送了幾分。
人最怕無所懼，一旦連畏懼都沒了，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湛四，你放了她，朕做你的人質。”李商言強忍著不去看李鶴雅，他怕自己看了後失控，怕自己會失手傷到她，哪怕此時這年輕的帝王已恨不得將湛四碎屍萬段了。
“陛下您還不明白……”
“造成你今日種種，全都是朕的責任，與旁人無關。廢你左臂的人是朕，派人侮辱你的人也是朕，你要恨也該恨朕，與旁人無關。”
“無關？”湛四臉上的青筋都爆了出來，一張臉顯得越發的猙獰可怖，因為用力咬著唇，有血從嘴角滑落，像是一只喝了人血的妖怪。
是啊，陛下，我到了今天，您也功不可沒呢。
可我就是沒辦法恨你，我就沒辦法恨你啊！怎麽辦？
“公主，我是很想殺了你一了百了，但有人花重金買你的人頭，所以只能委屈公主隨我走一趟了。”不知何時冒出兩個身形高大的蒙面人，飛快把李鶴雅綁了，湛四聖僧深深看了眼李商言，勾起一抹冷笑，“還請陛下叫這些人退後，否則不小心傷了公主……”
“嗯哼……”李鶴雅嚶嚀了聲，又立馬緊咬牙關。
從始至終，李商言一直盯著他們，明眼人都看出湛四已經和天澤國的人勾結，他卻不得不按著他們的要求來，“全都退下。”
湛四一把將捆得嚴嚴實實的李鶴雅扔上了馬背，然後翻身上馬，揚起馬鞭的前一瞬，她回頭看了李商言眼。
“願陛下文成武德，願乾國國泰民安。”
被打橫放在馬背上的李鶴雅看著面目猙獰的李商言，緩緩笑了，用口型說——別追。
“放屁！”
李商言看懂了，這比李鶴雅被人抓了還讓他害怕，他太了解李鶴雅了，她絕對不會乖乖就範，能這麽配合肯定是為了更大的所圖。
可他根本不需要李鶴雅做什麽，他只求她好好的，只求她長命百歲！
“跟緊！”
時不時有樹枝雜草劃過她的臉，又因為是打橫臉朝下，血液逆流不說，還顛地她想吐。
李鶴雅瞇了瞇眼，手指夾了一根細細的銀針，耳邊還充斥著呼呼的風聲和湛四高昂的駕馬聲。
銀針刺入馬的身體時，李鶴雅還在想，自己會不會被摔死。
她們身下的馬突然嘶鳴一聲，前蹄突然擡起，眼看著就要朝前面倒下去。
“找死！”湛四自然看出這是李鶴雅搗的鬼，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朝旁擲去。
身子騰空的那一瞬，她還笑了，前世的糾葛恩怨總算清晰了，那些欠她的，她欠的人，也該有個了結了。
疼痛比她預期的要輕一點，似乎砸到軟軟的東西上，她在地上滾了好幾圈，腦袋撞到樹根上，臉上，胳膊上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劃痕，她抱著胳膊在地上掙紮了好久，痛得根本爬不起來。
“你找死！”湛四比她好不到哪裏去，又帶了必死的決心，扶著旁邊的樹幹站了起來，拔出腰間的匕首，正往李鶴雅這邊跑來。
站定，回頭看了眼那兩個被纏住的天澤國的暗衛，“真是廢物！”
“李鶴雅，你既然一心求死，我就成全你！”
身體猛地被一股力氣拽住，湛四掙了掙，沒有掙開，回頭只見一張泛著病態綠的臉，那人死死地抱住她的腰，嘴裏含糊不清地喊著什麽。
李鶴雅總算緩過來了，擡頭就看到了一個非常意外的人。
季貊。
他的情況比以前更糟糕，如果不是熟悉至極，根本沒人相信，眼前這個皮膚是綠色的，眼神渾濁，頭發蓬亂的男人，會是當初在南伽國呼風喚雨的國巫季貊。
而且，他怎麽會出現在裏？
而那兩個天澤國的暗衛全都倒地掙紮，雙手拼命抓著脖子，嘶喊吼叫著，甚至扯下了自己身上的皮肉。
“快走——”季貊從喉腔裏擠出兩個字，和他人一樣，渾濁不清，看著就滲人。
“滾開！”湛四和季貊都只有一只手，全都拼盡了全力。
李鶴雅嘔出一口血，湛四已經掙脫了季貊的禁錮，手中鋒利的匕首劃過他的雙眼。
