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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簾子重新落下,李商言諷刺般地笑了下,劉太後的女兒,果然不懂什麽禮義廉恥。

020,情意綿綿

“師兄怎麽來了?”少女未施粉黛,卻帶著種清甜的美。

冰涼的大掌覆在她的發頂,跟積了層薄薄的雪花,語氣卻暖意融融的,“我來接你。”

李鶴雅覺得自己都要溺斃在季迦葉漆黑如墨的眸子裏,竟能在身心俱疲之下展顏一笑,“我們到你府上說。”

簾子很很厚實,將樸實無華的馬車裹得暖融融的,寒熱交替下,少女忍不住打了個噴嚏,“車裏怎麽有股藥味?”

她現在對草藥味異常地敏感,哪怕果木香幾乎將這微不可查的藥味掩蓋了,秀眉微蹙,“你病了?”

“怎麽不叫師兄了?”

“……”

季迦葉對師兄這個稱呼是有多大的執念呀?小時候也是這樣,有次就因為她直接叫了季迦葉這個名字,把年僅八歲的她扔到深山老林裏一夜。

這樣人會因為青梅竹馬的情分喜歡她?

李鶴雅直接翻了個白眼,對著他那張無欲無求的寡淡臉,突然壞心一笑,如同孤註一擲般撲在他懷裏,紅唇擦過他耳廓,“季迦葉,我發現你整個人都是涼的,你有熱的地方嗎?”

少女身上清甜的香縈繞在鼻尖,年輕國師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熱烈擁抱砸地心神恍惚,心底卻莫名一軟,這是陪伴他整個少年時期的姑娘呀……

“苒苒,我有沒有跟你說過。”

“什麽?”

“不要對著我耳朵說話。”話音甫落,一陣天旋地轉,她就躺在他的懷裏,水盈盈的雙眸註視著他,宛若一汪淺淺的鹽水湖。

季迦葉有些受不了少女這樣的目光,深吸一口氣,擡手捂住了李鶴雅的眼睛。

她心中一慌,突然暗下來周遭令其它感覺越發敏感,李鶴雅甚至能感覺到他越來越滾燙的呼吸,身子微微顫抖,嘴角卻扯開,“為什——”

話還沒說完,便被突如其來的吻打斷了,季迦葉一手托著她的腦袋,俯身吻了下去,他吻得很小心,每一點侵入都好似忐忑的試探,直到對方伸手抱住他的脖子……

這是他今生第二次吻她,親吻他的未婚妻,以後會是他的妻,是會陪伴他一輩子的女人,終於,終於,給他等到了……

“現在,懂了麽?”

“什……什麽?”少女耳根微紅著喘息,幾乎不敢去看他的眼。

季迦葉難見她這般模樣,心情突然變得很好,“因為我會受不住。”

少女不解地眨眨眼,然後在他似笑非笑得目光下,然後,臉爆紅。

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外面傳來青釉的聲音,“大人,到了。”

季迦葉大手罩在她頭上,揉了揉,“我們……咳咳,咳!”

“師兄?”她知道這個稱謂太特殊,稍不留神就會引起禍端,可她隱藏得不夠好,一慌張就會帶出來,“你到底怎麽了?”

“無事,”他喘了口氣,想到方才溫暖的氣氛,神色難掩的懊惱,“前幾日著了風寒。”

真當她是傻子嗎?季迦葉這樣的人,別說風寒了,至毒的毒藥都奈何不了他,怎麽可能染風寒就嘔血!

“師兄……”

“跟我講講你這幾天遇到的事情吧,還有,師兄也叫不得了。”他確實喜歡她甜甜叫他師兄,可與她好好待在自己身邊相比,一切都不重要了。

李鶴雅看了他一會兒,確實想象不到一個人男人竟能這麽善變。

“你先跟我說說方才咳血是怎麽回事。”

外頭青釉等了會兒也不見他們下馬車,心裏有些疑惑,卻不敢催,便攏著袖子看了眼灰蒙蒙的天,孝尊皇後都入殮快三個月了,這鬼天氣怎麽還不轉晴呢。

年輕國師神色如常倒了粒藥丸吞了,“上火了而已,瞎嚷嚷什麽。”

直到下了馬車,兩人都未從彼此那兒探出什麽來。被牽著手進了國師府,少女忍不住側過臉看他臉色,總算不是病態的蒼白,倒真的像季迦葉所說只是上火了一般。

她松了口氣,然後吸吸鼻子,“你府上怎麽有股……騷味?”

