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3)
關燈
小
中
大
不是皇帝哥哥您一句話的事。”
“呵，”乾帝突然站了起來，隨後端起那一疊堆得滿滿的石榴子兒，走到亭子旁，手一翻，噗通一聲全都倒了進去，那一粒粒瑪瑙珠子緩緩往下沈，沒一會兒就完全看不見了，“你若安分點，這公主的尊榮是少不了的。”
年輕帝王微垂著眸，他頂著一副極好的皮囊，然而將這皮囊剝開，裏面的血卻是冷得，心是黑的。
李鶴雅心中微動，臉上卻露出一抹懊惱之色，“皇帝哥哥，您就這麽糟蹋臣妹的心意嗎？“
“心意？朕不需要這玩意兒。”隨手將空空如也的盤子往她手裏一放，“不過，朕希望你是個聰明人，可別學了太後的自作聰明。”
已經過去半個月了，李鶴雅方才細細打量過他的面色，無半分不妥，那個荷包，果然奈何不了他。
就像乾帝說的，他最不需要最不相信的就是心意。
她失策了。
“想必皇帝哥哥事務繁忙，臣妹就不打擾皇帝哥哥了。”李鶴雅咬了咬牙，屈膝行禮道。
無論是前世的孝尊皇後還是這輩子的嘉善公主，對宮裏的禮儀都不甚周全，區別在於，一個事乾帝縱容的，一個卻是劉太後嬌慣的。
“站住，朕準你走了麽？”
“皇帝哥哥還有何事？”柔滑的紗幔在頭頂飄飄晃晃的，她就藏在這層層紗幔之中，跟她這個人一樣，看不真切。
而這天底下能讓乾帝有這種感覺的，就只有死去的孝尊皇後。
佛堂中檀香裊裊，劉太後虔誠地跪在佛像前，她慢慢轉動手裏的蜜蠟佛珠，聽身邊的總管匯報事情。
聽到乾帝跟李鶴雅在福軒亭，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著，溫婉的面容劃過一絲狠戾，“盯緊點，別讓嘉善受了委屈。”
下一瞬又恢覆了那張慈悲溫和的面容，念了句佛號，“那邊怎麽樣了？”
“這幾天還沒傳消息來，要屬下再去催催？”劉總管微微欠著身，聲音不再是刻意壓抑的尖細。
天下最尊貴的美婦人緩緩起身，裊裊走到擺著供品的香案前，摘了護甲，從慈悲笑著的觀音像後取出一個檀木盒子，“告訴她，三日後皇帝要去護國寺祈福。”
總管鼻尖沁出細細的汗珠，他猶豫了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開口，“娘娘，陛下身邊的護衛不少，萬一咱們事情敗露了……”
劉太後心腸毒辣，野心勃勃，卻沒有與野性相匹配的智謀，這就足以讓身邊的人操碎了心。
“哀家知道，不過不是還有蕭家麽？”
“這個……”
“莫邪，皇姐是讓你來助哀家一臂之力的，而不是讓你教哀家怎麽做的，”尊貴婦人笑吟吟地看著他，眼底卻不帶絲毫笑意，“去吧。”
劉總管在心底嘆了口氣，還是下去安排了。
**
“皇帝哥哥的意思是，三日後帶臣妹一塊兒去護國寺？”
李鶴雅面上恭敬無比，心底卻暗自發笑，乾帝不可能無緣無故帶著她這個累贅，至於原因麽，恐怕還是來自劉太後。
那個女人，看著這個年輕帝王的地位一天天穩固，終於按耐不住了。
“嘉善不願？”他的臉色平靜，清冽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那封信，嘉善覺得有意思麽？”
轟一聲，李鶴雅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中的狠戾一閃而逝，不動聲色地轉轉酸疼地胳膊，“臣妹自然是願意去的。”
只字不提那封信。
懂得趨利避害，裝傻伴癡，確實比劉太後聰明。
留著她，自然不是善心大發，與其費盡心機掩埋一個公主的死因，還不如讓她擔心受怕的活著，也讓劉太後的心頭寶也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皇帝哥哥，”李鶴雅還是忍不住叫住了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們是一家人。”
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乾帝大笑著離開，未曾留意身後盛裝女子眼底的迷蒙。
大哥他……恐怕在跟乾帝演一出戲。
也或許，存粹被乾帝利用甚至監禁了。
但知道大哥還活著，就足夠了。
011，福薄之人
三日後，乾帝的儀仗便浩浩蕩蕩地出發了，李鶴雅瞥了眼身後列隊整齊的玄衣軟甲禁衛軍，只能希望劉太後不要犯蠢。
“公主，國師方才著人送來的。”松青拎著個精致的紫檀木食盒進來，臉上帶真是的笑意，“說怕您在車裏倦了。”
兩人已經定親，而且乾國男女大防不重，在民間定親的夫妻出游互相送點東西也不會讓人摘指，就是以前她跟李商言……算了。
想起那張陰沈沈的臉，好似昔日的溫柔都是夢幻般的泡影，如今那個手腕冷硬的年輕帝王，再也不是她溫柔小意的夫君。
隨手打開食盒，裏面盛滿了精致糕點果脯。隨手捏了塊梅花香餅咬了口，唔，很合她的口味。
“國師怎麽沒隨駕？”
松青貼心地給她倒了杯茶，“據說，國師從不進寺廟。”
是麽？可是他們的師父就是和尚呀？還是說因為他被逐出師門了，就厭惡了天底下所有僧人？
吃了兩塊點心，李鶴雅也沒讓松青伺候著，等寬闊舒適的車裏就剩她一個人了，白皙的手指突然在食盒的底層按了按，平平坦坦並沒什麽異常。
難道是她猜錯了？
她將點心盒子隨手放到一邊，突然，視線一瞬，落在了點心盒子柄手纏著的紅布條上，恍恍惚惚地解了下來——
大哥未死。
明艷艷的小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李鶴雅感覺腦袋是懵的，身體輕飄飄，就像一個在腥臭泥潭掙紮地人，突然被人拽了起來，一本正經地告訴她，你大哥沒死。
大哥沒死，大哥沒死……以前八分的猜測被證實，她也不知道是悲是喜。
“公主，我們到了。”車廂外傳來青松恭敬的聲音，她楞了楞神，慌忙將布條纏了回去，恢覆了平靜後，扶著松青的手下車。
等李鶴雅站定後，就見乾帝下了禦車，禦道旁禁軍林立，披盔持槍，周圍不論高貴貧賤男女老少，皆俯首跪拜，高呼萬歲的聲音撲面而來，一波接著一波。
夫妻五載，她才恍然感覺到，那兒站著的，正是手握重兵，百姓擁戴的帝王！他一手改寫乾帝了歷史，給這個出現頹靡之勢的邊陲小國註入新鮮血液，傲然屹立於群雄之間！
“嘉善，過來。”即便是寥寥數字，也帶了帝王的威嚴。
李鶴雅不敢走神，恭敬地走到他身側，微垂眼簾，“皇帝哥哥。”
乾帝卻一言不發轉身先走了，李鶴雅楞了楞，快步跟上。
禁衛軍跟一行宮人自然是留在山底的，乾帝這回沒帶嬪妃，除了他們兩個主子，身邊帶的宮女太監不過五人。
而護國寺與別的寺廟不同，從山底到寺廟的六百級臺階，是不準乘轎的，就連當年太祖皇帝來護國寺，都是一級一級臺階爬上去的，所以他們也不敢例外。
“看來，嘉善沒了內力，照樣遠勝於那些閨閣女子。”乾帝的聲音冷不防在耳邊響起，猛地擡頭對上那探究的視線，李鶴雅突然覺得滿心疲憊，“在國師府上，臣妹有鍛煉，無非是些強身健體的法子。”
她倒是擔心另一件事，劉太後身邊不乏高手，她內力盡失這事恐怕也瞞不下去了。
乾帝輕嗤一聲，盯著不遠處深紅色巍峨大門，轉而問起另一件事，“楠哥兒身上的毒解了？”
李鶴雅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只能如實回答，“是，國師說楠哥兒中毒尚淺，解起來才不費力。”
乾帝冷笑，“跟皇後一樣的毒……他當初竟然敢……”
“皇帝哥哥，皇嫂中毒太深根本無藥可解，何況，當時國師並不在皇城。”受夠了他的虛情假意，皺眉打斷，一時間竟拿出還是他皇後時說話的姿態，等發現後已經晚了，只能幹巴巴地添了句，“都是命，皇帝哥哥也不要太自責了。”
