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斯收回手, 姿態看起來又氣定神閑了一些，他也沒對傑森的說法表示否定，只是不置可否地反問了一句：“是嗎？”

傑森舔了舔深處的牙齒，那個位置的牙根不知道為什麽開始泛起癢意, 布魯斯安安穩穩地坐在那張破椅子上, 愜意得過分。

和自己的感受形成了鮮明對比。

他又把身體挺直了一點, 謹慎地把問題踢回去：“你怎麽想都行。”

他覺得這其中肯定有點毛病，普通畸形家庭的父子關系也不應該是他們這樣, 太迷惑了, 有人知道哥譚闊佬光鮮亮麗的外表下, 其實是個惡劣至極的混蛋嗎？

他不是沒見過布魯西寶貝的應酬場合, 事實上只要布魯斯願意, 他絕對是個很棒的情人，傑森見過他用非常高超的手段哄好了當時的韋恩女郎，傑森自己應付感情關系的不少方法都是從布魯斯這裏學來的。

布魯斯從來不吝嗇對他的情人道歉, 比如說他遲到了一個小時，或者忘記了富有紀念意義的日期……諸如此類，他總能讓對方消氣。

但當他只是布魯斯的時候，情況又完全相反，以蝙蝠家族內部為例，無論是他, 或者任何一個人, 想要和這個混蛋緩和關系，都必須主動。

這導致他們之間的問題，要麽全靠自己想開，要麽就僵持到足夠長的時間，反正總能經歷一場生死攸關的危機, 然後危機結束再自己想開。

就連達米安，都是主動擁抱了一下布魯斯，更別提迪克和提姆。

媽的！

他越想越暴躁，心底的火氣也越來越大，這不應當，這也不公平，憑什麽？

他氣勢洶洶地掀起眼皮，結果剛看見布魯斯蘊著點不知名意味的視線，一瞬間就啞火了。

而這時候，布魯斯態度平和地開口：“所以我說對了。”

傑森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又反駁不出來什麽，因為他心底也知道布魯斯沒有捏造事實，他對待布魯斯的方式確實足夠扭曲。

從很久以前，他就不喜歡別人對自己抱有期待，他接替迪克成為羅賓時，差點被整個哥譚的期待壓死，他後面是成長了，成長到不需要任何人來評價他——除了布魯斯。

……怎麽聽起來更扭曲了。

但這麽做的確讓他好過了不少，如果最終結局是搞砸一切，那麽他率先一步先把事情搞砸，甚至可以讓搞砸程度更嚴重一些，心理建設也就更完備，所以當結局真的發生時，他能驚奇地發現原來也沒有這麽糟。

難道這不是人之常情嗎！

他對此相當憤憤不平，他壓根不是唯一采用這種方法的人，在布魯斯面前所有羅賓都會不知不覺搬出這一套，如果一定要甩個鍋，這鍋也應該又迪克格雷森來背！

他才是第一個使用這套操作的家夥！傑森理直氣壯地默默譴責著。

在他走神的時候，布魯斯又敲了敲桌子，確定他的註意力已經被吸引回來後，很直白地敘述：“——我同樣註意到，你們都試圖這樣引導我。”

傑森：“……”

可以了，你既然全清楚，那還要搞什麽好活嗎？

布魯斯又重新組織了一下自己的語言：“也許我說的有些過分，你們也不是刻意想達成這種目的，只是光論結果，是和我闡述的一模一樣，你也無法否認。”

傑森毫無意義地聳了聳肩。

“我不是想對此發表什麽評價，我也清楚我並不是個優秀的父親。”布魯斯平淡地敘述。

他一直在努力成為一個好父親，從收養迪克開始就在努力，在他擁有很多孩子之後，他還去網絡上找了一堆心理研究資料，即便他本身就是個心理大師。

一切資料都表明，傑森他們的表現是因為他對他們施加了太大壓力，或者說對他們投註了過高的期待？

可是他明明從未產生過如此念頭。

他的任何一個孩子都優秀得過分，絕對是整個世界最頂尖的那一批，就算他們有一天想當個和布魯西寶貝一樣的傻乎乎的闊佬，韋恩集團也足夠他們揮霍。

所以這些壓力是從哪來的？

“……我想知道為什麽。”布魯斯說：“你可以當作是我的請求，抱歉，我真的不明白。”

話音剛落，他發現傑森就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就問：“怎麽了？”

匪夷所思，傑森想。

他想過布魯斯會對此發表一番很蝙蝠俠的評價，也做了不少心理準備，可他怎麽也想不到布魯斯竟然會問他為什麽？

他是在講笑話？

世界第一偵探，精通心理學的審訊大師，現在問他怎麽了？

他從來沒和其他羅賓談過心，但或多或少都能理解彼此的感受，那種被排除圈子之外，被否定他們支撐自己信念支柱的滋味。

如果要排名最難對付的長官，蝙蝠俠一定榜上有名，在他最鬧心的一段時間，都打算自暴自棄地爛下去，反正布魯斯總能用各種規矩評價他。

他緊緊地盯著那雙剛藍色的眼睛，聲線發緊：“你認真的？”