“你這是狗鼻子嗎,”季迦葉用食指點點她鼻尖,“今年的天太冷了,街上流浪狗流浪貓凍死不少,左右我府上就我一個主人,幹脆在偏僻的院子建了個收容所,隔了這麽遠,沒想到還是被你聞出來了,看來只能送到莊子裏去了。”

動物收容所啊……

不過是她幼年時異想天開罷了。就像她前世‘好友’蕭貴妃所說,如今局勢混亂民不聊生,連人都活不下去了,何況那些雜毛畜生?

不過,有人把你稚齡童語都放心上並付諸實施,無論抱著什麽樣的心思,她都感動,“迦葉,謝謝你。”

李鶴雅這般鄭重其事,他反而不好意思起來。

“那你便跟我說說這幾天的事吧。”季迦葉親自倒了杯水放到她手裏。不怪他對這事過於執著,一想到自己心愛的女子跟別的男人獨處了七天八夜,那人雖是她兄長,可前世他們可是,可是……季迦葉只覺得有毒刺往他心口上紮!

原本還捧著杯子暖手的少女不解地擡頭,見到男人眼底深沈的執拗,只好嘆了口氣,細細說起那些事來。

正好,她有很多事想不明白,或許季迦葉知道。

可剛提到被餵了毒藥時,年輕國師那張風雨欲來的臉色終於徹底陰沈了下來,一把扣住少女的手把脈,好半響,幽幽地嘆了口氣,“無礙,這毒我能解。”

“我讓人備了膳食,你先用點,我現在就去配藥。”

李鶴雅放下心來,或許是有少年情分在,亦或許是因為他知曉最隱蔽的秘密,這輩子的嘉善公主雖不信任所有人,卻沒有懷疑這番說辭。

端上來的全都是她喜愛的菜式,想到剛才立在雪地裏的男人,想到他眼底的血絲,擡手緩緩捂住左胸,這裏,似乎沈甸甸的。

“怎麽就吃這麽點?我養的貓都比你吃得多。”季迦葉說配藥,可一刻鐘的時間就回來了,“這解藥我給別人配過,藥材齊全,倒也不難。”

“你說他這是何必呢,”重新拿起碗筷,夾了筷子的青筍送到嘴裏慢慢咀嚼,微微的苦澀,“不累嗎。”

季迦葉目光閃了閃,隨後神色如常地給她布菜。

喝了季迦葉親自配制煎熬的藥,乾帝身邊的總管太監也來了,竟然是召她回宮的,而且還帶著一隊錦衣衛。

來勢洶洶的,說是迎接她這個公主進宮,倒不如說押解犯人,難道是劉太後那邊出事了?

021,屍骨無存

巍峨富貴的乾國皇宮似乎籠罩著濃郁的陰霾,冬日的夕陽慘白冰涼,好似一泓滲人的雪水,宮燈已經點上了,可平整的青石路上卻靜悄悄的,刺骨的寒風中卷夾著一股焦炭味兒。

宮裏進貢的火炭也太差了,味道竟這麽沖。李鶴雅心想。

“公主,走反了,您該往這邊走。”

冰冷冷的日光下,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嘉善公主的個子不高,這幾日又瘦了許多,整個人縮在華貴的吉服裏,透著搖搖欲墜的脆弱,可被她烏亮的眸子,卻莫名叫人心悸。

“這邊可是皇帝哥哥的寢殿。”

“正是,陛下在寢殿等著公主,”頓了頓,又慢吞吞補充了句,“蕭貴人也在。”

蕭寧兒也在,李商言究竟要做什麽?

她最不願意的便是見到這二人,可這局勢下,根本由不得她做主。

越靠近乾帝的寢殿,李鶴雅手心越熱,沒一會兒便覆了層濕濕膩膩的汗,少女默默無言得走到寢殿門口,還未等身邊的太監通報,突然被一股難聞的燒焦味熏得咳嗽……

不,不對,這是乾帝的寢宮,用的全是上好的銀炭,怎麽可能有燒焦味,難道是走水了?這可是皇帝寢宮,而非冷宮,誰有本事在這放火?