“你倒是會替迦葉說話。”
畢竟是捆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不幫他說話幫誰說話？可李鶴雅只裝出一臉茫然模樣，仿佛聽不出他話裏的諷刺。
風中漸漸多了些溫潤的水汽，越往上走，寺廟裏的渾厚悠遠的鐘聲就越發清晰，直到乾帝親自推開莊嚴深紅的寺廟門。
“阿彌陀佛——”一個老和尚行禮問好，乾帝跟李鶴雅也向他一拜，剛拜完，那老和尚便疾步離開，儼然將他們當成尋常香客。
“皇帝哥哥……”說好的祈福呢？
“讓松青帶你去廂房，沒事不要亂跑。”話音未落，便隨著方才那僧人離去的方向走了。
猶豫了下，李鶴雅還是怏怏的回了廂房，直到用午膳了，也沒見著乾帝，他似乎又有不為人知的事情要忙。
夜半時分，她悄悄潛出廂房，護國寺的往生殿裏供奉了她母親的牌位，古老的寺廟在朦朧夜幕籠罩下，沈靜蕭穆，往生殿中似乎跳躍著燭火，瞥到的殿中立著的人影，她還來不及躲藏。
“出來。”
竟然是一日未見的乾帝。
“皇帝哥哥……”李鶴雅扭著手指緩緩挪到他身邊，聲音依然軟糯地似乎要化了，“臣妹知錯了。”
李商言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在昏黃的燈火下，眼前的少女好似二月枝頭的燦燦桃花，明艷艷的幾乎叫人不敢直視。
“師父，開始吧。”
李鶴雅這才發現，大殿裏還有另外一個人，卻因為隱藏在黑暗中，她看的不真切，粗粗一瞥似乎穿了僧袍，或許是護國寺的僧人，她並未多想。
“施主，故人已逝，凡事不可過於執著。”
李鶴雅身形猛地一僵，後背嗖嗖地冒著涼氣，大殿裏靜的嚇人，就連經幡也直直得垂著，一動不動，屋子裏暖香融融，她卻好似站在漫天大雨之下
師父……
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明明用力力氣喊出的，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世人都難以將眼前這個清冷淡漠的小和尚跟名揚天下的鬼手聖僧聯系起來，可李鶴雅五歲入師門，十三歲拜別師父，期間整整九年都是跟師父生活的，怎麽可能認錯？
何況這麽多年了，師父的容貌依然半分未變。
李商言久久不語，過了會兒似乎帶著委屈開口，“我只想再見她一面，哪怕在夢裏。”
即便夜夜抱著那具冰冷的屍首，她也從不曾入他的夢，一次也沒有。年輕帝王滿心的溫柔繾綣無處發洩，聽聞鬼手聖僧來了皇城，便打著祈福的旗號來了護國寺。
和尚微笑著搖頭，“一生多情損梵情。陛下會成為千古帝王，文成武德，威震四海……”那些大肆褒獎的詞從他嘴裏出來，似乎帶著莫名的篤定，叫人信服。
半響，他才微微闔目，“而貧僧的徒弟，卻是福薄之人。”
多年以後，李鶴雅想起這一日，才幡然明白，師父說的徒弟，並不指她一人。
012，劫後餘生
外頭秋雨綿綿，空氣中似乎都帶著濕寒的水汽，殿中二人盤膝而坐，中間擺了一副棋。
李鶴雅坐在不遠處，端著茶，小口小口地輕抿著，垂著眼簾若有所思。
“丫頭你過來。”
傻楞楞地擡頭，半響才反應過來這聲丫頭叫的是自己，腳步剛動，耳畔突然帶過一陣勁風，她臉上的笑容倏地一僵，擡手接住飛來的東西。
一條細紅繩，捆著一顆形狀怪異的，似是琥珀的東西。
“見面禮。”
如果不是他臉上依舊掛著溫潤卻疏離的微笑，李鶴雅都要以為師父已經認出自己了，她忽然覺得喉嚨發苦，心臟如同剝絲抽繭一般，生生得疼，瞬息過後，才笑意盈盈地開口，“謝謝聖僧了。”
這下就連乾帝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鬼手聖僧的東西自然是好的，可他閑雲野鶴慣了，沒想到會對劉太後的女兒另眼相待。
難道是因為李鶴雅跟季迦葉的婚事？
乾帝落下黑子，微笑置之。
李鶴雅忍著呼之欲出的情緒，喜滋滋地將紅繩套在脖子上，貼身佩戴好。
一局終了，鬼手聖僧就告辭離開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師父腳跨過門檻時，似乎還回頭看了她一眼，慈愛溫和的目光中，似乎還纏著隱隱的歉疚。
“回去罷，”乾帝不知什麽時候站到她身後，望著外面微亮的天際，語氣更是難得溫和，“回去以後好好休息。”
少女剛要應下，突然嗅到寒冽的空氣中濃稠的血腥，而這令人作嘔的血腥中，偏偏還夾雜著詭秘的香……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身邊的人猛地一拽，一個踉蹌，毫無內力的李鶴雅直接摔到了地上。
這才看清方才身後的情形，一個個紅衣人拎著白晃晃的唐刀，蒼白無血色的面龐一雙空洞洞的眼睛大的嚇人，僵硬麻木的揮刀，毫無章法，卻足以令乾帝身邊的幾個暗衛招架不住。
這些人，竟不怕死！或者說，根本就殺不死！
她明明看到暗衛砍了其中一人的胳膊，可那刺客就像是不知道疼一般，用支離破碎的身子死死地纏著方才那個暗衛，直至……活活將人咬死。
“傀儡術……”嚇懵了的李鶴雅喃喃開口，飛快瞥了眼眸光沈沈的乾帝，“皇兄，這是傀儡術，除非找到幕後操作傀儡師，否則根本殺不死他們！”
這些刺客已經不算是人，他們只是殺人的工具。
這種陰毒的法子，似乎只有南伽國的皇室知曉，她無意識地吞了下口水，這樣的謀殺，不像是劉太後能想出的招，可最後，必定會推到她頭上。
恍惚間，一個欣長的身軀突然擋住了她眼前的光。下一瞬，乾帝驀地見她打橫抱起，李鶴雅臉上的驚愕來不及褪去，剩下暗衛忙將他們團團圍住，朝後院撤退。
“朕要是死了，劉太後的女兒正好陪葬。”他語氣陰狠，一字一頓裏夾著冰涼的雪花，低頭盯著懷裏嚇得不敢說話的小姑娘的深邃眼眸中，滿滿的陰狠。
一路退到護國寺後山，期間好幾次全荔娜差點被那些紅衣人傷著了，若不是乾帝，她都死了好幾個來回。
自然不是乾帝大發慈悲，只不過留著她更有用罷了。
護國寺後面是一片林子，到處浮著層淡青色的薄霧，隱隱約約的，美不可言，甚至有些不真實。這裏，若不是人間仙境，便是人間地獄。
“皇帝哥哥，你放我下來吧，我不跑。”她的聲音依然軟軟糯糯的，只是平靜地陳述一件事實。
走到這兒，乾帝身邊的暗衛已經支撐不下去了，只要被那些傀儡碰到的人，就像中了毒，沒一會兒便口吐白沫，皮膚泛著可怖的青紫，死相駭人。
他擡頭望了眼天，“怕是要下雨了。”
淡青色霧氣摻和著風聲雨氣，墨色已浸到卷卷白雲的邊緣，這白軟的一團團便蜷縮陰沈了下來，眼看就是一場暴雨了。
沒一會兒李鶴雅就渾身濕透了，她不像乾帝有內力護體，不怕冷不怕熱的。
“劉太後是南伽國的公主。”乾帝冷不防地開口，只是盯著李鶴雅的目光充滿審視。
“呵，”李鶴雅漫不經心地笑了聲，感覺到雨點打到了臉上，那涼意沁入骨子裏，就像刀子一般，可她的目光卻停在不遠處的一幕瀑布上，挪不開，“我也很惜命的。”
意思是，如果她真的知道，又怎麽會跟過來。
雨下地這麽大，卻聽不到半分聲響，還有一點她沒說，甚至這林子裏詭異的霧氣也散，直叫人惴惴不安。
兩人不自主地走到瀑布前，沒有水聲，卻能看到瀑布下方一個湍急的巨大漩渦，泛著詭異的青黑色。
乾帝沈默了會兒，還未等李鶴雅開口便掐住了她的咽喉，塞入一顆黑乎乎的藥丸，少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抱著喉嚨拼命咳嗽，也吐不出來。
“別白費力氣了，”那個帝王如是說，微薄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就像看一只螻蟻，“想要解藥就別給朕動什麽歪心思。”
