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森怒目而視：“你放開我！”

克拉克歉疚地沖著他笑了笑, 卻完全沒有松手的意思，甚至還把紅披風緊了緊。

傑森：“……”

這氪星人真是狗裏狗氣的。

他一開始掙紮得相當厲害，光是被超人抓著在天上飛這件事本身，不自覺地就能喚起他一丁點心理陰影。

但克拉克飛得並不快, 被包裹在氪星人的生物力場中, 他也感覺不到任何寒意, 掙紮了一會，就發現自己的姿勢很不體面, 幾秒後, 他若無其事地把繞在克拉克腰上的腿放了下來。

他是消停了, 但克拉克卻一下子很不習慣, 藍大個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披風, 沈默片刻：“你怎麽不動了？”

傑森身體頓了頓，又喪了一個等級。

傑森：“如果我說我繼續動，你能放我下去嗎？”

克拉克：“不能。”

一陣詭異過頭的沈默充斥在兩人之間, 傑森壓抑住內心的崩潰，力圖保持平靜的口吻：“拜托，克拉克，別讓我去見布魯斯。”

克拉克本來就飛得不快，現在又飄慢了點，他輕輕嗯了一聲, 非常熟練地：“他又做什麽了？”

根據他插手布魯斯家族事務和聽迪克叭叭叭的經驗, 蝙蝠家族的內部矛盾大多圍繞在一個人身上，換言之，每只小鳥都有嚴重的daddy issue，如果哪天他們明顯表現得不正常，基本可以確定他們快要羅賓畢業——

傑森怔忪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很急切地：“不！不克拉克，這次和他沒關系——我就是不想見他。”

“……他很好。”

說到最後，他的聲音已經細不可聞，嗓音幹澀，每個單詞都像是生擠出來的。

他本來和布魯斯之間的問題就很覆雜，之前他為了離布魯斯遠點，直接連地球都不呆了，但那些矛盾，在獲得那份記憶後，全部顯得微不足道起來。

他親眼看著布魯斯在自己面前閉上眼睛，身體一點一點地變得冰涼。

他想，布魯斯怎麽可能會死呢？

那可是蝙蝠俠，雖然他從來沒和布魯斯說過，但在他心底，布魯斯本身就是個牢不可破的錨點，是他不怎麽舒服但也總是能回去的安身之所，是他的萬有引力。

他明明是這顆星球最強大的人類，以凡人之軀挑戰神所不能，這樣一個人，怎麽能輕飄飄地就死了？

布魯斯韋恩欠這個世界什麽了嗎？一開始是幾個人、然後是一個城市、接著就是一個世界的重量——命運規定他一定要去抗爭嗎！

他明明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布魯斯就算死，也應該死得轟轟烈烈，萬眾矚目，就連克拉克假死都得了個舉國哀悼的待遇，布魯斯憑什麽死都死得悄無聲息？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他連死了也得不到安穩，甚至連一個體面的葬禮都沒有，他想給布魯斯放束花都做不到。

還要留個克隆人頂替他活在世界上，如果那個克隆人沒有裝模作樣地關心他，也許他還能讓那個家夥活得久一點。

……雖然他知道不是克隆人的錯。

布魯斯臨死前設定的程序，是讓克隆人輸入自己的記憶，如果他們這些知情人不挑明，那個克隆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假的。

他對著克隆人扣下扳機的時候，在瞄準鏡裏看見對方驚詫地朝他的方向望來，那雙和布魯斯一模一樣的剛藍色眼睛，目光中滿是不可置信。

——怎麽是你？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狙/擊槍就像粘在了手上一樣，不知道為什麽，他連視線都沒移開半點，直勾勾地看著對方的瞳孔是怎麽失去焦距，變得暗淡無光。

他猛地閉上眼睛。

糟透了。

感覺就是布魯斯又死了一次，而這次他卻成了殺死他的劊子手，他最重要的人留在這個世界上的遺產本來就不多，他又親手抹掉了一件。

大多數反抗軍成員，在失去重要之人後，都會把仇恨對準超人，可他做不到，唯一能憎恨的對象已經被人間之神掏出心臟，別說是克拉克，真要細究起來，早在他選擇加入反抗軍，幫著布魯斯做事的時候，其實就已經往黑暗騎士劇烈燃燒的生命裏添了一把柴火。

可這還不算完，他的一輩子簡直是個笑話，明明他早就應該埋在六英尺之下，結果卻成了活到最後的那一個。

他無法面對布魯斯，也不敢去看那雙讓他一看就渾身刺痛的藍眼睛。

布魯斯一直到最後，他都對世界抱有期待，他希望自己的付出能喚回一個光明的未來，他希望這個世界能得到拯救——他知道自己做不到了，那時候的布魯斯已經沒力氣說話，但傑森望著他的眼睛，卻能知道他想說什麽。

對不起。

以及，交給你們了。

可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沒能實現他對布魯斯的承諾——他也不清楚，憑什麽自己是活到最後的那個人。