少女羽睫顫了顫,猛地發覺詭異的地方,乾帝的寢宮本該重兵把守的,可現在除了帶她來的幾個太監侍衛,便無他人了。

“公主,您請吧。”太監皮笑肉不笑得開口道,“奴才就不送公主進去了。”

宮殿門打開,那股火燒火燎的味道明顯到無法忽視,甚至還伴隨著微弱的嗚嗚聲,可她身邊的人一個個垂著腦袋,好似什麽都沒發生般,儼然一尊尊聽話的木偶。

少女腳步稍稍頓了下,身後也不知誰突然推了把,一個踉蹌,直接撲了進去,咣一聲,厚重宏偉的朱紅殿門在她身後合上。

宮殿裏燒了地龍,本該暖融融的,可她卻覺得置身冰天雪地之間,徹骨的寒冷仿佛洶湧的潮水,不由分說的將她淹沒,不久之前就在這個地方,她苦練十年的內裏一息間被廢盡……繞過重重帷幔,李鶴雅看到上次混到吐血的地方。

微微閉上眼,說不清是身上冷,還是心中恐慌。

除了斷斷續續的嗚咽聲,沒有人說話,就連沙漏都寂靜無聲的,用力咬了下舌尖,讓渾渾噩噩的腦袋清醒些,輕喚了聲,“皇帝哥哥?”

沒有人應答,倒是嗚咽掙紮聲比剛才更響了。

她不用猜,都知道這聲音是蕭貴人的,李鶴雅按著太陽穴遠遠看了眼層層疊疊的帷幔,孤男寡女,嗚咽呻吟,除了魚水之歡,還能有什麽?

抽抽疼的腦袋就像要炸開一般,她明明不想哭的,可眼淚就是抑制不住滾滾落下……嘉善公主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吞下了熱淚,終於平覆下來走近道,“既然皇帝哥哥有事要忙,臣妹先行——”

“不忙。”

李商言身上的常服未換過,死死地盯著她走來,眼底布滿了猩紅的血絲,胸膛起起伏伏,像是忍耐著滔天的怒火,又好像隱忍著最深沈的悲傷。

似乎,跟她想的不一樣?

李鶴雅在心底哂笑,那又如何?這輩子乾帝臨幸哪個妃子,寵愛哪個女人又與她何幹?今生她已不再是孝尊皇後,而是與季迦葉有婚約的嘉善公主罷了。

“她,不在了。”年輕帝王一開口,聲音沒了往日的威嚴,刺啦刺啦的,每一個字都像滑過咽喉擠出來,“不在了……”

嘉善公主猛地擡頭,直直撞進他猩紅的眼眸,不像是睡眠不足的充血,反而是……哭紅的?

怎麽可能?!

拍散亂七八糟的想法,故意柔聲問,“皇帝哥哥說什麽呢,臣妹怎麽聽不——”猛地,李鶴雅假意的微笑都維持不住。

李商言突然伸出手,直接按在她瘦削的肩頭,哢嚓兩聲,硬生生的把她肩關節卸了。

“啊——”李鶴雅痛得頭冒冷汗,嘴巴猛地張開,卻只是蹦出一聲音便沒了,李商言點了她的啞穴,哪怕她痛得崩潰也叫不出聲。

李、商、言!

“是你,還是劉太後?”冷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淡漠的目光盯著跪坐在地上的嬌俏少女,仿佛在看一只螻蟻,“說,是你還是劉太後?!”

李鶴雅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下一瞬,身子突然淩空而起,李商言毫不憐惜得將她拎起來,徑直往裏走,錯過了最疼的那一瞬,還未緩過來,便被擲到了地上,痛得她差點直接昏了過去。

“她不在了,是你還是劉太後做的?”

從始至終,年輕威嚴的帝王都不過是重覆一件事——她不在了,是誰造成的。

可李鶴雅渾身上下就跟散架了似的,根本沒辦法細細思考,稍稍緩過勁來,才意識到自己竟然躺在乾帝的龍床上!地上便是多日未見的蕭貴人,瘦骨嶙峋的身子凸顯得一雙眼珠子越發圓,昔日顧盼流轉的眉目都要瞪出來了。

她的手腳都被捆著,旁邊放了個浴桶,裏面沒有水,反而裝了一半的沙子,對上她滿含希冀的眸子,李鶴雅只覺得無比的諷刺,果真是個無比荒誕的噩夢,蕭寧兒竟然向她求救。

“皇帝哥哥,”冷冷撇開視線,她擺出恰當好處的微笑,“您好歹讓臣妹死個明白吧。”