李鶴雅撕心裂肺地咳嗽聲終於停了，水靈靈的眼眸中劃過嘲諷的笑意，這就是李商言，沒有算無遺漏，天性多疑的帝王。
她再擡頭時，乾帝已經脫了身上冗雜華貴的服飾，就剩一件單薄的中衣，斜睨著眼意味深長地看她，“怎麽做，你自己決定。”
言畢縱身一躍，濺出幾朵水花，瞬間沒影了。
怎麽做？她現在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寒冬臘月跳下這徹骨的潭水裏，無異於自尋死路。
好在李鶴雅熟谙水性，緊緊地護著自己的頭和臉，瀑布下的水比她想象中還要湍急，她雙腳不停地蹬著，才不至於受太重的傷。
她被沖下去的時候蹬到了石塊，倒是緩沖了些力道，不到片刻就游了上來。
卻沒看到那個早就入水的男人！
李鶴雅咒罵了句，解下圍在腰間的牛皮袋子，又順手拉了一塊木頭，正欲再次滑入了水中，腰間突然被什麽纏住。
“是我……”男人沙啞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先上岸。”
女望著青苔遍布的岸邊，目光閃了閃，又是一個試探？
少浮木勉強能維持著兩人的重量，李鶴雅本來就白，被寒水這麽一泡，更是白的近乎透明，她看著身邊同樣狼狽不堪的乾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竟然笑了出來，笑得一發不可收拾。
“笑什麽？”即便置身寒冷徹骨的水裏，李商言鋒利的劍眉也不皺一下，“不怕死了？”
“怕呀，我最怕死了，”在寒水裏泡得太久了，她說話的時候覺得肺裏刺疼刺疼的，冷不防冒出一句，“皇帝哥哥，夏將軍是不是還活著？”
“是。”
“那你愛過皇嫂嗎？”
013，毒發吐血
嘩啦一聲響，乾帝就上了岸，居高臨下地伸出手，十指骨節分明，指尖發白上面還掛著水珠，甚至還對她笑了笑。
李鶴雅伸手，握住了那只冰涼的手，彎了彎唇。
“愛。”她聽到他覆在耳邊篤定的聲音，似乎帶著自嘲，“你問這個做什麽？”
黎明的天色像是接近透明的蟬翼，沒一會兒就染上血紅血紅的顏色。
李鶴雅目光微閃，“就想替皇嫂問問。”
她只是不甘心罷了，一顆真心錯付，最好的年華香消玉損，一味執拗地想要探尋一個真相，告訴自己，那一世不算白來。
在潭裏游著不覺得，一上岸就更冷了。
“我們得找個地方生火，否則肯定得凍死。”她四處看看了眼，除了一望無際蕭條林子，再也看不到其它。
等了會兒也等到身邊的人的回答，她不解的轉過頭，就看到方才還生龍活虎的帝王，此時卻摔倒在地上，俊美無暇的面龐顯得灰白。
暈倒了？
她神色莫名地蹲下身，先探了探他鼻息，還活著，隨即觸及他的胸膛，正沁出嫣紅的血，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傷著的。
等等，李商言竟會受傷？！他那一身武藝，怎麽可能受傷！
“皇帝哥哥？”李鶴雅輕輕推了兩下，乾帝依然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那雙漂亮至極的眸子劃過一絲陰狠，嬌俏地面容甚至有些猙獰，如果現在弄死他，弄死他，弄死……
人生的起伏變故，往往不可預期。
乾帝醒來時似乎還聽到歌聲，依舊是那軟軟糯糯的聲音，就像兒時母親給它做的桂花糕，縈繞著甜甜的香，睜眼就看到小姑娘拿著匕首削木頭，嘴裏哼著不知名的歌，明明是在唱歌，他卻懷疑她再念咒語，而詛咒的對象大概是自己。
“你還有興致唱歌？”天已經完全黑了，好在今天十五，月光很亮。
他凍得都快沒知覺了，現在，哪怕有一個人罵他，也比這寂靜來的好，他無比慶幸，這時候自己身邊還陪著個人。
“皇帝哥哥，你終於醒啦。”小姑娘蹦蹦跳跳地過來，臉上宴宴笑容叫人忽略她此時的狼狽，“感覺怎麽樣？”
“無礙，這是哪兒？”他環顧了眼周圍，扯了扯唇角，“倒給你找得到。”
風從洞口灌進來，潮濕陰冷，隱約發出嗚咽的聲響，空中彌漫著未消退的血腥味，還夾雜著烤肉香。
“還能動嗎？能動的話把外衣脫了烤烤。”語畢，便直接脫了自己的裙子扔到一邊，又解開襖子，脫了中衣，身上只剩件褻褲跟抹胸。
雪白的肌膚在篝火的映照下，似乎還泛著晶晶水光，就像抹了一層蜜。
空氣突然停滯了。
“皇帝哥哥，你轉過去！”小姑娘脫光了這才意識到不妥，驚呼出聲。
乾帝輕咳一聲，依言轉過身，下一瞬，李鶴雅臉上的嬌俏看不到，轉而只剩深深的寒涼。
若非沒有十足的把握，方才她真的會跟乾帝魚死網破。
兩人背對背吃烤好的蛇肉，乾帝這才發現身邊一條已經死了的蛇，腥味就是從這冒出來的。
剛錯開視線，下一瞬又飛快轉過來，死死地盯著覆滿灰色的鱗片，明明已經死透了，可睜著的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就像盯著他，頭頂的艷艷雞冠在昏暗的山洞裏似乎能發光。
這還是蛇嗎？
“你烤的這個，”乾帝低頭看了眼只剩骨頭的東西，“哪裏抓來的？”
“就在洞裏，”一陣窸窸窣窣聲響，她已經穿好半幹不濕的衣服了，“冬天了，我看這兩條蛇半死不活，就烤吃了。”
“蛇怎麽會有雞冠？”他沒看錯，那絕對是雞冠！
有肉就行了呀！
李鶴雅毫不在意地翻了個白眼，“皇帝哥哥，沒毒能吃就行了。累了就歇一會兒。”
說完又咳嗽了兩聲，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咳得撕心裂肺的。李鶴雅渾身無一處不痛，不知道是在寒潭裏待太久著涼了，還是乾帝餵的毒發作了，“嘔——”
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眼睛一翻，就昏了過去，昏倒的前一瞬她還後悔，早知道，早知道就該，要了那賊廝的命……
後半夜，火快滅了，男人也睜開了眼，外面的風越來越大，身邊的姑娘呼吸淺淺，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往火堆裏又扔了兩塊木頭，目光卻沈沈的盯著身下那個簡陋又精巧的木板床。
怎麽還不醒？
他頭疼地揉揉眉心，怎麽會無緣無故昏迷吐血呢？他塞給她明明是上好的解毒丸，根本不是什麽毒藥。
乾帝眼底有些懊惱，有些煩躁，唯獨沒有憐惜，僅僅因為死了的李鶴雅要比活著的人麻煩。
日頭出來了，李鶴雅艱難地翻了個身，痛地呼吸一滯。
“怎麽樣，好點沒？”破天荒沒有看到乾帝陰郁的臉色，反而多了幾許溫柔，他讓李鶴雅的頭靠在自己肩上，順便將遮風的外衣分給她一半，“朕，我剛才查看了下，一時半會恐怕出不去。”
“外面下雨了？”洞穴地勢低，李鶴雅動了動淹沒在水裏的腳踝，倚靠著冰涼潮濕的巖石，身邊就陰晴不定的世仇，甚至沒有註意乾帝自稱的變化。
“嗯，再等等。”
似乎沒有事情能讓他驚慌，這個年輕的帝王，哪怕一次又一次被命運逼到窮途末路，也能反轉。
“吃吧，”再這樣的條件下，他也忽略了那詭異的蛇，只要能吃的就行，“等雨小了些，我們就出去。”
李鶴雅目光閃了閃，小聲道謝後又遞了過來，“皇帝哥哥，我們一人吃一半吧。”
乾帝並未多想，扯下一段扔到嘴裏，隨口交代，“既然在外面，你我就以兄妹相稱。”
她小聲嗯了下，覺得身體沒那麽痛了，便小口小口地吃著烤好的蛇肉。
疾馳的腳步聲伴隨暴雨聲由遠及近，洞穴頂的塵土劇烈往下落，兩人屏住呼吸，警惕地留意著外面的人。
突然一聲驚呼，乾帝將李鶴雅往身後一推，就看到洞口的枯枝衰草猛地被撥開——
只見黑壓壓的一幫人粗布村民堵在了門口，還有兩個強壯的憨漢子先先走了進來，將他們上下打量了番，“S%GSche##*……”
“？？”
對方又一次手舞足蹈地說了一通，兩人依然一頭霧水，不過見他們似乎沒有敵意，倒也不像剛才那麽警惕。
“你兩個還真是命大，竟能活著到這。”