布魯斯點點頭：“為什麽。”

傑森猛然起身，重重地踹開了橫在他們中間的那張圓桌，拳頭緊握，恨不得往布魯斯下巴上砸，好在那點岌岌可危的理智拽了他一把，但他也暴怒地拎住布魯斯的領子，一把將他摁到墻上。

“讓我告訴你為什麽！”他的眼眶因為激烈情緒而發紅，一字一頓地：“因為你他媽的從來不滿意——誰都無法滿足你的要求，見鬼的，你怎麽不制造個仿生人，然後按照你的標準進行改造？”

“你的標準是格雷森嗎？也不是，你照樣能對他挑剔出疏漏，你接回達米安之前和提姆說過嗎？還有達米安，某種意義上他仍然是迪克的羅賓，只不過他選擇了你……！”

他實在太憤怒了，以至於無法很好的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但布魯斯的神情表明他接收到了信號。

布魯斯的眼睛微微睜大了點。

這個細微的動作陡然讓傑森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麽，他像個愚蠢的青少年正在沖著布魯斯大吼，因為承受了一些狗屎壓力——太丟人了。

布魯斯碰了碰傑森揪他領子的手：“先放開我。”

傑森倏地縮回來。

又是一陣沈默，只是這一次氣氛除了壓抑，還多了點尷尬。

“……我本來還挺自信的。”

傑森很微妙地盯著他看。

沈默終於被打破，布魯斯略帶挫敗地回答：“我不知道原來你們的想法是……因為我不滿意。”

他的家庭相當特殊，所以布魯斯一直以來的思考方向都是另一重身份，而這種過於普通的原因他完全沒考慮過。

為什麽他們會覺得他從來不滿意？他明明滿意極了，還有什麽叫迪克是他的標準？他從來沒把迪克當作標準，是的，每個孩子都完全不一樣，為什麽他們為什麽要強迫自己成為前任羅賓？

而他也品嘗到一絲被誤解而產生的委屈，他輕輕抿了抿唇：“我一直對你們很滿意，也沒希望你們達到某個標準。”

“你們就是你們自己。”布魯斯說：“在我看來，你們都足夠好，也不能替代彼此，我不想失去你們中的任何一個，相信我，我說的並不是漂亮話，我也很放心把我的一切留給你們。”

傑森怔住了：“……你為什麽早點不說？”

他相信布魯斯沒有騙他，布魯斯還不至於在這事上說謊，可是他為什麽一直要今天才挑明——他們浪費了那麽久。

布魯斯理了理衣領。

“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明著自己的想法：“我以為你們的壓力來自於其他地方，畢竟你們都很獨立，過早的成熟……我不明白，你們都不是能被外界影響的人。”

“沒有什麽能動搖你們的想法。”他打斷傑森想要辯解的舉動：“你們的意思是，你也包括其中。”

“……所以你們為什麽要執著我的想法？而且你們也沒有對我保持盲從，某種程度上我其實沒有影響你們什麽。”

這個問題一出來，傑森霎時啞口無言。

其實沒什麽原因，只因為是布魯斯而已，盡管他能挑出布魯斯千萬種缺點，可要是布魯斯真的對他不好，和他的生父一樣是個人渣，他自然也不至於被困擾成這樣。

蝙蝠俠是他憧憬的對象，是他想很長時間想成為的模樣，布魯斯曾經小心翼翼地照顧他，毫無保留地給予出自己的一切。

正是因為這些原因，他才會如此痛苦，處於一種不斷掙紮又無法徹底掙斷的狀態，歸根結底，他希望能滿足布魯斯的期待，成為一個能讓他驕傲的人。

不止是他，迪克如此，提姆也是如此，達米安更不用提。

可他們到底還是不同的個體，也永遠不可能活成第二個布魯斯韋恩。

對他們來說，布魯斯非常重要，比他自以為的還要重要，而他是在他們迷茫時永遠恒定的錨點，他們願意追隨他，成為他最忠誠可靠的後盾。

——但他不準備讓布魯斯知道這些。

“布魯斯。”傑森說：“你可以把這些轉述給其他人，我相信你能得到其他收獲。”

到最後，他還是得自己想開。

“我們沒事了。”他平靜地說。

“很長一段時間，我們應該都沒事。”傑森為這次談話做了個總結，並為布魯斯眼睛裏快速閃過的茫然而覺得好笑。

布魯斯有點困擾地看著他，微微點了點頭，幾秒後，他遲疑著打了個手勢。

“……今晚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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