年輕帝王冷冷淡淡地看著他,眉宇間縈繞的戾氣以變成了濃濃的不耐,好似跟她多說句話都會要了他命似的。

不妙。

她狠狠皺了皺眉,擠出兩滴眼淚,因為關節被卸了,雙手軟綿綿的垂著根本使不上力氣,“皇帝哥哥……”身子不受控制的倒到後面。實際上李鶴雅對這張龍床避之不及,前世他們曾在這華貴精美的龍床恩愛纏綿,等她中毒後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就是別的妃嬪在這兒承恩……過去的事情她都忍了,可李鶴雅忘不了,這床上可是有她前世的屍體!

那冰冰冷冷的,死不瞑目的,屍體。

等等,屍體?

屍體!!!

寬大的龍床上並沒有什麽屍體,反而一股夾雜著火油的燒焦味兒,少女總算從難以忍受的劇痛中清醒,渾渾噩噩的腦袋緩緩運轉起來,沒有她前世的屍身了,龍床頂上的帷幔跟她身側的床榻一片漆黑,甚至掩蓋了原本精致的花紋,紅木雕欄也被燒成了焦炭……

所以,是有人燒了她屍身,而李商言說的那個她其實就是被保存完好的屍體。

可是誰燒了的呢?劉太後?還是嫉妒她嫉妒得要死的妃嬪?

不管是誰,李鶴雅心底都是萬分感激的。

她緩緩籲了口氣,頓時覺得身體上的劇痛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了。

022,守身如玉

墻壁上的宮燈發出昏暗的光,李鶴雅借助這幽暗的光,打量面前男人的神色,她很想知道,李商言苦心孤詣得保存她的屍首,是不是只是出於心底那點微弱的愧疚,不見情愛。

她更想知道,如果有朝一日,李商言發現她根本沒死,反而成為他仇人的愛女,她前世的夫君,究竟會不會像當初一樣,立刻權衡利弊再次要了她的性命?

“離宮之後,臣妹便一直待在陛下身邊從未離開過,”鎮定下來,少女白著臉回答。

乾帝眼眸幽深,目光輕輕在她臉上掃了一遍,緩緩笑了下,漫不經心地說,“那便是劉太後了。”

“更不可能是母後,母後跟皇嫂無冤無仇……”

李鶴雅不傻,既然蕭寧兒會這麽狼狽待在這兒,自然也是惹到李商言了。且不說她們前世有多大仇怨,這個罪名她都要扣到蕭寧兒頭上。

左右,李商言是個憐香惜玉的。

“她們,我不放過,至於你……”乾帝別有深意地看了她眼,他的眼似乎籠罩著層陰影,眼角溢出點點冰寒,卻不把話說完……總不是忌憚劉太後,那麽,便是師兄了。

掙紮的蕭貴人終於將堵嘴的破布吐了出來,宮裏的人向來是會看碟下菜的,見她失了孩子又身處冷宮,一個個都把她往死裏作踐。

就連這個溫柔體貼的帝王,她也從未看透過。

“陛下,火是我放的。”昔日聖寵一時的美人,不過頃刻間就心如死灰了,她不算蠢,若非一直覬覦不該屬於她的東西,憑著蕭家嫡長女的身份,她何愁沒有好日子?

哀莫大於心不死。

“夏初晴早就死了,臣妹怎麽沒想到陛下是這麽長情的人,寧願抱著那賤人的屍體,也不肯留宿後宮。”

外人看來,陛下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對後宮妃嬪也是雨露均沾、大方體貼,就連她一開始也是這般認為的。直到,她發覺她那個無辜的孩子死的蹊蹺。

稚子何辜!虎毒尚不食子!

可他李商言對自己親手骨肉都下得去手!

乾帝對那賤人留下的侄兒都能延請名師,派人在暗中保護著,卻能下手殺死剛出生的親生孩兒,李商言,他根本沒人性!