就見站在洞口的村民紛紛散開，讓出了一條路。
是一身粗布短衣，褲腿甚至挽到了小腿上的俊朗男子，雙眸深邃，鼻梁高挺，尤其是他兩只手，戴著怪異的黑色長手套，一直到臂彎，格外地顯眼。
“我們兄妹二人不慎落水，又恰逢大雨，便在這洞中躲雨，”乾帝微微一笑，“如果叨擾了閣下，我們立馬離開。”
裝模作樣，能屈能伸。李鶴雅面色平靜，心底卻止不住冷笑。
“走吧，我帶你們進村。”
“我們沒說要進村，”李鶴雅咳嗽了兩聲，與虛弱的外表不符，她語氣有些蠻橫，“而且你們這麽多人，誰知道你打什麽心思啊！”
對方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又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跟身邊的人講了幾句。
一刻鐘過後，乾帝跟李鶴雅被捆綁著，像俘虜一般拖著帶走。
014，互換身體
“哥哥對不起。”小姑娘耷拉著腦袋，話語裏是藏不住地失落，“早知道我就不胡言亂語了。”
其實她挺意外的，乾帝竟然不反抗，甘願身為階下囚。
“無妨。”
他們淌過一條小溪，這溪水竟一點都不冷，溫溫暖暖的，還冒著熱氣。
過了小溪越到裏面，氣候就越發的暖和，這裏一片鳥語花香，真的可以堪稱是人間仙境，郁郁蔥蔥的林子裏，時不時冒出幾株火紅的楓葉。
“大哥哥，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呀？”方才還囂張跋扈的小姑娘，像是一下子轉了性子，軟軟地開口。
別問太多，除非你打算輩子都留在這裏。”男子五官輪廓冷硬，眉宇間更是蓄滿了盈盈碧水，不茍言笑的時候叫人凜然生畏，聲音卻脆生生的，叫人捉摸不透，“還有，別試圖逃跑。”
小姑娘不高興地嘟嘟嘴，天知道威儀皇後做慣了，賣起萌時心裏多別扭，“你都沒說為什麽要關我們，我們明明什麽都沒做嘛~”
可惜這男子心腸過於冷硬，她試探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李鶴雅是安靜了，那個傲慢的男子卻開口了，“這個板車，是你自己做的？”
李鶴雅回頭瞥了站在木板床上，臉色鐵青的乾帝，自豪地點頭，“對呀，我皇，我嫂子可是木工好手，我跟著她學了不少，要是村子裏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大哥哥你盡管說！”
年輕男子終於轉過頭，嘴角掛著玩味地笑，“木活？你？”
“不可以嗎？”小姑娘挺了挺胸脯，嬌俏的面龐滿是自得，“名師出高徒，我會證明給你看噠！”
餘光又一次瞥到後面怔松的乾帝，又心平氣和地錯開視線。
村子幾乎與世隔絕，無論是生產工具還是居住的房屋，都不像是這個朝代。
那男子在村裏格外地受尊敬，乾帝跟李鶴雅的房子就在他旁邊，據說這個房子以前死過人，村民覺得晦氣，就空置了下來。他們兩人都是不在意這個的，收拾了下就住了下來。
“哥哥，”她覆在乾帝耳邊，呼出的熱氣全都噴在他白皙冷硬的面龐，“我們什麽時候逃走呀？”
“再說。”
院子裏種了幾株夜合歡，即便花期很長，從初夏延綿到中秋，然而但凡盛開，總有雕零。秋雨一場，枝頭便只剩黃燦燦的果，就像一枚枚枯黃的葉。
以前她宮裏也有過一株，年年默默開花，寂寥落花。
乾帝最後竟真的願意住下來。
夜幕垂落，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落才真正熱鬧起來。據說這是一年一度的盛宴，男女老少圍著篝火起舞，情竇初開的少女會將編制好的七彩絡子送給心儀的少年，當做定情的信物。
李鶴雅換上當地的服飾，她眸清似水，清冽的月光下，影影綽綽的嬌俏美人，尤其是嘟嘴模樣，平添了幾人惹人憐惜的無辜。
她跳累了便跑到那男子身側，“大哥哥，我能喝一點酒嗎？就一點點。”說著還拿手指比劃了下。
男子淡淡瞥了她眼，倒了淺淺半杯，“季貊。”
“咳咳咳……”李鶴雅覺得自己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捧著杯子猛一頓咳嗽，好半響彎著月牙般的眼睛，“嗯，我知道了，大哥哥你可以叫我空蓿哈哈哈……別生氣，我開玩笑的，我不叫空虛，我叫嘉善哈哈哈……”
季貊冷冷瞥了她眼，心想季迦葉怎麽看上這種東西……
乾帝喜靜，厭絕陌生人的觸碰，便借病坐在一旁喝酒，視線觸及對面相談甚歡的年輕男女，無聲地勾了下唇角，若季迦葉知道他苦苦求來的姑娘竟如此不拘小節，不知該作何感想。
這樣八面玲瓏的姑娘，怎麽可能像率真純然的她，是他錯了，這世上唯有一個夏初晴。
面前這個穿藍碎花裙的大嬸嘰裏呱啦地說了一堆，李鶴雅雖然笑著，可楞是一個字都沒聽懂。
最後還是季貊看不下去了，給她解釋道，“明天是村子裏一年一度的搶親大會，大嬸讓你也參加。”
“搶親？”李鶴雅笑容一僵，天啊，該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季貊眼底劃過一絲笑意，點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
“可是我都定親了啊，我我我……”
“這裏不興定親，村子裏沒嫁人，適齡的姑娘都要參加。”
李鶴雅這兒才知道，這裏所謂的搶親，是年滿十四歲的姑娘，赤著腳在泥地裏跑，而年滿十六的男子騎著牛在後面追，如果哪個姑娘被拉上牛背，就是這個男人的妻子了，當然，如果這姑娘將男子從牛背上踹下來，別說成親了，這頭牛都是那姑娘了。
到了後面，李鶴雅臉都白了。
聽著倒是挺好玩的，可真的要參加的話，她是萬萬不肯的，且不說她不會留在這村子裏，就是單單在泥地裏赤腳奔跑，都足以挑戰她的底線了。
“哥哥！”少女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抱住了乾帝的胳膊，“我累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乾帝先看了眼那男子，“家中父母早已給舍妹訂了親，這搶親大會我們就不參加了。”
到底是一國公主，也是他的親妹，他雖心中厭煩，外人面前還是得幫襯一二的。
季貊點點頭，莫名其妙道了聲“可惜了”，便走了。
篝火晚會結束了，村民也早早回去休息，乾帝不耐地抓起她的手，“給朕安分點！”
終於忍不了嗎？李鶴雅乖巧地哦了聲，笑得眉眼生花。
他們兩個，或者說他們三個，互相試探著彼此的底線，帶著目的接近，恨不得將十八番武藝都用到對方身上，只為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李鶴雅無謂又冷漠地想。
屋子長期沒有人居住，李鶴雅早已打掃出一個房間，現在也不是講究的時候，反正房內有兩張木板床。
破曉的晨光清亮如水，洗滌去一夜的煎熬與忐忑。李鶴雅睡得極不安穩，夢中全是李商言，有他在民間的無憂童年，有他在兵營力壓群雄，甚至還有他在戰場上浴血廝殺，最後是他拔劍指著自己……
她被驚地直接坐了起來，大口地喘著氣，擡手擦了下額頭的汗，目光卻定在那只手上，這只手骨節分明，虎口處還有厚厚的繭，不是軟乎乎的，也不是白嫩嫩的，她……李鶴雅慌忙去叫身邊的尹昊言，瞳孔猛地一縮，差點被自己所看到的給活活嚇死！
她她她……他們他們……老天，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尹昊言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瞇著眼不悅說，“吵什麽？”