“啊——”
李鶴雅猛然擡頭，只見湛四一腳踹開單手捂眼的季貊，鮮血嘩嘩地從他指縫間流出。此時也顧不得疼痛了，李鶴雅按著方才從鞋子裏摸出的銀針，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跪了下來。
“哈哈哈哈李鶴雅啊李鶴雅，你也有今天啊！”雖然把她送給天澤國皇帝侮辱虐待更能讓自己解氣，但這個時候，湛四也知道，再不殺了李鶴雅，她這輩子都沒機會了。
一把扔了刀，單手扣住她的脖子，硬是將人舉了起來。
“李鶴雅，去死吧——”
李鶴雅臉都皺成了一團，求生的本能迫使她拼命蹬著腿。
已經什麽都看不見的季貊仿佛感受到李鶴雅的痛苦和危險，嘴裏呼喊著，手胡亂抓著地上的野草，想要站起來，可他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能力無限的國巫大人了，試了兩次都沒站起來，總算站起來時，他才發現，自己什麽都看不見，只能順著聲音踉蹌地撲過去。
“啊——”
“李鶴雅！”以為她出事的季貊突然發出野獸般絕望的嘶吼，摔倒在地的李鶴雅捂著脖子拼命咳嗽著，看到這樣的季貊，她非常非常難受，更難受的是，她卻無能為力。
“咳咳咳咳……我沒事……咳咳咳……季貊我沒死……”
方才她把見血封喉的毒針刺入湛四的胳膊中，死的是湛四，李鶴雅緩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看了眼倒在地上，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的湛四，面無表情。
她幾乎沒有親自動手殺過人，這次，跟湛四總算有個了結了。
373，不愛，卻為你不要命
李鶴雅自己也受了重傷，可季貊的情況比她還糟，好不容易走到他旁邊，伸手抓住他的手，想要把人拽起來，卻只握住一手黏膩血腥。
“李鶴雅，”季貊用他粗嘎渾濁的嗓音叫她的名字，“我斷了一只手，現在又瞎了，我很不好看，很醜很醜，會不會嚇到你？”
其實他想說，我更配不上你了。
“別說話，我們都不會死的。”明明是安慰人的話，她卻是帶著顫音說出來的。
季貊一點都不怕死。
只是覺得無比遺憾，以後再也不能看她了。人都喜歡漂亮的事物，季貊尤甚，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格外喜歡吃糖，糖可是金貴稀罕的，記憶中那種甜美的味道只是在他們家還沒被抄家，他們還沒被驅逐出城之前。
可他們家道中落，一夕之間從天堂到地獄，他是男子，爹娘自然舍不得給他買糖，可有一回爹爹卻買了兩塊糖回來，然後把他領到了一個人面前，讓他乖乖聽這人的話。多年以後想起來，季貊還會覺得可笑，兩塊糖，他就把自己給賣了。從此以後，他就不喜歡甜的東西。
但為那些漂亮的東西，他一直喜歡著，李鶴雅是他這輩子遇到所有漂亮東西中最最寶貝的，他不懂什麽是愛，也不稀罕愛，但他希望李鶴雅活著，好好地活著。
“沒關系，不疼的。”他不大會安慰人，卻不想被李鶴雅看到自己這幅模樣，怕嚇著她，又拿僅有的一只手遮住了眼。
李鶴雅拼命眨眼，可眼淚還是不爭氣地流了下來。
“別說了……”她真沒想到季貊會出現，本來都抱著和湛四魚死網破的決心的，怎麽想到季貊會冒出來救了自己一命。
“來，我們走。”
“去哪？”不知是為了緩解痛楚，還是單純想跟她說說話，季貊問道。
李鶴雅看了眼周圍郁郁蔥蔥的樹木，又瞧瞧渾身是血的他們，自嘲地嘆了口氣，“先走出去吧。”
“……好。”
從未見過這麽配合季貊，他給李鶴雅的印象，更多是狠戾乖張，視人命如草芥。