李鶴雅抿了抿唇,端著面無表情的人看前世情比金堅的男女狗咬狗。

李商言臉色與往日相比,冰寒地仿佛要落冰渣子,他在沙場上呆久了,身上的戾氣很重,氣勢大開的時候,別說蕭寧兒一個無知婦人了,便是三朝元老也有些受不住。

“陛下可是覺得意外?哈哈哈……陛下下旨要我們孩子性命的時候,就該想到,遲早會有這麽一天的,臣妾只是不明白,陛下的心怎麽可以這麽狠。”蕭貴人笑得倉皇,帶著孤註一擲的果敢,對她的夫君,她閨閣之時便愛慕的男子,乾帝最尊貴的男人,冷語相向,所求的不過是死個明白。

可惜她還是低估了年輕帝王的狠絕程度。

“死個明白?呵,朕成全你。”

不知為什麽,李鶴雅竟從這再簡單不過的五個字裏,聽出了森森寒意。

“湛一。”

空曠寂靜的宮殿突然多出一個黑衣男子,昏暗的宮燈照在他斑斑駁駁的臉上,叫人差點忽略那雙寒徹的眸子……李鶴雅心頭一顫,她見過這雙眼!

那個廢她武功的暗衛!

她做皇後的時候對李商言的事情一無所知,甚至從未見過他的親信,反倒是成為嘉善公主後,才算真正認識這個心狠手辣的帝王。

“陛下。”面目全非的黑衣男子抱拳行禮。

此時的蕭貴人或許註意不到什麽,可李鶴雅卻忍不住多看了那男子兩眼,她忘了上次這暗衛有沒有行跪拜禮,如果沒有的話,那身為國師的季迦葉或許並不像他們想的那般尊崇。

她將乾帝身邊的親近大臣都過了遍,在心底冷冷一笑,李商言不僅對自己女人優寵,對身邊幾個親信更是看重。

“湛一,你來跟蕭貴人說說,也好讓她也死個明白。”年輕帝王的眸子比常人稍淺一些,即便在暴怒崩潰邊緣,那雙眼好似明凈無暇的冰川,若非他手中那盞碎成片的茶杯,連他自己都意識不到他動怒了。

這麽多年喜怒不形於色,他差點都忘了自己也不過是凡人,也有七情六欲的。

湛一連眼神都不曾分給那個滿臉惶恐的女子,不帶感情開口,“陛下從未臨幸後宮裏的嬪妃。”

轟!

李鶴雅張了張嘴,瞬間變了臉色,身體像是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柔弱無骨地癱倒在明黃龍床上。

“怎、怎麽可能?”好半響,蕭貴人才喃喃道,雙眼無神,聲音微不可聞。

如果真的這樣,那,那她那個可憐孩兒,豈不是,豈不是……

不,絕對不可能的!她生的可是大皇子,大皇子啊!

蕭寧兒有生之年從未像此刻這般絕望,哪怕當日被打入冷宮,她還想著只要自己誕下大皇子,母憑子貴,覆寵不過時間的事,直到孩子也沒了,她當時雖然悲傷,但想的更多的是查明真相報仇雪恨……可這一瞬,她真的萬念俱灰。

是啊,怎麽可能,後宮可是有那麽多妃嬪懷孕,不然那些孩子又是如何來的?李鶴雅盯著頭頂明晃晃的帷幔,在心底對自己說。

李商言巋然不動得坐在那兒,眉頭深鎖,像是疲憊至極。

“看在你父兄的份上,朕給你一個明白,”他終於動了下,卻莫名叫人心寒,“宮裏妃子不過是服了假孕的藥,至於你,確實有孕,卻不是朕的。”

空氣猛地一滯。

“陛下當真連臉面都不顧了嗎?!”蕭寧兒發瘋了似掙紮著起來,歪歪扭扭的珠釵打在臉上,昔日那個端美到一絲不茍的蕭貴妃已然不覆在了,她蓬頭垢面地掙紮著,什麽都顧不了了。

試問天底下,哪有人自己給自己戴綠帽的!他可是堂堂天子,她蕭寧兒可是蕭家嫡長女,是正一品的貴妃,他竟然叫人這般作踐她!

“李商言,你竟狠心至此!我自問一心對你,從豆蔻年華到如今,從未曾半點對不住你的地方,你竟然,你竟然……”

“你不該害她的。”

誰?

癲狂的蕭寧兒怔了怔,突然啞然失聲,瞪大眼死死地盯著乾帝,滿是不可置信,“陛下便是為了她,大可不必……”

023,皇帝哭了

蕭寧兒突然慘淡一下,一瞬間便明白了,乾帝要為孝尊皇後守身,自然不願碰別的女人,哪怕她們都是他的妃子,哪怕身為皇帝三宮六院實屬平常。

還有什麽可怨的呢?

