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伸手不見五指，一片漆黑，偶爾夾雜著冷冽的寒風呼嘯而過。

方氏把門關上，手裏拿了盞燃著的油燈。林楚替她攏緊身上的棉衣，自己的小身板也是冷的一抖。

方氏伸手把油燈四面的風擋住：“外面又黑又冷，要不阿楚還是在家等著娘把爹和弟弟帶回來吧？”阿楚的身子才稍稍好上一點，要是經過這一番折騰回去身體生病怎麽辦？

林楚搖頭：“娘！沒事，阿楚的身子好著呢！”外邊天這麽黑，方氏嘴唇冷的都成了紫色，她陪著去，路上好歹也有個伴，要是方氏再出個什麽意外，她還不知道要怎麽辦呢？

見林楚堅決要陪著她一起去，方氏狠下心點頭道，“不過，阿楚一定要跟緊娘！”阿楚以前記性不大好，在村裏走經常迷路，後來只要阿楚一個人出門她都會讓阿恒或阿喜跟一個在她身邊。

林楚知道方氏擔心自己，聞言便點頭答應：“阿楚一定會跟緊娘！”伸出手和方氏一起擋著油燈四面吹著的寒風，和方氏並在一起走。

“小心點。”方氏點頭瞅了她一眼，註意力放在腳下的路和手上的油燈上。

林楚跟著方氏走了半個時辰的石子小道，穿過蜿蜒的泥巴小路，又繞過一個六分大的荷塘，林楚終於看到了林家的老宅。

漆黑的夜色裏，寒風刮的越發冷冽。林楚站在林家老宅前，和方氏一起看著林家老宅緊緊關上的大門。

借著油燈微弱的光亮，林楚把林家老宅細細打量一番，老宅的院子和現代四合院的格局有點像，青磚灰瓦，清雅別致，說起來林家這漂亮的老宅在村裏也算得上是頭幾分。

“娘，要不要敲門？”聽著從門內傳出微弱的說話聲，林楚擡頭微微偏了偏耳朵。

方氏點頭：“娘來。”剛剛那說話的聲音如果沒聽錯的話正是她的三弟妹——孫氏。

林楚拿過方氏手裏的油燈，明亮的眸子輕輕瞇了瞇。

敲門聲響起片刻，良久院裏才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大門打開條縫兒，露出一雙眼睛的正是林承福的婆姨孫氏，“我倒是誰呢？這不是分出去二房家的嗎？大晚上的跑老宅來是打算舀點什麽東西回去？”孫氏是顧氏最小的兒媳，和方氏在老宅的待遇說是天差地別也不為過，對於土生土長在農家的方氏，自幼跟著大伯住在鎮上的孫氏自然是看不上。

對於孫氏的話，方氏並沒有放在心中：“三弟妹，我家那倆孩子可是在老宅？”孫氏說話一貫不中聽，方氏早就習慣了。

“你家那兩孩子？”孫氏聽這話，嘲諷的勾起唇，攏了攏身上八成新的棉衣從打開的門裏走出來，在方氏面前站定身子緩緩道，“你家那倆個懂事的孩子惹惱了公公，現在正跪在後院呢！”孫氏說著把方氏從頭看到腳，嗤嗤道，“二嫂，不是做弟妹的說你，看看你身上那衣裳，真是把林家的老臉都丟完了，走在外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從哪裏來的乞丐呢！”

說著孫氏還嘆口氣，語氣頗為友好：“別人家的哪怕是再窮，身上衣裳穿的也是幹幹凈凈，整整齊齊，哪像你整天閑著衣裳都不知道洗洗！”哪怕知道方氏身上的棉衣是灰色的，孫氏也不介意挑話來說。

和孫氏在老宅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方氏知道她的性子，當下也不和她計較，只是想到孫氏剛剛的話，蹙了眉頭：“不知公公惱了我家那倆孩子哪裏？”她家倆孩子自幼懂事的早，對於公公林老爺子，雖沒有爺孫間該有的親近，但該有的尊敬還是有的。