李鶴雅一陣哆嗦，這軟軟糯糯的聲音的……她覺得自己腦袋有點不夠用。
比重生為宿敵嫡親妹子更荒唐的事情，是一覺醒來自己成了宿敵！
乾帝猛地睜眼，在看清對面的‘李鶴雅’後，瞳孔皺縮，只聽到那重重的砰一聲，摔到了地上。
“哥哥，你沒摔壞吧？”她一說完就捂住自己的嘴，這沈沈的聲音，不就是乾帝的聲音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毛骨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呵，”乾帝突然站了起來，隨後端起那一疊堆得滿滿的石榴子兒，走到亭子旁，手一翻，噗通一聲全都倒了進去，那一粒粒瑪瑙珠子緩緩往下沈，沒一會兒就完全看不見了，“你若安分點，這公主的尊榮是少不了的。”
年輕帝王微垂著眸，他頂著一副極好的皮囊，然而將這皮囊剝開，裏面的血卻是冷得，心是黑的。
李鶴雅心中微動，臉上卻露出一抹懊惱之色，“皇帝哥哥，您就這麽糟蹋臣妹的心意嗎？“
“心意？朕不需要這玩意兒。”隨手將空空如也的盤子往她手裏一放，“不過，朕希望你是個聰明人，可別學了太後的自作聰明。”
已經過去半個月了，李鶴雅方才細細打量過他的面色，無半分不妥，那個荷包，果然奈何不了他。
就像乾帝說的，他最不需要最不相信的就是心意。
她失策了。
“想必皇帝哥哥事務繁忙，臣妹就不打擾皇帝哥哥了。”李鶴雅咬了咬牙，屈膝行禮道。
無論是前世的孝尊皇後還是這輩子的嘉善公主，對宮裏的禮儀都不甚周全，區別在於，一個事乾帝縱容的，一個卻是劉太後嬌慣的。
“站住，朕準你走了麽？”
“皇帝哥哥還有何事？”柔滑的紗幔在頭頂飄飄晃晃的，她就藏在這層層紗幔之中，跟她這個人一樣，看不真切。
而這天底下能讓乾帝有這種感覺的，就只有死去的孝尊皇後。
佛堂中檀香裊裊，劉太後虔誠地跪在佛像前，她慢慢轉動手裏的蜜蠟佛珠，聽身邊的總管匯報事情。
聽到乾帝跟李鶴雅在福軒亭，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著，溫婉的面容劃過一絲狠戾，“盯緊點，別讓嘉善受了委屈。”
下一瞬又恢覆了那張慈悲溫和的面容，念了句佛號，“那邊怎麽樣了？”
“這幾天還沒傳消息來，要屬下再去催催？”劉總管微微欠著身，聲音不再是刻意壓抑的尖細。
天下最尊貴的美婦人緩緩起身，裊裊走到擺著供品的香案前，摘了護甲，從慈悲笑著的觀音像後取出一個檀木盒子，“告訴她，三日後皇帝要去護國寺祈福。”
總管鼻尖沁出細細的汗珠，他猶豫了會兒，才結結巴巴地開口，“娘娘，陛下身邊的護衛不少，萬一咱們事情敗露了……”
劉太後心腸毒辣，野心勃勃，卻沒有與野性相匹配的智謀，這就足以讓身邊的人操碎了心。
“哀家知道，不過不是還有蕭家麽？”
“這個……”
“莫邪，皇姐是讓你來助哀家一臂之力的，而不是讓你教哀家怎麽做的，”尊貴婦人笑吟吟地看著他，眼底卻不帶絲毫笑意，“去吧。”
劉總管在心底嘆了口氣，還是下去安排了。
**
“皇帝哥哥的意思是，三日後帶臣妹一塊兒去護國寺？”
李鶴雅面上恭敬無比，心底卻暗自發笑，乾帝不可能無緣無故帶著她這個累贅，至於原因麽，恐怕還是來自劉太後。
那個女人，看著這個年輕帝王的地位一天天穩固，終於按耐不住了。
“嘉善不願？”他的臉色平靜，清冽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那封信，嘉善覺得有意思麽？”
轟一聲，李鶴雅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中的狠戾一閃而逝，不動聲色地轉轉酸疼地胳膊，“臣妹自然是願意去的。”
只字不提那封信。
懂得趨利避害，裝傻伴癡，確實比劉太後聰明。
留著她，自然不是善心大發，與其費盡心機掩埋一個公主的死因，還不如讓她擔心受怕的活著，也讓劉太後的心頭寶也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皇帝哥哥，”李鶴雅還是忍不住叫住了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們是一家人。”
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乾帝大笑著離開，未曾留意身後盛裝女子眼底的迷蒙。
大哥他……恐怕在跟乾帝演一出戲。
也或許，存粹被乾帝利用甚至監禁了。
但知道大哥還活著，就足夠了。
011，福薄之人
三日後，乾帝的儀仗便浩浩蕩蕩地出發了，李鶴雅瞥了眼身後列隊整齊的玄衣軟甲禁衛軍，只能希望劉太後不要犯蠢。
“公主，國師方才著人送來的。”松青拎著個精致的紫檀木食盒進來，臉上帶真是的笑意，“說怕您在車裏倦了。”
兩人已經定親，而且乾國男女大防不重，在民間定親的夫妻出游互相送點東西也不會讓人摘指，就是以前她跟李商言……算了。
想起那張陰沈沈的臉，好似昔日的溫柔都是夢幻般的泡影，如今那個手腕冷硬的年輕帝王，再也不是她溫柔小意的夫君。
隨手打開食盒，裏面盛滿了精致糕點果脯。隨手捏了塊梅花香餅咬了口，唔，很合她的口味。
“國師怎麽沒隨駕？”
松青貼心地給她倒了杯茶，“據說，國師從不進寺廟。”
是麽？可是他們的師父就是和尚呀？還是說因為他被逐出師門了，就厭惡了天底下所有僧人？
吃了兩塊點心，李鶴雅也沒讓松青伺候著，等寬闊舒適的車裏就剩她一個人了，白皙的手指突然在食盒的底層按了按，平平坦坦並沒什麽異常。
難道是她猜錯了？
她將點心盒子隨手放到一邊，突然，視線一瞬，落在了點心盒子柄手纏著的紅布條上，恍恍惚惚地解了下來——
大哥未死。
明艷艷的小臉瞬間變得毫無血色，李鶴雅感覺腦袋是懵的，身體輕飄飄，就像一個在腥臭泥潭掙紮地人，突然被人拽了起來，一本正經地告訴她，你大哥沒死。
大哥沒死，大哥沒死……以前八分的猜測被證實，她也不知道是悲是喜。
“公主，我們到了。”車廂外傳來青松恭敬的聲音，她楞了楞神，慌忙將布條纏了回去，恢覆了平靜後，扶著松青的手下車。
等李鶴雅站定後，就見乾帝下了禦車，禦道旁禁軍林立，披盔持槍，周圍不論高貴貧賤男女老少，皆俯首跪拜，高呼萬歲的聲音撲面而來，一波接著一波。
夫妻五載，她才恍然感覺到，那兒站著的，正是手握重兵，百姓擁戴的帝王！他一手改寫乾帝了歷史，給這個出現頹靡之勢的邊陲小國註入新鮮血液，傲然屹立於群雄之間！
“嘉善，過來。”即便是寥寥數字，也帶了帝王的威嚴。
李鶴雅不敢走神，恭敬地走到他身側，微垂眼簾，“皇帝哥哥。”
乾帝卻一言不發轉身先走了，李鶴雅楞了楞，快步跟上。
禁衛軍跟一行宮人自然是留在山底的，乾帝這回沒帶嬪妃，除了他們兩個主子，身邊帶的宮女太監不過五人。
而護國寺與別的寺廟不同，從山底到寺廟的六百級臺階，是不準乘轎的，就連當年太祖皇帝來護國寺，都是一級一級臺階爬上去的，所以他們也不敢例外。
“看來，嘉善沒了內力，照樣遠勝於那些閨閣女子。”乾帝的聲音冷不防在耳邊響起，猛地擡頭對上那探究的視線，李鶴雅突然覺得滿心疲憊，“在國師府上，臣妹有鍛煉，無非是些強身健體的法子。”
她倒是擔心另一件事，劉太後身邊不乏高手，她內力盡失這事恐怕也瞞不下去了。
乾帝輕嗤一聲，盯著不遠處深紅色巍峨大門，轉而問起另一件事，“楠哥兒身上的毒解了？”
李鶴雅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只能如實回答，“是，國師說楠哥兒中毒尚淺，解起來才不費力。”
乾帝冷笑，“跟皇後一樣的毒……他當初竟然敢……”