太痛了。

光是想想，就讓他感覺喘不上氣。

他又憑什麽去見那個把一切都交給他的布魯斯呢？

克拉克嘴唇微微動了動，又慢慢閉上了。

如果傑森這樣說，那問題就不是一般的大。

他之所以能幹出把紅頭罩一卷往韋恩莊園裏塞的事，就是因為現在的傑森實在太平和了，喪到極致，什麽勁都提不起來。

所以他覺得沒準這個狀態的傑森，能允許布魯斯在他的雷區裏踩上幾腳。

而讓他確定自己的想法的證據，是傑森在聽他說“回家”時的反應。

傑森沒去外太空前，還滿世界到處亂跑的時候，迪克不止一次地去找他，覆活節問他能不能回家聚餐，平安夜問他能不能回家拆個禮物，但凡有個機會，都要去騷擾一下。

可每次一聽回家，原本還能好好聽人說話的紅頭罩，頓時就變了臉色，如果那個人不是迪克，估計早就被傑森踹出安全屋。

而這一次，傑森卻沒對“家”這個字眼做出任何表示，甚至在克拉克說完後，他掙紮的力道都猛地緩了一下，臉上泛起無法掩飾的覆雜。

他能看出來，傑森真的很想回去，但不知道為什麽，又自我放逐似的在外面流浪。

克拉克：“我知道布魯斯有的時候很惹人生氣，但你現在沒對他生氣，但又……為什麽？”

傑森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來。

“……別問了，克拉克。”

克拉克：“噢。”

他沒再試圖挖掘一二，只是維持著之前的速度往韋恩莊園飛，傑森也沒搗亂，用手扶著他的小臂，瞇著眼睛，靜靜地往下面看。

過了一會，他輕輕抿了抿嘴，用腳尖在克拉克小腿上磕了磕：“幫我個忙。”

克拉克：“你說。”

傑森頓了一下：“我想讓你幫我找到達米安，如果他願意回蝙蝠洞，那你就送他回來，如果他不願意，我希望、不，我請求你和他聊聊天。”

——他是不指望布魯斯能和達米安說點什麽了，如果達米安真的是十幾歲的小羅賓也沒什麽，但現在的達米安，他怎麽都想不出讓他自己放過自己的方法。

迪克能做到和自己和解，提姆能用理智控制一切，但達米安……不得不說，現在的達米安，對於他們任何一個人都是陌生的。

克拉克點了點頭，把這事放進日程表第一位上。

韋恩莊園非常大，大多數地方都鍍鉛，但他還是很容易就找到了布魯斯，他並沒有呆在蝙蝠洞，而是在湖邊的玻璃小屋，穿著柔軟的棉布T恤，翻看著舊報紙。

他落到窗外，舉起手，正準備敲玻璃時，布魯斯像是忽然察覺到什麽，突然擡起眼睛。

四目相對。

克拉克無意識地露出笑容，他想了想，用手指在玻璃窗上畫了個笑臉，又吹了口冷凍呼吸，好讓那個圖案凸顯出來，歪歪扭扭的，還有點傻氣。

布魯斯微微翹起嘴角，瞥到傑森時，又迅速拉平，他把手裏的舊報紙放在桌子上，走出玻璃小屋，剛想說話，卻被傑森搶先一步。

“你沒穿鞋。”他說。

布魯斯低頭看了一眼，聲音忍不住發緊：“對。”

傑森垂下眼睛，不說話了。

布魯斯也沈默下來。

蝙蝠俠是個偉大的鬥士，永不屈服，永不停歇，布魯西寶貝的甜言蜜語能讓任何一個人為他著迷，可褪去這一切，真正的布魯斯韋恩，卻是一個疲倦而又寡言的男人。

八歲之後，他就再也不可能恢覆成以前那個完整的自己，身為一個韋恩，他又無法獲得正常的親密關系，偌大的莊園只有他和阿爾弗雷德兩個人。

義警的身份又把他的家庭攪合得七零八落，加上他本來就對家庭關系非常不知所措，這樣一來，就不斷造成惡性循環。

克拉克本來都要走了，楞是被這個場面窒息到飛不動，布魯斯就算了，平時打個架都騷話不斷的紅頭罩，怎麽也沈默起來了？

“求求你們——”克拉克往前走了一步：“嘿！要是你們沒地方看，就看看我！”

他如願以償地獲得了兩人的註意力。

頂著極強的壓力，他不管不顧地：“如果你們不說話，那就我來說。”

“傑森，是這樣的，布魯斯真的很想念你，你能回來他高興極了——他之前在瞭望塔天天用定位器測算你的飛船和地球間的距離，順便一提，他還用自己在綠燈軍團那裏的信譽度為你們做了擔保。”

“然後布魯斯……傑森的書全被燒掉了，就是你以前和他一起收集的書。”

他停頓了一下：“是的，他一直留著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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