孫氏沒接她的話，擡頭盯著見面一句話都沒說的林楚良久才轉頭看著面露焦急的方氏：“不是我這個做弟妹的每次都想說你，你看看你，從小也不把阿楚好好教教，現在這麽大的人了連句清楚的話都不會說，你去聽聽咱們村裏的人都怎麽說，真是的，連帶著把我們家倆孩子的名聲都給帶壞了！”要不是因為方氏的大丫頭阿楚是個傻子，她家的香荷說不定早就在鎮上找到一門頂好的親事！

方氏拿著油燈邁過門檻的腳一頓：回頭的瞬間那一貫柔和的眸子在夜裏竟然也有幾分兇狠之色：“三弟妹，請慎言！”知道孫氏會說，但是方氏還是沒想到幾月沒見孫氏嘴巴皮子比往日翻得更利索，也更往人的心窩子裏戳。作為孫氏的二嫂，她自認做事從來沒有虧待過孫氏一絲半毫。同樣的作為有孩子的娘親她不知道為何孫氏常常把她家阿楚說話結巴腦袋不靈光這類話常掛在嘴上，阿楚是從她肚子裏爬出來的，她都舍不得說孫氏為何還常常如此？真是氣煞她也！

見方氏發怒，孫氏倒也不怕，摸摸頭上新戴的銀簪，比起方氏白凈的臉頰上帶了三分笑意：“待會兒二嫂說話可要控制好語氣，不然把公公氣著了婆婆以後怕是老宅的大門都不會讓二嫂一家進呢！”說完瞅了眼從見面開始就呆著一張臉的林楚，笑著伸出她頗為白皙的手。

林楚身子一轉，上前拉著方氏的手：“娘，……我們進去吧！”方氏常年勞作的手比起孫氏單是看手相就粗糙不少，握在手裏，厚厚的繭子磨的林楚手一楞。

聽著林楚清脆悅耳的聲音，方氏重重點頭，喉嚨憋著的那口氣倏地松了。

見方氏面色好轉，林楚面上也浮起一絲笑意，比起同輩的女孩子，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多了幾分悅耳，當然這福利還是當初她抓著小白熊上次用時空轉換寶器手法生疏讓她在河裏受難敲來的。

孫氏沒註意到林楚說話的調子，擡眸恨恨斜了眼不知趣的林楚，邁著步子越過方氏走在最前面，方氏和林楚走在後面。

林家老宅為二進院落，宅子除了顧氏和林老爺子住的正屋，偏房帶著放置衣物糧食的屋子不下六間。東廂房大房一家四口人住，西廂房則是三房四口人住。林家在村裏雖沒李家底子厚，但在村裏也算的上是小康人家。

繞過兩人合抱大的香樟樹到老宅的堂屋，林楚看到靠著窗戶邊炕床上坐著的顧氏——她這具身子的奶奶。

對於顧氏，不說有原主記憶的林楚不待見，就是沒記憶依著林楚的性子兩人感情也不會深。看著方氏上前規規矩矩的朝著顧氏的方向喊人問好，林楚學著方氏的樣子依著輩分喊了聲奶奶便規規矩矩立在一邊。

“二房的大晚上來老宅有事？”對於這個她掏了不到一貫半銅錢從隔壁村給二兒子娶得婆姨，顧氏對她說話的語氣從來都是不大中聽。

按捺住心裏的焦急，方氏輕輕點頭：“兒媳來老宅接倆孩子回家。”

“那兩個不懂事的現在正在後院被你公公罰跪，你要是不知禮就把人領回去！”顧氏一口氣說完，喝了口孫氏給她端來的雞湯抹了抹嘴。

方氏聞言，一雙眸子倏地通紅：“婆婆！”外邊冷風大作，寒意又濃，後院地上那麽涼她倆孩子跪在那裏怎麽受的了？

“你孩兒他爹現在正在正屋和你公公說話，你要是見不得那兩個不懂事的跪在後院，你也可以一起陪著！”顧氏說著，攏緊身上新做的棉衣淡淡的看了眼方氏：“每次見你都這身棉衣，外邊不知情的看了還以為我林家虧待你這一房呢？”