“皇帝哥哥，皇嫂中毒太深根本無藥可解，何況，當時國師並不在皇城。”受夠了他的虛情假意，皺眉打斷，一時間竟拿出還是他皇後時說話的姿態，等發現後已經晚了，只能幹巴巴地添了句，“都是命，皇帝哥哥也不要太自責了。”
“你倒是會替迦葉說話。”
畢竟是捆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不幫他說話幫誰說話？可李鶴雅只裝出一臉茫然模樣，仿佛聽不出他話裏的諷刺。
風中漸漸多了些溫潤的水汽，越往上走，寺廟裏的渾厚悠遠的鐘聲就越發清晰，直到乾帝親自推開莊嚴深紅的寺廟門。
“阿彌陀佛——”一個老和尚行禮問好，乾帝跟李鶴雅也向他一拜，剛拜完，那老和尚便疾步離開，儼然將他們當成尋常香客。
“皇帝哥哥……”說好的祈福呢？
“讓松青帶你去廂房，沒事不要亂跑。”話音未落，便隨著方才那僧人離去的方向走了。
猶豫了下，李鶴雅還是怏怏的回了廂房，直到用午膳了，也沒見著乾帝，他似乎又有不為人知的事情要忙。
夜半時分，她悄悄潛出廂房，護國寺的往生殿裏供奉了她母親的牌位，古老的寺廟在朦朧夜幕籠罩下，沈靜蕭穆，往生殿中似乎跳躍著燭火，瞥到的殿中立著的人影，她還來不及躲藏。
“出來。”
竟然是一日未見的乾帝。
“皇帝哥哥……”李鶴雅扭著手指緩緩挪到他身邊，聲音依然軟糯地似乎要化了，“臣妹知錯了。”
李商言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在昏黃的燈火下，眼前的少女好似二月枝頭的燦燦桃花，明艷艷的幾乎叫人不敢直視。
“師父，開始吧。”
李鶴雅這才發現，大殿裏還有另外一個人，卻因為隱藏在黑暗中，她看的不真切，粗粗一瞥似乎穿了僧袍，或許是護國寺的僧人，她並未多想。
“施主，故人已逝，凡事不可過於執著。”
李鶴雅身形猛地一僵，後背嗖嗖地冒著涼氣，大殿裏靜的嚇人，就連經幡也直直得垂著，一動不動，屋子裏暖香融融，她卻好似站在漫天大雨之下
師父……
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明明用力力氣喊出的，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世人都難以將眼前這個清冷淡漠的小和尚跟名揚天下的鬼手聖僧聯系起來，可李鶴雅五歲入師門，十三歲拜別師父，期間整整九年都是跟師父生活的，怎麽可能認錯？
何況這麽多年了，師父的容貌依然半分未變。
李商言久久不語，過了會兒似乎帶著委屈開口，“我只想再見她一面，哪怕在夢裏。”
即便夜夜抱著那具冰冷的屍首，她也從不曾入他的夢，一次也沒有。年輕帝王滿心的溫柔繾綣無處發洩，聽聞鬼手聖僧來了皇城，便打著祈福的旗號來了護國寺。
和尚微笑著搖頭，“一生多情損梵情。陛下會成為千古帝王，文成武德，威震四海……”那些大肆褒獎的詞從他嘴裏出來，似乎帶著莫名的篤定，叫人信服。
半響，他才微微闔目，“而貧僧的徒弟，卻是福薄之人。”
多年以後，李鶴雅想起這一日，才幡然明白，師父說的徒弟，並不指她一人。
012，劫後餘生
外頭秋雨綿綿，空氣中似乎都帶著濕寒的水汽，殿中二人盤膝而坐，中間擺了一副棋。
李鶴雅坐在不遠處，端著茶，小口小口地輕抿著，垂著眼簾若有所思。
“丫頭你過來。”
傻楞楞地擡頭，半響才反應過來這聲丫頭叫的是自己，腳步剛動，耳畔突然帶過一陣勁風，她臉上的笑容倏地一僵，擡手接住飛來的東西。
一條細紅繩，捆著一顆形狀怪異的，似是琥珀的東西。
“見面禮。”
如果不是他臉上依舊掛著溫潤卻疏離的微笑，李鶴雅都要以為師父已經認出自己了，她忽然覺得喉嚨發苦，心臟如同剝絲抽繭一般，生生得疼，瞬息過後，才笑意盈盈地開口，“謝謝聖僧了。”
這下就連乾帝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鬼手聖僧的東西自然是好的，可他閑雲野鶴慣了，沒想到會對劉太後的女兒另眼相待。
難道是因為李鶴雅跟季迦葉的婚事？
乾帝落下黑子，微笑置之。
李鶴雅忍著呼之欲出的情緒，喜滋滋地將紅繩套在脖子上，貼身佩戴好。
一局終了，鬼手聖僧就告辭離開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師父腳跨過門檻時，似乎還回頭看了她一眼，慈愛溫和的目光中，似乎還纏著隱隱的歉疚。
“回去罷，”乾帝不知什麽時候站到她身後，望著外面微亮的天際，語氣更是難得溫和，“回去以後好好休息。”
少女剛要應下，突然嗅到寒冽的空氣中濃稠的血腥，而這令人作嘔的血腥中，偏偏還夾雜著詭秘的香……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身邊的人猛地一拽，一個踉蹌，毫無內力的李鶴雅直接摔到了地上。
這才看清方才身後的情形，一個個紅衣人拎著白晃晃的唐刀，蒼白無血色的面龐一雙空洞洞的眼睛大的嚇人，僵硬麻木的揮刀，毫無章法，卻足以令乾帝身邊的幾個暗衛招架不住。
這些人，竟不怕死！或者說，根本就殺不死！
她明明看到暗衛砍了其中一人的胳膊，可那刺客就像是不知道疼一般，用支離破碎的身子死死地纏著方才那個暗衛，直至……活活將人咬死。
“傀儡術……”嚇懵了的李鶴雅喃喃開口，飛快瞥了眼眸光沈沈的乾帝，“皇兄，這是傀儡術，除非找到幕後操作傀儡師，否則根本殺不死他們！”
這些刺客已經不算是人，他們只是殺人的工具。
這種陰毒的法子，似乎只有南伽國的皇室知曉，她無意識地吞了下口水，這樣的謀殺，不像是劉太後能想出的招，可最後，必定會推到她頭上。
恍惚間，一個欣長的身軀突然擋住了她眼前的光。下一瞬，乾帝驀地見她打橫抱起，李鶴雅臉上的驚愕來不及褪去，剩下暗衛忙將他們團團圍住，朝後院撤退。
“朕要是死了，劉太後的女兒正好陪葬。”他語氣陰狠，一字一頓裏夾著冰涼的雪花，低頭盯著懷裏嚇得不敢說話的小姑娘的深邃眼眸中，滿滿的陰狠。
一路退到護國寺後山，期間好幾次全荔娜差點被那些紅衣人傷著了，若不是乾帝，她都死了好幾個來回。
自然不是乾帝大發慈悲，只不過留著她更有用罷了。
護國寺後面是一片林子，到處浮著層淡青色的薄霧，隱隱約約的，美不可言，甚至有些不真實。這裏，若不是人間仙境，便是人間地獄。
“皇帝哥哥，你放我下來吧，我不跑。”她的聲音依然軟軟糯糯的，只是平靜地陳述一件事實。
走到這兒，乾帝身邊的暗衛已經支撐不下去了，只要被那些傀儡碰到的人，就像中了毒，沒一會兒便口吐白沫，皮膚泛著可怖的青紫，死相駭人。
他擡頭望了眼天，“怕是要下雨了。”
淡青色霧氣摻和著風聲雨氣，墨色已浸到卷卷白雲的邊緣，這白軟的一團團便蜷縮陰沈了下來，眼看就是一場暴雨了。
沒一會兒李鶴雅就渾身濕透了，她不像乾帝有內力護體，不怕冷不怕熱的。
“劉太後是南伽國的公主。”乾帝冷不防地開口，只是盯著李鶴雅的目光充滿審視。
“呵，”李鶴雅漫不經心地笑了聲，感覺到雨點打到了臉上，那涼意沁入骨子裏，就像刀子一般，可她的目光卻停在不遠處的一幕瀑布上，挪不開，“我也很惜命的。”
意思是，如果她真的知道，又怎麽會跟過來。
雨下地這麽大，卻聽不到半分聲響，還有一點她沒說，甚至這林子裏詭異的霧氣也散，直叫人惴惴不安。
兩人不自主地走到瀑布前，沒有水聲，卻能看到瀑布下方一個湍急的巨大漩渦，泛著詭異的青黑色。
乾帝沈默了會兒，還未等李鶴雅開口便掐住了她的咽喉，塞入一顆黑乎乎的藥丸，少女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抱著喉嚨拼命咳嗽，也吐不出來。