想到當年跟個跳梁小醜似的,因為乾帝一點寵愛便沾沾自喜得在那人面前顯擺的自己,心臟突然一陣抽搐,很痛,她都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心疼了。

“陛下既然心裏只有她,又何必納我們入宮呢。”假承恩,假孕,無論其中哪件暴露了,都難善了。

乾帝總算發現手掌心裏的碎瓷片了,攤開手掌,一片一片取出來,一點都不疼,反正那個會心疼他的女子,早已不在了,不會有人心疼他了。

空曠的大殿落針可聞,蕭寧兒盯著那個溫柔笑著取鮮血淋淋碎瓷片的帝王,哪怕早就將生死置之度外了,也覺得毛骨悚然。

“還不明白麽?可憐蕭將軍的父母心了。”若是她肯安分,李商言自認為不是個絕情的人,可她偏偏要害死他的夏初,留蕭寧兒這麽久,已經是大發慈悲了。

蕭寧兒虛脫般地坐在地上,怎麽可能不明白。

無非是他剛登基,皇位不穩,最好的辦法不過是納妃選秀,後宮佳麗為了那一點恩寵爭得頭破血流的時候,大概是想不到她們的鐵石心腸的夫君,早就算計好了一切。

蕭寧兒作為蕭家嫡長女,從未嫉妒過什麽人,可現在,她竟然羨慕那個死人。

“明白了?”問完也不等蕭寧兒的回答,站起身理了理袍子的褶皺,聲音無波無瀾,“動手吧,初晴見朕給她報仇,必然也是高興的。”

高高……高興?李鶴雅只覺得遍體生寒。

瘋子,李商言真的瘋了,她氣息不穩得看著蕭貴人如木偶般被拽了起來,扔進了大木桶,前世這個趾高氣揚的女人,叫囂著,瘋狂掙紮著,一抔一抔沙土蓋住了那個風華一時的寵妃,歇斯底裏的喊聲戛然而止,李鶴雅眼睜睜得看著沙土沒過那條纖細的脖頸。

突然什麽怨都沒了。

少女在心中苦笑了下,一時間覺得蕭寧兒也算自作自受,一時間又覺得她們不過都是可憐人。

“咳咳陛下……”

“陛下,臣妾錯了,臣妾錯了啊陛下!”

真的面臨死亡,她才感覺的害怕。以前總覺得死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活得出人頭地才是真的不容易,她從不覺得自己是個貪生怕死之人,孩子沒了,帝王的寵愛不覆在,她一個被打入冷宮的貴人,活著還不如死了呢。

可現在,蕭寧兒只想活著,哪怕跟條狗一般活著,死亡太可怕了,尤其是沙土已經淹沒她的腰肢,她的胸,快到她的脖子,她覺得呼吸不過來了,只能一遍遍求饒……

天上零落地鋪著幾顆星星,在昏昏沈沈的夜色裏,男人冷嗤聲格外得明顯。

乾帝給自己倒了杯酒,舉著杯子卻不急著飲,那張豐神俊朗的面容在陰影中看不真切,誰也猜不透這個鐵石心腸的帝王在想什麽,或者說緬懷什麽,李鶴雅忍痛開口,“皇帝哥哥,放過蕭——”

“噓。”

李商言神色淡漠,將杯中烈酒一飲而盡,似哭似笑道,“我們大婚的也是個下雪天,欽天監給找的好日子呵呵……我挑開她紅蓋頭的時候,手都是發顫的……”年輕帝王自顧自說著,說一句,倒一杯酒,說一句,倒一杯酒。

他以前可是滴酒不沾的。

李鶴雅覺得喉嚨又澀又疼,火燒火燎的泛著腥味。

“她其實不適合濃妝,她是那樣的美,我最初見到她也是在冰天雪地裏,她風風火火地駕馬來,像二月枝頭開得浪漫的春花,她的眼眸很黑很亮……”

“哇!”李鶴雅吐出一口腥稠的血,喉嚨總算沒那麽難受了,那邊蕭貴人已經徹底安靜了下來,她無心聽這人虛情假意,不得已將實現轉到一邊,眼睛噌一下瞪得圓圓的,下一瞬便撕心裂肺得嘔吐起來。

她看出來了,這團紅彤彤的東西,是一個被活生生剝了皮的人,蠕動著,掙紮著,還未真正死去。

“她自以為死便是最好的,殊不知這世上有千萬種叫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年輕帝王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背後,貼著她的耳朵輕輕喃嚀,濁烈的酒氣撲鼻而來,李鶴雅被他強迫睜開眼,看著地上那團東西痛苦得叫喚,直到死透了……

