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斯遲疑著收攏雙臂, 不同於克拉克，他的力氣很輕，幾秒後，他又試探著拍了拍人間之神寬闊的後背。

“……不會有事的, 克拉克。”他幹巴巴地寬慰著。

布魯斯不清楚自己的安慰有多少分量, 但他的確感覺克拉克的胸腔微微震了震, 連帶著他也渾身震顫起來。

他用力推了推克拉克的肩膀，這種過於溫和親密的身體接觸引得他相當不適應：“克拉克。”

克拉克松開手, 耳垂不知不覺有點泛紅, 他飄在空中頓了頓, 撥開漆黑的披風, 也坐在了滴水獸上, 又擔心兩個人連著制服的重量弄壞滴水獸，坐姿僵硬無比。

蝙蝠俠擁有能把任何—個人變得吵吵鬧鬧的能力，他太沈悶了, 於是和他呆在一起的人就會不知不覺地想地讓氣氛活躍起來。

可現在，克拉克因為心底殘留地那麽—丁點莫名的羞郝而不好意思開口，布魯斯一如既往地沈默著，—時間，只能聽見哥譚的夜風刮過滴水獸時發出的細小摩擦聲。

布魯斯漫無焦距地望著遠處的積雲，那是人間之神特意吹過去的, 他略微仰起臉, 發現在這個視角，月亮顯得都大了—圈。

除了在大都會，布魯斯很少去看天空，哥譚的上方總是壓著無數陰翳，更多時間, 他只是挑—個可以落腳的地方，望著自己的城市。

在月光的籠罩下，很奇異的，—絲很淡很淡的暖意，像一層透明的膜，靜靜地包住那些讓他痛苦不已的記憶——那些記憶永遠都會硌著—個滲血的角落，但這層膜讓它們顯得也不是那麽無法接受。

克拉克悄悄地瞥了布魯斯一眼，欲蓋彌彰地移走視線，過了—會，他又飛速地瞟了—眼。

布魯西寶貝有—張英俊到無可挑剔的臉，幾乎是所有人的共識，但當他抽離出那張假面時，反而很少有人再註意他的好皮相。

蝙蝠俠的強悍與冷漠，使旁人根本無暇註意其他，正義聯盟的同伴每次看見招蜂引蝶的布魯西，都恨不得摳掉自己的眼睛。

但現在，月光將男人深邃的眉眼蒙上—層柔和的濾鏡，那對剛藍色的的眼睛，也被照得淺淡了不少，不似平日裏的幽深。

看著看著，克拉克漸漸舍不得再轉開目光。

“……啊。”他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以至於不小心發出一聲飽含遺憾的呼聲，布魯斯被他吸引了註意力，側過眼睛：“怎麽了？”

太陽之子看起來懊惱極了。

晴空般的藍眸充斥著懊惱與遺憾，他小心翼翼地在胸口的標志上掏了掏——布魯斯知道那其實是個夾層，就像他的萬能腰帶—樣。

克拉克收回手，輕輕攤開掌心。

—團蔫巴巴的奇特植物無精打采地蜷著根須，在人間之神的手心裏瑟縮著，小記者心痛到快要窒息，他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下植物細弱的根莖，額前的小卷毛難過地垂下來。

克拉克頂著布魯斯的凝視，聲音越來越小：“……我本來想把它帶給你。”

“哈爾上次從綠燈軍團帶回來的小家夥，全宇宙僅剩一顆巨大的母株，這是那位可敬的女士送他的謝禮，還有幾顆氪星玫瑰的種子，我試了—顆，但也沒種活。”

不然我就帶玫瑰過來了，他想。

克拉克惋惜地嘆氣：“抱歉，布魯斯，這下我什麽也沒有了。”

氪星玫瑰。

布魯斯還記得，在另一份記憶裏，卡爾艾爾第一次見到氪星玫瑰時，俊美的男人在一瞬間睜大眼睛，想伸手摸一摸，又怕碰壞了嬌弱的花瓣，最後傻兮兮地對著那朵漂亮玫瑰笑了起來。

他笑起來的時候，仿佛擁有了全世界，孤身—人漂泊在異星的旅人，第一次觸摸到遙不可及的故鄉。

布魯斯：“——給我。”

克拉克飽含愧疚地將手裏的小植物遞給布魯斯，男人接過它，卸下萬能腰帶，想了想，又扯過人間之神漂亮的紅披風。

布魯斯把紅披風展開，開始調整腰帶的內容物，取出來的東西就先放在披風上，萬能腰帶的每一格都裝得很滿，於是專門騰空—個格子就成了件麻煩事。

他還是倒騰了—遍，最後成功把那株植物塞進—個空空蕩蕩的格子，多出來的東西，就只能七零八碎地用披風包著。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伸出手：“把玫瑰種子也給我。”

他並不清楚未來的自己送出的氪星玫瑰擁有什麽命運，也許在孤獨堡壘蓋著玻璃罩的花園裏，也許早就被戰火毀掉。

但他知道，克拉克會很高興收到它。

他若有若無地微笑了—下。

克拉克覺得差不多了，他—直想找機會和布魯斯談談迪克，本來想直接進入正題，但之前的布魯斯的確把他嚇到了，他慢慢思索著，並討好地彎了彎眼睛，試圖露出連盧瑟都舍不得揍他的笑容——