“別白費力氣了，”那個帝王如是說，微薄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就像看一只螻蟻，“想要解藥就別給朕動什麽歪心思。”
李鶴雅撕心裂肺地咳嗽聲終於停了，水靈靈的眼眸中劃過嘲諷的笑意，這就是李商言，沒有算無遺漏，天性多疑的帝王。
她再擡頭時，乾帝已經脫了身上冗雜華貴的服飾，就剩一件單薄的中衣，斜睨著眼意味深長地看她，“怎麽做，你自己決定。”
言畢縱身一躍，濺出幾朵水花，瞬間沒影了。
怎麽做？她現在恨不得將他挫骨揚灰！
寒冬臘月跳下這徹骨的潭水裏，無異於自尋死路。
好在李鶴雅熟谙水性，緊緊地護著自己的頭和臉，瀑布下的水比她想象中還要湍急，她雙腳不停地蹬著，才不至於受太重的傷。
她被沖下去的時候蹬到了石塊，倒是緩沖了些力道，不到片刻就游了上來。
卻沒看到那個早就入水的男人！
李鶴雅咒罵了句，解下圍在腰間的牛皮袋子，又順手拉了一塊木頭，正欲再次滑入了水中，腰間突然被什麽纏住。
“是我……”男人沙啞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先上岸。”
女望著青苔遍布的岸邊，目光閃了閃，又是一個試探？
少浮木勉強能維持著兩人的重量，李鶴雅本來就白，被寒水這麽一泡，更是白的近乎透明，她看著身邊同樣狼狽不堪的乾帝，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竟然笑了出來，笑得一發不可收拾。
“笑什麽？”即便置身寒冷徹骨的水裏，李商言鋒利的劍眉也不皺一下，“不怕死了？”
“怕呀，我最怕死了，”在寒水裏泡得太久了，她說話的時候覺得肺裏刺疼刺疼的，冷不防冒出一句，“皇帝哥哥，夏將軍是不是還活著？”
“是。”
“那你愛過皇嫂嗎？”
013，毒發吐血
嘩啦一聲響，乾帝就上了岸，居高臨下地伸出手，十指骨節分明，指尖發白上面還掛著水珠，甚至還對她笑了笑。
李鶴雅伸手，握住了那只冰涼的手，彎了彎唇。
“愛。”她聽到他覆在耳邊篤定的聲音，似乎帶著自嘲，“你問這個做什麽？”
黎明的天色像是接近透明的蟬翼，沒一會兒就染上血紅血紅的顏色。
李鶴雅目光微閃，“就想替皇嫂問問。”
她只是不甘心罷了，一顆真心錯付，最好的年華香消玉損，一味執拗地想要探尋一個真相，告訴自己，那一世不算白來。
在潭裏游著不覺得，一上岸就更冷了。
“我們得找個地方生火，否則肯定得凍死。”她四處看看了眼，除了一望無際蕭條林子，再也看不到其它。
等了會兒也等到身邊的人的回答，她不解的轉過頭，就看到方才還生龍活虎的帝王，此時卻摔倒在地上，俊美無暇的面龐顯得灰白。
暈倒了？
她神色莫名地蹲下身，先探了探他鼻息，還活著，隨即觸及他的胸膛，正沁出嫣紅的血，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傷著的。
等等，李商言竟會受傷？！他那一身武藝，怎麽可能受傷！
“皇帝哥哥？”李鶴雅輕輕推了兩下，乾帝依然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那雙漂亮至極的眸子劃過一絲陰狠，嬌俏地面容甚至有些猙獰，如果現在弄死他，弄死他，弄死……
人生的起伏變故，往往不可預期。
乾帝醒來時似乎還聽到歌聲，依舊是那軟軟糯糯的聲音，就像兒時母親給它做的桂花糕，縈繞著甜甜的香，睜眼就看到小姑娘拿著匕首削木頭，嘴裏哼著不知名的歌，明明是在唱歌，他卻懷疑她再念咒語，而詛咒的對象大概是自己。
“你還有興致唱歌？”天已經完全黑了，好在今天十五，月光很亮。
他凍得都快沒知覺了，現在，哪怕有一個人罵他，也比這寂靜來的好，他無比慶幸，這時候自己身邊還陪著個人。
“皇帝哥哥，你終於醒啦。”小姑娘蹦蹦跳跳地過來，臉上宴宴笑容叫人忽略她此時的狼狽，“感覺怎麽樣？”
“無礙，這是哪兒？”他環顧了眼周圍，扯了扯唇角，“倒給你找得到。”
風從洞口灌進來，潮濕陰冷，隱約發出嗚咽的聲響，空中彌漫著未消退的血腥味，還夾雜著烤肉香。
“還能動嗎？能動的話把外衣脫了烤烤。”語畢，便直接脫了自己的裙子扔到一邊，又解開襖子，脫了中衣，身上只剩件褻褲跟抹胸。
雪白的肌膚在篝火的映照下，似乎還泛著晶晶水光，就像抹了一層蜜。
空氣突然停滯了。
“皇帝哥哥，你轉過去！”小姑娘脫光了這才意識到不妥，驚呼出聲。
乾帝輕咳一聲，依言轉過身，下一瞬，李鶴雅臉上的嬌俏看不到，轉而只剩深深的寒涼。
若非沒有十足的把握，方才她真的會跟乾帝魚死網破。
兩人背對背吃烤好的蛇肉，乾帝這才發現身邊一條已經死了的蛇，腥味就是從這冒出來的。
剛錯開視線，下一瞬又飛快轉過來，死死地盯著覆滿灰色的鱗片，明明已經死透了，可睜著的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就像盯著他，頭頂的艷艷雞冠在昏暗的山洞裏似乎能發光。
這還是蛇嗎？
“你烤的這個，”乾帝低頭看了眼只剩骨頭的東西，“哪裏抓來的？”
“就在洞裏，”一陣窸窸窣窣聲響，她已經穿好半幹不濕的衣服了，“冬天了，我看這兩條蛇半死不活，就烤吃了。”
“蛇怎麽會有雞冠？”他沒看錯，那絕對是雞冠！
有肉就行了呀！
李鶴雅毫不在意地翻了個白眼，“皇帝哥哥，沒毒能吃就行了。累了就歇一會兒。”
說完又咳嗽了兩聲，然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咳得撕心裂肺的。李鶴雅渾身無一處不痛，不知道是在寒潭裏待太久著涼了，還是乾帝餵的毒發作了，“嘔——”
猛地吐出一口黑血，眼睛一翻，就昏了過去，昏倒的前一瞬她還後悔，早知道，早知道就該，要了那賊廝的命……
後半夜，火快滅了，男人也睜開了眼，外面的風越來越大，身邊的姑娘呼吸淺淺，他輕手輕腳地起身，往火堆裏又扔了兩塊木頭，目光卻沈沈的盯著身下那個簡陋又精巧的木板床。
怎麽還不醒？
他頭疼地揉揉眉心，怎麽會無緣無故昏迷吐血呢？他塞給她明明是上好的解毒丸，根本不是什麽毒藥。
乾帝眼底有些懊惱，有些煩躁，唯獨沒有憐惜，僅僅因為死了的李鶴雅要比活著的人麻煩。
日頭出來了，李鶴雅艱難地翻了個身，痛地呼吸一滯。
“怎麽樣，好點沒？”破天荒沒有看到乾帝陰郁的臉色，反而多了幾許溫柔，他讓李鶴雅的頭靠在自己肩上，順便將遮風的外衣分給她一半，“朕，我剛才查看了下，一時半會恐怕出不去。”
“外面下雨了？”洞穴地勢低，李鶴雅動了動淹沒在水裏的腳踝，倚靠著冰涼潮濕的巖石，身邊就陰晴不定的世仇，甚至沒有註意乾帝自稱的變化。
“嗯，再等等。”
似乎沒有事情能讓他驚慌，這個年輕的帝王，哪怕一次又一次被命運逼到窮途末路，也能反轉。
“吃吧，”再這樣的條件下，他也忽略了那詭異的蛇，只要能吃的就行，“等雨小了些，我們就出去。”
李鶴雅目光閃了閃，小聲道謝後又遞了過來，“皇帝哥哥，我們一人吃一半吧。”
乾帝並未多想，扯下一段扔到嘴裏，隨口交代，“既然在外面，你我就以兄妹相稱。”
她小聲嗯了下，覺得身體沒那麽痛了，便小口小口地吃著烤好的蛇肉。
疾馳的腳步聲伴隨暴雨聲由遠及近，洞穴頂的塵土劇烈往下落，兩人屏住呼吸，警惕地留意著外面的人。
突然一聲驚呼，乾帝將李鶴雅往身後一推，就看到洞口的枯枝衰草猛地被撥開——
只見黑壓壓的一幫人粗布村民堵在了門口，還有兩個強壯的憨漢子先先走了進來，將他們上下打量了番，“S%GSche##*……”
“？？”
對方又一次手舞足蹈地說了一通，兩人依然一頭霧水，不過見他們似乎沒有敵意，倒也不像剛才那麽警惕。
“你兩個還真是命大，竟能活著到這。”
就見站在洞口的村民紛紛散開，讓出了一條路。