那一瞬,李鶴雅才徹底明白過來,李商言不但是她前世的夫君,更是個殺戮殘暴的帝王,他一言便定人生死,他們在他眼中,不過是可悲的螻蟻,一旦沒了可利用的地方,就跟蕭寧兒便是一個下場。

“唉可惜了,死得這麽快。”將剩下的半杯酒隨手澆在那團血肉模糊的東西上,李商言端著酒杯幽幽地嘆了口氣,眼底眼底分明沒有半分可惜,“好了,朕的嘉善公主,現在改告訴朕,火是誰放的了吧?”

“不是,不是蕭貴人麽?”

“嗯,是她。就蕭寧兒還沒這本事。”

濕冷的風裹著濃郁的酒氣撲鼻而來,男人不帶情感的聲音好似催命符,她不得不提起十二分小心,“更不可能是臣妹。”

“呵,那倒是說說,會是誰?”

她怎麽可能知道!李鶴雅從未覺得時間有這麽難捱過,這次,師兄恐怕趕不及來救她了,至於劉太後?她壓根沒考慮過。

怎麽辦?冰冷滑膩的手虛虛掐著她的纖細脖子,像是下一瞬就能掐斷。

“咳咳……臣妹聽母後說過,永嘉禪師往曹溪參訪六組,面見惠能時曰:繞師三匝,振錫而立。

師曰: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大德自何方來,生大我慢?

覺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師曰: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

師曰:體即無生,了本無速。”她的身子忍不住顫抖,尤其是看不到身邊人的臉色,“永嘉禪師得到的答案是,已能體驗到既無生死也無緩急,便得到解脫了。皇嫂這生無愧乾國,死後必然是去安樂自在的去處……皇帝哥哥無須過於執著。”

好半響,李商言突然站了起來,因為起得太急了,“咣當”一聲踢倒杌子,看著那張空空蕩蕩的龍床,他渾身氣勢淩厲,睜著猩紅的眼睛,陡然哈哈大笑起來。黑暗中笑容回蕩在空曠寂靜的宮殿裏,李鶴雅只看到那雙紅的滲人的眸子。

“不要執著哈哈哈……”

他似乎用袖子擦了下眼,似乎什麽都沒做,笑夠之後只聽到隱忍的抽泣聲,很低很低,卻不妨礙她心驚膽戰得聽清楚。

她沒有哭,這寢殿活著的就剩他們兩個了,難道是……李商言哭了???

024,皇帝要出家

李鶴雅怔怔地望著那個坐在龍床上模糊的身影,甚至顧不得被扔到地上的痛,今天一天受到的驚嚇都沒有這一瞬多。

夫妻這麽多年,李鶴雅頭一次看到李商言落淚。他是少年帝王,在乾國內憂外患時登位,只手撐起搖搖欲墜的乾國。他很少跟她談論朝堂的事,可李鶴雅作為皇後,夏國公府唯一嫡女,多少也知道些,也時常為如履薄冰的他捏一把汗。

即便這樣,他每次都能化險為夷,從未有過敗績。

原來,他也有落淚的時候。

差一點,就差那麽一點,她就要大聲質問他,既然那般舍不得,為什麽還要對她下毒?為什麽要陷害她父兄?為什麽將她夏國公府滅門!

可她不敢啊,她也怕自己成為第二個蕭寧兒,死無全屍。

這邊,李鶴雅不敢惹怒似乎在崩潰邊緣的季迦葉,那頭,劉太後剛得到消息便帶著一大幫人匆匆趕來了,事情敗露她也不著急,料定李商言無憑無據的不敢忤逆自己這個嫡母。

還未走到乾帝寢宮門口,便被刺鼻的味道熏得咳嗽,大火是昨夜起的,當時她擔心自己女兒的安危,聽說火已經滅了幹脆就沒管,未料到比她想的要嚴重。

“來人,給哀家把門撞開!”