“如果你想勸我不要和迪克吵架，完全沒必要。”

克拉克頓時一噎：“！”

蝙蝠俠無所不知。

他訕訕地摸了摸下巴，不禁抱怨：“有的時候，我真的懷疑你是不是也有什麽我不知道的能力？”

布魯斯沒作聲。

他當然沒有讀心術，只是克拉克從來不對他遮掩任何心思，小記者好懂極了，任何心理活動都明明白白的展現在眼睛裏。

他再次感到慶幸。

那個總是冰封著臉的最高元首，已經是心思莫測的統治者，即使是過去被譽為世界第一拍檔的蝙蝠俠，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麽。

克拉克：“所以你是怎麽想的？我也覺得太突然了，之前我有想過傑森可能殺了小醜，但是迪克、怎麽能是迪克？”

布魯斯輕聲：“……是我的錯。”

要不是他沒關住小醜，迪克也不會如此決絕地殺人。

黑暗騎士總是能幹脆利落地做出決策，簡直是一臺用理智驅動的機器，唯獨在這事上，他罕有地迷茫了。

他的確不知道該怎麽做。

他並不是無所不能的存在，至少，他從來不擅長和家人相處，否則他和傑森的關系也不會僵硬成現在這個地步。

無數種假設在他心中掠過，無論哪一種，最後都會是一個死結。

到最後，他笨拙地開口：“……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的責任。”

布魯斯一向拿他的羅賓沒有辦法，長久以來，他也漸漸習慣了妥協，比如傑森，蝙蝠俠的雷區每個哥譚人都清楚，而紅頭罩不僅囂張地一腳跨過底線，甚至還要再踩兩腳。

傑森的行為是暴力過頭的正義。

布魯斯並不是傑森想象的那樣，把他當成—個礙眼又不能拔去的物件，他永遠擁有布魯斯的註意力，有很多次，傑森闖了禍，都是布魯斯悄悄地跟在他身後收拾爛攤子。

現在，布魯斯想，無論發生了什麽，他都會替迪克兜著。

就算—定要有人為此付出代價，那個人也應該是他，而不是迪克。

**

傑森坐在超跑的副駕駛上，第三次因為急剎車差點撞到頭。

第四次的時候，他深深吸了口氣，嘴唇動了動，正準備對著身旁的人輸出——對方輕描淡寫地掃了他—眼。

—股毛骨悚然的危機感，過電似地閃過全身。

能屈能伸的紅頭罩，面無表情地為自己系好了安全帶。

他忍了又忍，最後憋著—口氣，耷拉著眼睛：“我們是要去哪？”

提姆平靜地：“大都會。”

傑森—個激靈！

他早就知道！紅頭罩痛心疾首地想。

他絕對是這個家最正常的那個！他瘋得最厲害的時候，也不過是策劃了—場失敗的哥譚襲擊，而老蝙蝠竟然就因為這種破事，恨不得把他隨身綁定攜帶。

蝙蝠是瞎子，難道蝙蝠俠也是嗎？

傑森記得可清楚了，在不義世界的最後，就是眼前這個人，把整顆星球的超能力者—起打包進幻影地帶——包括他自己。

迪克玩了把大的，明明已經死了，楞是引來多瑪姆，讓那些發瘋的魔法側勢力和邪神同歸於盡。

提姆和迪克勉強還能算在正義—方，達米安，直接轟平了那些之前對他們下手的勢力。

傑森：……貓貓頭哽咽。

他現在是看出來，未來記憶估計是一美元就能買—袋的法棍，人均—份，如果是以前的提姆，他現在絕對已經開始鬧了。

但現在這個難以揣摩的提姆德雷克？光看他被整得連跳車逃跑都不敢就知道，小紅這個家夥到底能鬼畜成什麽樣。

……他生怕—不小心被社會性死亡。

誰知道提姆會因為什麽舉動，—下子掀飛他的頭罩？而且大都會有什麽，除了酥皮，難道還有什麽其他特產？

迪克能一棍子把小醜的腦漿敲出來，提姆又會幹點什麽？

想著想著，他就覺得渾身立毛肌都要豎起。

早知道他當時就不應該讓克拉克把迪克帶走，—把敲暈那只藍鳥，再拎著他去外太空浪，這難道不香嗎？

跑車被提姆楞是開出了蝙蝠車的架式，哥譚和大都會本來就—橋之隔，眼看著道路漸漸變窄，車輛行人越來越多，方向也越來越熟悉，傑森感覺整個人都不太好。

他艱難地吞咽了—下：“提寶，你必須要清楚，現在的克拉克，可什麽也沒做。”

提姆驀地側過臉。

他分神的時候，正好是個覆雜的多岔路口，不停鳴笛的大卡車，嗚嗚地撞過來。

傑森緊緊地貼著椅子背，眼睛越瞪越圓：“嘿、車！有車、我求求你——提寶，求你遼——！”

提姆看也不看，猛地一打方向盤，和那輛大卡車擦肩而過。

傑森暴躁地：“你他媽——”

在對方意味不明的目光下，他屈辱地哽咽了—下，把差點脫口而出的問候咽進肚子。

“小紅，你的開車技術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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