“我記得……咳咳咳……”他們走的很慢，似乎能不能走出去也不是那麽重要了，擦掉嘴角的血跡，李鶴雅繼續說，“那次從天澤國逃回來，也是你救了我。”
季貊嗯了聲，因為看不見，老有樹枝打到他的臉，也常會被絆倒摔跤，但他卻希望這條路一直沒有盡頭，不要走完。
“那時候還有傀儡在，如果今天……剛才你就不該攔著我，我要絕對叫她屍骨無存！”
李鶴雅看著前頭的路，微微一笑，“算了，人都死了，別費力氣。”
季貊又悶悶哼了聲。
“我還記得，在那個世外桃源裏，你把我劫持了……”
沒想到都過去這麽久了，人到了一定年齡，似乎格外容易懷念，不論那段回憶是好是壞。
“如果知道有這麽一天，我當時肯定會對你好一點。”
“為什麽呢？”
“因為……因為說起來你還是我嫂子，我雖然不想承認季迦葉這個大哥！再說要知道有天我們一起這麽慘，我肯定會對你好點。”他的眼眶還在流血，可他卻感覺不到疼似的。
季貊不容易死，卻也不能長命。這點他們誰都知道，可誰也沒有提。
久久的沈默。
他們走得愈發慢了。
“季貊，你該不會真的喜歡我吧？”
“……不喜歡，我只是看你跟我一樣倒黴。”
不喜歡，一點都不喜歡，李鶴雅我一點都不喜歡你。
也不會給你再拒絕我的機會。
“哦。”
李鶴雅輕輕扯了下唇角，那麽，季貊，多謝你。
“季貊，如果能活下去，你想做什麽？”
“去地藏王菩薩廟，做個和尚。”
李鶴雅張了張嘴，嗤笑了聲。
“你不信？”
“劊子手回頭是岸，然後出家當和尚嗎？”
“有何不可的？”
李鶴雅搖了搖頭，不說話了。確實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她明知季貊到了今天這步，更多是他咎由自取，那麽多傀儡，這滿身的罪孽，哪怕他餘生都吃齋念佛誦經超度，也不夠償還。他對不起那千千萬萬的無辜性命，獨獨沒有對不起她。
他欠了千千萬萬的南伽國百姓，可自己卻欠了他。
“為了贖罪？”
“贖什麽罪？我又沒做錯。”
“那你為什麽想出家？”
“……沒有為什麽。”
李鶴雅又咳嗽了幾聲，這個林子好像真的沒有邊際，他們怎麽走都走不出去。
“看來，我們真得死在這兒了。”
一開始的時候，她還把希望寄托在李商言的身上，可到了後面也死心了。
這頭李商言找她們找得都快找瘋了。
天澤國那頭一早料到他們會跟過來，在湛四帶著李鶴雅駕馬離開不久，突然冒出好幾撥裝扮和他們相似的人，好不容易把那些冒牌貨都給解決了，卻又在這林子裏迷路了。
年輕的帝王狠狠甩了下馬鞭，沈聲吩咐，“分頭去找，務必保證公主安慰！”他後悔就帶了這麽幾個人，剛才在溫百水這裏折了好幾個，先在哪怕分頭去找，也不知何時能找得到。
到了後頭，李鶴雅和季貊都走不動了，幹脆在一棵蒼天大松樹坐了下來。
李鶴雅覺得身體的血都被她咳盡了，喉嚨卻幹幹啞啞的很難受。
她仰著腦袋，只見松樹一根根挺拔直立，看不到頂端，看不見盡頭，密密麻麻的，只有幾束光線透了進來，四周都是昏沈沈的。
“季貊，你說人死後真的有魂魄有地獄嗎？”
當時她死後沒多久，就在嘉善公主的身體上活了過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魂魄的，反正她沒見到地獄過。
“不清楚，你怕死嗎？”
“我以為我是不怕的，可剛才湛四掐著我脖子的時候，我覺得很難受，前世我臨死之前，也很難受，我想死的滋味應該很痛苦。其實我很怕疼。你呢？”
“都不怕。”
李鶴雅本還想調侃他幾句的，一回頭，卻見季貊靠著樹幹，慢慢往一邊倒去。她連忙一把抓住季貊的肩膀，“季貊？季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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