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之神推開門, 孤獨堡壘的小機器人高高興興地給他打了聲招呼：“卡爾艾爾。”

傑森聽見聲音，像被拎住耳朵揪起來甩的兔子，他繃緊下頜，站在原地, 不退不避地等卡爾過來。

卡爾徑自越過他, 俯下身, 去看躺在治療倉裏的蝙蝠俠。

傑森：“……要治，能不能給他都治好？”

氪星治療倉沒開到最大, 只能治愈一些外傷.

他只是想推出一個還算完好的蝙蝠俠殺掉, 又或者說, 他只是為了保證布魯斯不在預定日期前, 先因為身體崩潰而死。

卡爾：“不能。”

他摸了摸布魯斯額心閃著紫光的裝置：“睜眼。”

布魯斯睜開眼睛。

直到已經將蝙蝠握在手心, 卡爾也沒有對布魯斯生出半點輕視, 他仔仔細細地觀察著布魯斯的瞳孔。

男人泛著紫色的藍眸, 死氣沈沈的, 北極圈明晃晃的日光照下去，也沒增添一點暖意。

傑森心裏開始發慌, 他知道布魯斯始終是清醒的, 想扯一扯卡爾讓他轉移註意力。

隨即, 他看見卡爾用微微屈起食指, 用指腹蹭了蹭布魯斯的眼睫，接著，拇指又輕輕撫摸著眼睛下方的那一小塊皮膚。

傑森：“……”

如果這兩個人，一個沒穿這身冷硬的盔甲，另一個沒有戴腦控裝置，那還真是夢回五年前。

乍一看還挺溫馨。

布魯斯凝視著卡爾，自從戰爭開始, 他就很少有機會能看清漂浮在雲端的人間之神。

想到迪克說的話，他凝住神，想在卡爾眼睛裏搜尋他熟悉的東西。

看了一會，他沒覺得有什麽變化。

他分明在最高元首的殼子下，看見了一個傷痕累累的克拉克。

克拉克失去太多了，瑪莎、大都會——從政權建立起，他就再沒看見克拉克像以前那樣露出不帶任何陰霾的笑容，他並不快樂，也一點都不開心。

一個真真正正的獨/裁者，面對自己統治的王國，又怎麽會不高興？

一直在失去的人，並不只有他一個。

最高元首握緊了整個世界，與此同時，卡爾艾爾也失去了一切，布魯斯知道以前克拉克救貓救人後，收到感謝時有多開心，而現在，整個地球的人都當他是不屬於人類的神明，具有無法抵抗力量的怪物。

以前的克拉克，現在的卡爾艾爾，是要有多難過？

迪克當時問他：“你就想說這個？”

但布魯斯真的沒什麽可說的，他沒覺得自己被戴上腦控裝置有哪裏意外，也沒覺得卡爾處死自己有什麽不對。

——戴安娜被擊中了。

如果戴安娜也出了事，那克拉克身邊，就真的一個人都不剩了。

氪石槍能消除超人的能力，但也只針對超人，時間緊迫，這把武器連測試階段都沒經歷，戴安娜現在是什麽情況，布魯斯也推測不出來。

布魯斯從來不認同人間之神這個叫法，但他喜歡看媒體用明日之子指代克拉克，任何一個人，只要稍微熟悉克拉克，都不會覺得這個小鎮青年哪裏像個神明——

就算現在，布魯斯也沒覺得克拉克和過去有什麽變化。

他的一切出發點，只是想保護所有人，保護這顆星球，以氪星人的力量，隨便在宇宙裏找一顆荒蕪的星球，都能把它變成伊甸，如果真的被傷透了心，他隨時都能走。

但克拉克沒離開，即使自己每天也在遭受折磨。

這裏是克拉克認定的家，他無處可去，任何一個人在遭受小醜的折磨，都會變成一只受驚的鳥，將自己僅有的東西都死死地捂在翅膀下。

他嚇壞了。

但他又是超人，一個只要走偏，就沒什麽人再能攔住他的氪星人。

布魯斯所作的一切，就像一具血肉之軀，擋在疾馳向他火車前，想憑一己之力讓火車停住。

作為反抗軍的首領，他本不應該這麽想，但他真的希望戴安娜沒事，亞馬遜女神還能握著真言套索，一如既往地坐在指揮椅上啃冰淇淋。

他現在假裝被腦控，不能做任何多餘的事，可光是看著人間之神冷淡的藍眼睛，望著克拉克破碎成一片片的靈魂——

他真想抱他一下。

卡爾：“告訴我反抗軍的基地。”

布魯斯：“T49區，U87區，H7區，經緯度分別是……”

卡爾靜靜地聽著，超級大腦將一切信息都記錄下來，卻沒讓人去搜查。

他聽完，意味不明地：“你的大腦沒對這些信息進行保護？”

布魯斯：“——克隆體將接收我的權限。”

卡爾冷漠地勾了勾唇。

言下之意，克隆體也是蝙蝠俠，既然是蝙蝠俠，自然會有計劃應對主體被捕，卡爾也清楚，現在問來的信息，十之八九都不能用。

卡爾：“戴安娜傷得很重，我也不知道她還能不能醒來。”

