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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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拉克開始痛恨布魯斯的理性和冷靜。

他自認為是這個世界最了解蝙蝠俠的幾個人之一, 他也以為自己能包容他的一切毛病——愛情的本質就是眼瞎,以及沒來由的喜愛。

毫無疑問,布魯斯韋恩就是一顆質量巨大到令人恐懼的星球,擁有能將一切牢牢吸附在自己周圍的巨大引力。

壓根不講道理, 克拉克想。

很少有人擁有讓人發瘋的特質, 但布魯斯的確擁有這種玩意, 盡管他存在自毀傾向和自我評價過低的問題,但僅就客觀事實來看, 就能知道有多少人願意為他付出生命……甚至一切, 不管是超級英雄還是超級反派, 又或者是……普通人。

布魯斯甚至都用不著說些長篇大論, 他只需要發出邀請, 然後離開,在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過後,他們掙紮一番, 再繼續被他所吸引。

他們都清楚接觸蝙蝠俠是一個走向不可控的過程,靈魂會被攫取,理智會被剝奪,從一個擁有獨立意志的人到成為他的意志延伸、他的工具,無論這在常人聽起來有多麽不可理喻——

但布魯斯韋恩就是萬有引力本身。

克拉克自己就經歷過這種過程,傑森曾對此做了個相當微妙, 又帶著一定譏誚意味的定義。

馴化。

對很多人來說, 能讓自己被劃入蝙蝠俠圈出的那塊地方,本來就是一種令人忍不住沈溺的精神快/感,無關利益,僅僅是得到這張門票就足夠心旌神馳。

成為這樣一個人的特殊之人,簡直具有讓人靈魂都為之動搖的引誘。

在外界看來, 黑暗騎士一個人照看統治著他的哥譚,獨來獨往,聯盟的一些新成員基本都產生過這種想法。

很快,他們就會發現,一旦出現超出蝙蝠俠控制範圍的麻煩,就會有許許多多他們以前聽過、或者第一次聽說的人冒出來,基本是無條件給予蝙蝠俠幫助。

都是這個原因。

可是隨著時間推移,這些人會漸漸不願承認他們一開始就知道的東西……比如說,布魯斯韋恩這個人就是由絕對理性構成的。

無論他展露了多少柔軟,或者表現得有多麽在乎誰——當符號式的蝙蝠俠對某個人展露出他隱藏的極為嚴密、能被稱之為私人的一面,一旦得到這種對待後,就會理所當然地想要得到更多。

可悲的是,他們永遠無法得到更多。

因為他總是能摒棄這些聯系,單純從客觀理性的角度去尋找最優解,而為了促成他想要達成的目標,他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成為必要的代價。

他的財產、他的精力、他的健康、他的精神、他的生命……他和其他人的關系只不過是其中之一。

而得到特殊對待的人卻不能接受他們之前的關系可以歸類於可以交換的代價之一。

歸根結底,布魯斯人際關系上的毛病,很大程度都是被馴養到願意收起牙齒的家夥突然被趕出安全區。

加上蝙蝠俠是一個無可救藥的控制狂,於是一切只能變得更加糟糕。

克拉克決定讓他們的對話繼續下去,不為別的,因為只有對話繼續下去他才能知道那份記憶的具體內容,以及就是布魯斯那套該死的理論——他們必須增進互相了解。

更何況,蝙蝠俠願意主動對他剖析自己,他瘋了才會選擇拒絕。

布魯斯所透露的未來一角,就足以讓克拉克窺探到另一條時間線上的絕望,但就未來的自己極重地傷害到布魯斯……他完全沒感受到和得知迪克因自己而死的劇烈痛苦。

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仿佛一直吊在半空中的石頭落了下來。

他獲得了一種伴隨強烈陣痛的平靜。

“我想知道全部。”克拉克說:“如果我一件一件提問,總會有疏漏的地方。”

說完,他擔心自己會被拒絕,補充了一句:“你剛才承諾過的。”

布魯斯坦然地點了點頭。

“從一開始講起。”他用冷靜到不近人情的聲音敘述:“小醜在大都會安裝了一顆核彈,他受到恐懼毒氣的影響,瑪莎……”

不同於提姆一度差點說不下去的情形,布魯斯連卡殼都沒卡一下,他是個完美的敘述者。

他的語句沒有任何冗餘的成分,也不含任何主觀判斷,說起那份記憶就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克拉克註意到,在這場敘述中,未來的超人一直被布魯斯用“他”來指代。

但他又一直用“我”這個人稱來代指那份記憶裏的蝙蝠俠。

這是一場漫長到不可思議的單方面解釋,中間克拉克無數次想要打斷布魯斯,好去追問個清楚,但在他還是努力控制住自己,等對方說完。

“……最後,他被我關進了紅太陽監獄。”

布魯斯的聲音停了。

人間之神站在他的面前,把自己站成了一座沒有生氣的雕像。

布魯斯看了他一眼,很體貼地給克拉克留出了世界觀坍塌的時間,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桌臺旁,拔開已經喝了一半的酒瓶的封口。