幾個太監面面相覷,誰都沒動手。他們是劉太後的人不假,可這畢竟是乾帝的寢宮,天子地盤,隨便一個罪名的都能將他們千刀萬剮了。

“怎麽,哀家使喚不動你們了?”畢竟養尊處優了一輩子,該有的威嚴是一點都不缺,“劉總管,你去。”

“奴才遵旨。”

話音甫落,寢殿大門轟然打開,少女出來時踉蹌了下,幅度很小,除了劉太後身邊的劉總管,沒人註意到。

“母後,我們先回去吧。”她極力裝出若無其事得模樣,可惜蒼白無血色的面龐怎麽看都不像沒事,見劉太後還不為所動,甚至有些有些慌了,“母後,回去吧。”

“呵,”劉太後擡了擡她戴著九羽鳳簪的腦袋,“看來皇帝是不把哀家這個母後放在眼裏了。”

李鶴雅都快急哭了,劉太後還真當李商言是三年前的李商言啊!

“母後……”她想伸手拉劉太後一把,可手虛虛垂著,根本提不上力氣,“皇帝哥哥心情不好……”背後突然一涼,那如有實質的陰冷目光叫她不得已吞下後面的話。

“請太後進來。”

語氣又輕又慢,擲地有聲。

李鶴雅的嘴唇止不住哆嗦,方才她可是眼睜睜看著他談笑風生要人命,她甚至沒想過李商言會放了她,畢竟這個瘋子的想法,不是他們常人所能猜測的。

劉太後還渾然不知,淡然得拍拍她的手,像是安撫,又像是警告,“哀家跟皇帝說說話,嘉善先回去。”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卻什麽都沒說。李鶴雅有種不好的預感,現在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去吧。”

李鶴雅緩緩閉上眼,虛虛靠在青松身上,被扶著往回走,臨別的時候觸及李商言猩紅的眼眸,一片平靜,就像暴風雨來之前,海面的波瀾平靜。

“劉太後,”銅墻鐵壁般的氣場席卷而來,將尊榮婦人強裝的鎮定捏碎了,他聲音喑啞低沈得似乎在滴血,“朕原本還想著放你一條生路,畢竟讓一國太後悄無聲息地死了也不簡單,你說,你為什麽就不肯安分點呢?”

“陛下難道忘了,哀家可是你嫡母!”劉太後氣得發抖,世人都說乾帝風光霽月,溫文爾雅,只有她清楚這是個陰沈的小怪物。這個長於市井,心狠手辣決不低於自己的小怪物。

“嫡母呀,”李商言似笑非笑瞥了她眼,他身上還帶著濃濃的酒味,伴隨著火燒火燎的焦味,叫養尊處優慣了的劉太後忍不住皺眉,可還未等她發作,便聽這年輕帝王漫不經心吐出一個天大的秘密,“嘉善不是先帝的骨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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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鶴雅沒讓宮女傳太醫,她的胳膊是被劉太後身邊的總管給接好的,劉總管似乎也帶著諸多不解,可礙於嘉善公主主子的身份,一直隱忍著。

“本宮這裏沒事了,你去看看母後吧。”

她對劉太後沒有感情,可畢竟頂著別人的身子,這份孝道還是要盡的。

“公主內力盡失,”劉總管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以後可得顧忌著身子,別落下什麽病根才是。”

終於說出來了。

她竟然松了口氣,“劉總管說得對,不過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本宮只能受著。”

反正劉太後跟乾帝的關系已經勢同水火,不差她澆點油。

劉總管垂著眼簾收拾銀針,“公主聰慧,太後跟女皇必然放心不少。”

果然,上次刺殺不是劉太後一人謀劃得出來的。

李鶴雅微揚光潔如玉的下巴,神色恬靜安詳,“劉總管過譽了。”向來只有她把別人當槍使,這劉總管還真會異想天開。

劉總管微微一笑,倒也不深究,躬身告退。

就剩她一個人了,李鶴雅終於感覺到一陣陣頭暈,大口喘息了會兒,咬緊了後槽牙,李商言就是個瘋子!

宮裏很快就傳出消息,劉太後感懷先帝,自清在長樂宮裏為先帝吃齋念佛,外人不得打擾。

這是被變相軟禁了?

不過好歹留了條命,嘉善公主將盛開的白梅插在琺瑯掐金絲花瓶,若有所思地盯著院子裏皚皚白雪。

她是不敢在這時候去觸李商言的黴頭,只是聽青松說,乾帝每夜都會去先皇後的坤寧宮,經常一待就是一整夜,又聽青松說,乾帝開始吃齋念佛,還自封正心居士。

年輕的國師把剛熬好的藥粥放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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