對於她話裏帶著顯而易見的嫌惡，方氏聽著習慣性的低下頭。顧氏擡頭厭惡的瞅了她一眼把孫氏招過來：“你個子和她差不多，去屋裏給她淘幾件像樣的棉衣來，免得我這個做婆婆的看了都覺得寒磣！”

“媳婦兒那衣裳倒是有幾件，就怕二嫂看不上。”孫氏搖搖頭踱步走到林楚面前，牽起她的手柔聲道，“你香荷妹妹去年置辦的棉衣還有件七成新的，你個子和她差不多，要是不嫌棄的話待會兒叔母把那棉衣給你收拾了帶回去。”想把她的棉衣給方氏，門都沒有！至於她家香荷的舊棉衣，給二房家這啞巴加傻子的丫頭倒也還勉強！

林楚不著痕跡的掙開她的手，面色平靜：“……阿楚有棉衣。”言外之意就是你家的我不需要，這孫氏，林楚沒理由的覺得討厭！

“瞧著阿楚這臉，在村裏也算得上是頭一份，只是可惜這說話結巴了點，腦袋又不大靈光，不然你叔母我定要親自給你找一門頂好的親事，不讓阿楚以後成了村裏嫁不去的老姑娘！”孫氏說著又像是想起什麽，趕緊看向顧氏：“婆婆，昨天兒隔壁村的花嬸給我帶了句話說是鎮裏有位人家跟她打聽我們家香荷！”

聞言，神色厭厭坐在炕床上的顧氏一下子來了精神：“可有說是鎮上哪戶人家？”她們林家在村裏算是小康之戶，可和鎮上那些有底子的比起來差距還是有點大，她孫女香荷若是能嫁到鎮裏的大戶，林家在村裏的威望想必會更上一層樓。

孫氏搖頭：“花嬸說的有點模糊，但媳婦兒還是探到點口風，好像是鎮裏姓黃的那家。”

“果真？”顧氏起身，棉衣裹得溜圓的身子眨眼到了孫氏面前。

“聽花嬸的意思是這樣，但確不確定媳婦兒可就不敢說了。”孫氏把顧氏扶到炕床上坐下才繼續道，“不過兒媳婦想，咱家香荷模樣俊，手又巧，在村裏誰見了不誇一句，以後就是不嫁到鎮裏去，在村裏肯定也能找個頂好的！”

顧氏一聽這話，眉眼間都是笑意：“可不是這樣，咱們家香荷和村裏的那些丫頭們比，可不是樣樣拔尖，就是香秀那調皮的小丫頭，比別家的也是多了一份靈秀呢！”孫氏肚子雖沒大兒媳楊氏爭氣，但生的兩個丫頭個個拿得出手。

“就你老寵著香秀，這麽大的丫頭比小孩子還饞嘴！”顧氏願意寵著她兩個女兒，即使是嘴上說說，孫氏也樂意。

“家裏的孩子誰不寵著！”顧氏說這話，眉眼間滿是當長輩的慈祥。

“不過婆婆要是寵壞了她們兩個可別怪兒媳沒教好！”孫氏說著，眉眼間滿是笑意。

“不怪你，那般乖巧懂事的孩子是從你肚子裏爬出來的，婆婆誇你還來不及呢！”顧氏說著，擡頭施舍了個眼神給一邊的方氏：“你家那倆孩子現在也跪夠了，去後院把人領回去，……以後也別在來了。”省得她看了都覺得鬧心！

方氏站得麻木的身子一楞，繼而緩緩點頭：“……嗯。”低頭的那一瞬間，沒人看到她蠟黃的臉倏地慘白——面無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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