他從櫃子裏取出一只玻璃杯,動作不緊不慢,又去冰櫃裏取了一塊圓冰,最後才把琥珀色的酒液倒了進去。

他端著酒杯回去的時候,發現克拉克已經占據了他之前坐著的那張椅子。

布魯斯晃了晃酒杯,喝了一口,潤了潤因為說太多話而幹啞的喉嚨,也沒找地方安放自己,就往克拉克眼前一站。

克拉克的視線漸漸移動到布魯斯臉上。

“我……”

布魯斯把手裏的酒杯遞過去,近乎善解人意地開口:“我想你需要它。”

克拉克接過來,卻沒控制好手指的力氣,在過於激蕩的心情下,那只可憐的玻璃杯直接被捏成了碎片。

他低下頭想去撿碎片,結果又把較為大塊的玻璃捏成兩截。

“我來。”布魯斯阻止了他繼續禍害地毯的舉動:“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酒精對我不起作用。”半天,他擠出這麽一句話。

布魯斯笑了笑。

克拉克現在很難用什麽詞語來描述他的心情,但恐懼的確一度壓倒痛苦——他以後也會變成這樣嗎?

迪克之前對他說,這一切還沒發生,你和他壓根沒有關系。

他說錯了。

沒有誰比自己更清楚自己是什麽人,克拉克更是對自己有清晰的認識,所以他跟著布魯斯的講述同時推演,然後他發現了一個驚恐的事實——

再來一次,他還是會做出如此選擇。

布魯斯薅了薅克拉克的小卷毛,並將那一小卷頭發在手指上繞了兩圈。

“現在我們談談忒修斯之船的問題。”

克拉克低聲說:“……等一會。”

他的語氣像是在懇求。

一直支撐他作為超人,為正義和理想國努力的東西轟然倒塌。

克拉克並不是從出生時就是超人,正好相反,超人這個身份是依托於克拉克存在的。

所以超人從不淩駕眾生之上。

他只想做點好事。

這個世界有太多人在受苦,每時每刻都有悲劇發生,他擁有能幫助他們的能力,所以他選擇成為成為超人。

而當他的道路發生偏移,本心開始動搖時——那竟然會是這樣一場徹頭徹尾的災難!

他親手毀掉了一切。

如果超人胸口上的標志不再象征希望,而是成了恐怖和壓抑的代名詞,那麽他憑什麽還能相信自己成為超人是有意義的?

克拉克垂著眼睛,他身後殷紅的披風垂落堆疊在他腳旁,那種紅色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戳進他的瞳孔,再把他扯碎。

他閉了閉眼睛,重新擡起頭,將目光放在布魯斯身上。

布魯斯會被他暴露身份,奪去所有——在以血肉之軀和他對抗?

從布魯斯的視角,克拉克的眼框泛著不自然的紅色,瞳孔失焦,竟然讓那雙純凈透亮的藍眸也微微發紅。

他意識到克拉克正在恐懼。

不僅僅是恐懼未來的可能性,他開始恐懼於超人的存在,如果說那個堪薩斯的土氣青年老老實實地在小鎮呆一輩子,不曾做出任何出格的選擇。

這種未來直接就會被扼殺在搖籃裏。

布魯斯對此再了解不過了。

他曾經很多次思考蝙蝠俠存在的意義,到底蝙蝠俠是扼制犯罪,還是催生犯罪?

小醜甚至一系列哥譚反派,很多時候已經不是為了自己的邪惡企圖,他們的目的就是擊潰蝙蝠俠,好欣賞一出騎士隕落的戲劇。

在這個過程中,許多無辜的生命被當作博弈的籌碼,無端被卷入災難之中。

一開始布魯斯堅信蝙蝠俠存在的理由。

哥譚的確在變好,犯罪率不斷下降,這座城市的普通人也有了喘息的機會。

可是比起重建,破壞實在太容易了。

那些窮兇極惡的暴徒有無數種方法讓他的全部努力毀於一旦,蝙蝠俠的意義在觸目驚心的傷亡數字前毫無意義。

是不是一開始沒有蝙蝠俠,就能避免這些?

如果壞事發生了,他是不是導致這些慘劇的罪魁禍首?

沒人能告訴他。

生命永遠不能作為代價支付,兩害取其輕的說法在一條條鮮活的人命前純粹是個笑話。

可如果他不繼續作為蝙蝠俠,那麽哥譚會回到比以前更糟的情況,他一直壓制的罪惡湧上來,弱小者將沒有生存的空間,與此同時,他試圖在哥譚種植的希望也將徹底枯萎。

他必須繼續。

他只能竭盡全力地保證自己不會出錯,杜絕全部意外,布魯斯韋恩將作為蝙蝠俠的犧牲品獻給哥譚。

他心甘情願。

可現在克拉克也面臨同樣的問題,他真的能轉述出這些蒼白的經驗——

讓超人從此戴上永遠無法褪下的鐐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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