是一身粗布短衣，褲腿甚至挽到了小腿上的俊朗男子，雙眸深邃，鼻梁高挺，尤其是他兩只手，戴著怪異的黑色長手套，一直到臂彎，格外地顯眼。
“我們兄妹二人不慎落水，又恰逢大雨，便在這洞中躲雨，”乾帝微微一笑，“如果叨擾了閣下，我們立馬離開。”
裝模作樣，能屈能伸。李鶴雅面色平靜，心底卻止不住冷笑。
“走吧，我帶你們進村。”
“我們沒說要進村，”李鶴雅咳嗽了兩聲，與虛弱的外表不符，她語氣有些蠻橫，“而且你們這麽多人，誰知道你打什麽心思啊！”
對方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又用他們聽不懂的語言跟身邊的人講了幾句。
一刻鐘過後，乾帝跟李鶴雅被捆綁著，像俘虜一般拖著帶走。
014，互換身體
“哥哥對不起。”小姑娘耷拉著腦袋，話語裏是藏不住地失落，“早知道我就不胡言亂語了。”
其實她挺意外的，乾帝竟然不反抗，甘願身為階下囚。
“無妨。”
他們淌過一條小溪，這溪水竟一點都不冷，溫溫暖暖的，還冒著熱氣。
過了小溪越到裏面，氣候就越發的暖和，這裏一片鳥語花香，真的可以堪稱是人間仙境，郁郁蔥蔥的林子裏，時不時冒出幾株火紅的楓葉。
“大哥哥，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呀？”方才還囂張跋扈的小姑娘，像是一下子轉了性子，軟軟地開口。
別問太多，除非你打算輩子都留在這裏。”男子五官輪廓冷硬，眉宇間更是蓄滿了盈盈碧水，不茍言笑的時候叫人凜然生畏，聲音卻脆生生的，叫人捉摸不透，“還有，別試圖逃跑。”
小姑娘不高興地嘟嘟嘴，天知道威儀皇後做慣了，賣起萌時心裏多別扭，“你都沒說為什麽要關我們，我們明明什麽都沒做嘛~”
可惜這男子心腸過於冷硬，她試探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李鶴雅是安靜了，那個傲慢的男子卻開口了，“這個板車，是你自己做的？”
李鶴雅回頭瞥了站在木板床上，臉色鐵青的乾帝，自豪地點頭，“對呀，我皇，我嫂子可是木工好手，我跟著她學了不少，要是村子裏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大哥哥你盡管說！”
年輕男子終於轉過頭，嘴角掛著玩味地笑，“木活？你？”
“不可以嗎？”小姑娘挺了挺胸脯，嬌俏的面龐滿是自得，“名師出高徒，我會證明給你看噠！”
餘光又一次瞥到後面怔松的乾帝，又心平氣和地錯開視線。
村子幾乎與世隔絕，無論是生產工具還是居住的房屋，都不像是這個朝代。
那男子在村裏格外地受尊敬，乾帝跟李鶴雅的房子就在他旁邊，據說這個房子以前死過人，村民覺得晦氣，就空置了下來。他們兩人都是不在意這個的，收拾了下就住了下來。
“哥哥，”她覆在乾帝耳邊，呼出的熱氣全都噴在他白皙冷硬的面龐，“我們什麽時候逃走呀？”
“再說。”
院子裏種了幾株夜合歡，即便花期很長，從初夏延綿到中秋，然而但凡盛開，總有雕零。秋雨一場，枝頭便只剩黃燦燦的果，就像一枚枚枯黃的葉。
以前她宮裏也有過一株，年年默默開花，寂寥落花。
乾帝最後竟真的願意住下來。
夜幕垂落，這個與世隔絕的村落才真正熱鬧起來。據說這是一年一度的盛宴，男女老少圍著篝火起舞，情竇初開的少女會將編制好的七彩絡子送給心儀的少年，當做定情的信物。
李鶴雅換上當地的服飾，她眸清似水，清冽的月光下，影影綽綽的嬌俏美人，尤其是嘟嘴模樣，平添了幾人惹人憐惜的無辜。
她跳累了便跑到那男子身側，“大哥哥，我能喝一點酒嗎？就一點點。”說著還拿手指比劃了下。
男子淡淡瞥了她眼，倒了淺淺半杯，“季貊。”
“咳咳咳……”李鶴雅覺得自己知道了不得了的事情，捧著杯子猛一頓咳嗽，好半響彎著月牙般的眼睛，“嗯，我知道了，大哥哥你可以叫我空蓿哈哈哈……別生氣，我開玩笑的，我不叫空虛，我叫嘉善哈哈哈……”
季貊冷冷瞥了她眼，心想季迦葉怎麽看上這種東西……
乾帝喜靜，厭絕陌生人的觸碰，便借病坐在一旁喝酒，視線觸及對面相談甚歡的年輕男女，無聲地勾了下唇角，若季迦葉知道他苦苦求來的姑娘竟如此不拘小節，不知該作何感想。
這樣八面玲瓏的姑娘，怎麽可能像率真純然的她，是他錯了，這世上唯有一個夏初晴。
面前這個穿藍碎花裙的大嬸嘰裏呱啦地說了一堆，李鶴雅雖然笑著，可楞是一個字都沒聽懂。
最後還是季貊看不下去了，給她解釋道，“明天是村子裏一年一度的搶親大會，大嬸讓你也參加。”
“搶親？”李鶴雅笑容一僵，天啊，該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季貊眼底劃過一絲笑意，點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
“可是我都定親了啊，我我我……”
“這裏不興定親，村子裏沒嫁人，適齡的姑娘都要參加。”
李鶴雅這兒才知道，這裏所謂的搶親，是年滿十四歲的姑娘，赤著腳在泥地裏跑，而年滿十六的男子騎著牛在後面追，如果哪個姑娘被拉上牛背，就是這個男人的妻子了，當然，如果這姑娘將男子從牛背上踹下來，別說成親了，這頭牛都是那姑娘了。
到了後面，李鶴雅臉都白了。
聽著倒是挺好玩的，可真的要參加的話，她是萬萬不肯的，且不說她不會留在這村子裏，就是單單在泥地裏赤腳奔跑，都足以挑戰她的底線了。
“哥哥！”少女像是看到救星一般抱住了乾帝的胳膊，“我累了我們回去好不好？”
乾帝先看了眼那男子，“家中父母早已給舍妹訂了親，這搶親大會我們就不參加了。”
到底是一國公主，也是他的親妹，他雖心中厭煩，外人面前還是得幫襯一二的。
季貊點點頭，莫名其妙道了聲“可惜了”，便走了。
篝火晚會結束了，村民也早早回去休息，乾帝不耐地抓起她的手，“給朕安分點！”
終於忍不了嗎？李鶴雅乖巧地哦了聲，笑得眉眼生花。
他們兩個，或者說他們三個，互相試探著彼此的底線，帶著目的接近，恨不得將十八番武藝都用到對方身上，只為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李鶴雅無謂又冷漠地想。
屋子長期沒有人居住，李鶴雅早已打掃出一個房間，現在也不是講究的時候，反正房內有兩張木板床。
破曉的晨光清亮如水，洗滌去一夜的煎熬與忐忑。李鶴雅睡得極不安穩，夢中全是李商言，有他在民間的無憂童年，有他在兵營力壓群雄，甚至還有他在戰場上浴血廝殺，最後是他拔劍指著自己……
她被驚地直接坐了起來，大口地喘著氣，擡手擦了下額頭的汗，目光卻定在那只手上，這只手骨節分明，虎口處還有厚厚的繭，不是軟乎乎的，也不是白嫩嫩的，她……李鶴雅慌忙去叫身邊的尹昊言，瞳孔猛地一縮，差點被自己所看到的給活活嚇死！
她她她……他們他們……老天，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尹昊言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瞇著眼不悅說，“吵什麽？”
李鶴雅一陣哆嗦，這軟軟糯糯的聲音的……她覺得自己腦袋有點不夠用。
比重生為宿敵嫡親妹子更荒唐的事情，是一覺醒來自己成了宿敵！
乾帝猛地睜眼，在看清對面的‘李鶴雅’後，瞳孔皺縮，只聽到那重重的砰一聲，摔到了地上。
“哥哥，你沒摔壞吧？”她一說完就捂住自己的嘴，這沈沈的聲音，不就是乾帝的聲音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毛骨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