布魯斯維持著之前的狀態。

被腦控的蝙蝠俠無法對非命令語句做出反應，基本就是個沒有自主權的人工AI，卡爾沈默了一會，還是克制不住情緒，一把摁住布魯斯的肩膀，重重朝後撞去！

“——我以前怎麽會把氪石給你？”

卡爾快被自責逼瘋了，在正義大廳時，他完全是陷入應激的狀態，情緒滯留在過去，整個人僅靠理智和一丁點感情運轉。

等他現在緩過來，痛苦後知後覺地充盈進他的心臟。

沖著他來就行，有什麽攻擊，有什麽陰謀，都沖著他來就行——

他寧可現在躺在治療倉裏的人是自己，而不是戴安娜。

卡爾：“說點什麽。”

布魯斯沒動靜。

卡爾側過臉，熱視線又在眼睛裏亮起，恨不得將眼前的人類燒個對穿，他想，現在你總能說點什麽了吧。

他一字一頓地命令：“告訴我，布魯斯，你在想什麽。”

布魯斯：“——服從您的命令，最高元首。”

卡爾垂下頭。

在孤獨堡壘雪白雪白，一片冰晶的環境裏，他看起來是那麽孤獨，眼睫半掩下去，在眼底打下一片陰影。

紅披風都似乎褪了色。

傑森看不下去了，他輕輕拽了拽卡爾的紅披風，輕聲說：“他很抱歉。”

黑發青年緊張地抿了抿唇，每次見到克拉克和布魯斯對峙都能讓他產生恨不得揪掉腦袋，尤其是現在。

他竟然和最高元首產生了共鳴。

和布魯斯和解，倒不如說是和自己和解，這麽多年，他已經放棄從布魯斯身上摳出幾句心裏話，但超人顯然還沒經歷這個過程。

卡爾的聲音又冷又硬：“不，他很高興自己能殺掉戴安娜，畢竟，他不就是想看見——”

傑森打斷他：“克拉克！”

他不想讓卡爾繼續說下去，布魯斯只是裝作被腦控，又不是真的成了個傀儡。

傑森慢慢解釋：“你怎麽會這麽想？克拉克，你還不了解他……”

卡爾：“我從來沒了解過他！他只在乎他自己，只在乎那群瘋子有沒有好好活著！”

“他對這一切有過情緒嗎？從大都會之後？戴安娜是他最好的朋友，現在她可能會死，你覺得這算在他所認為正確的事裏面嗎？”

黑發青年微微睜大眼睛，像是被震住了。

過了好一會，傑森才重新開口：“他只是已經被耗盡了。”

“……你們和他不一樣，克拉克，你們從來沒理解過他，你連朝你發射來的核彈都不用躲，可一顆小小的子彈，就能殺了他！”

“你有嘗試過窩在洞穴裏一點點做計劃，想得快要把腦漿都擠出來的經歷嗎？你覺得他天生就喜歡做這麽多備用計劃嗎——不！哥譚任何一次戰鬥，對他來說都是危險透頂，即使他盡可能想要更周全一點，但普通人沒法控制一切，總會有意外發生！”

“他能有什麽辦法？哈維丹特、芭芭拉、戈登……失去了就是失去了，他除了接受，又能有什麽辦法？”

傑森不安地咬緊深處的牙齒，整張臉都覆蓋著沮喪和懊惱：“戴安娜是半神，肯定會好起來。”

這安慰一點都不打動人，幹巴巴的，像被咀嚼過得甘蔗渣。

卡爾：“我不知道。”

傑森又重覆了一遍：“會好的。”

他想再替布魯斯解釋幾句，但卡爾的通訊器卻響了，人間之神掃了一眼：“讓萊克斯……等我一會。”

說完，他匆匆離開了，臨走前，還不忘把布魯斯的腦控裝置插上，固定到一邊。

傑森：“……”

他等了一會：“行了布魯斯。”

黑暗騎士靜靜地站在那，就像一尊沒有生命的擺件，又過了幾秒，他才遲滯地眨了眨眼。

傑森招呼門口的小機器人過來：“嘿，商量一下，你能把那什麽……防禦機制關了嗎？至少不要留下監控錄像。”

小機器人：“……我覺得不行。”

布魯斯：“——關掉。”

小機器人：“收到！”

傑森不太適應：“等等等等，孤獨堡壘的AI不是遵循氪星議會生成的性格模板，你是從哪冒出來的？”

小機器人：“我是001號，負責在飛行倉中照顧還是嬰兒的卡爾艾爾，在他脫出飛行倉後，陷入休眠狀態。”

“五年前，堡壘向我發出卡爾精神狀態極度糟糕的信號，但我充能……”

傑森一言難盡地：“整整充了五年？”

001：“昂。”

小機器人遲疑著轉向布魯斯：“你還需要休息，事實上，過去卡爾艾爾在我這裏存放的……我想給你看看。”

傑森：“所以你知道你的氪星寶寶現在比佐德還嚇人嗎？你能控制孤獨堡壘的中樞嗎？”

001：“不能。”

傑森：“整點氪石？”

001：“不能。”

傑森：“你不用這麽防備我的，我就是問問，說起來你到底是幹嘛的？”

001心平氣和：“我就是個保姆機器人。”

001頓了頓：“——整點薯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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