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魯斯眨了眨眼睛。

他害怕自己出現幻聽, 又或者終於被糟糕的精神狀態逼瘋，不然，他怎麽能——

有著漂亮容貌的青年，抱著手, 很溫柔地看他。

“……迪克？”

他問得很小心, 聲音透露出強烈的不確定, 畢竟以前也不是沒出現過幻覺。

迪克嘆了口氣：“是我。”

他蹲下來，想給布魯斯一個擁抱, 但剛伸出胳膊, 就從黑暗騎士身上穿了過去。

大藍鳥頓了頓, 仍然一點一點地收起手臂。

亂糟糟的房間裏, 泛著微光的靈魂, 小心翼翼地抱住自己追隨一生的男人。

迪克：“說真的, 布魯斯, 即使以我的標準, 你也太糟了點，達——提姆和傑森知道了一定要嘲笑你, 呃……雖然我不清楚現在到底什麽情況——”

布魯斯一瞬都不放松地看著他。

迪克佯裝輕松的扯皮, 頓時扯不下去, 他慢慢地放開布魯斯, 像是做了什麽心虛事，超小聲地開口。

“……總之，我回來了。”

布魯斯很遲鈍地跟著重覆：“……你回來了。”

迪克是他第一個羅賓，是他的家人、他的同伴、他的兒子，是除了阿福，陪伴他最久的人。

蝙蝠俠不能沒有羅賓，是哥譚人的共識。

如果說黑暗騎士是哥譚的希望, 那羅賓，毫無疑問，就是永遠拽著蝙蝠俠不讓他跌入泥潭的那根鋼繩。

倘若評價蝙蝠家族哪個人最受人喜愛，認識他們的超級英雄基本可以直接投出榜首——夜翼。

他是暗夜中閃耀的星星，黎明時最好的晨光。

迪克經歷的糟糕事不比任何一個人少，比起日漸陰郁的蝙蝠俠，夜翼就是能搓搓臉，再打起精神安慰別人，在哥譚一堆暗黑系貓貓裏，簡直是個奇跡。

但這樣的奇跡，卻在一切還沒開始的時候，戛然而止。

布魯斯無數次痛恨自己，如果那天他再小心一點，如果他以前多和達米安溝通，如果他幹脆不允許迪克回來——

沒有如果。

夜翼的死，太突兀，也太令人措手不及。

大都會核爆後，他和克拉克因為如何處置阿卡姆罪犯生出矛盾，在他們爭吵時，阿卡姆裏面的罪犯想乘機越獄，那些應該被絞死一萬次的惡棍，又一次炸毀了阿卡姆。

達米安被激怒了。

他從未下手那麽重過，憎恨和憤怒沖破理智的防線，每一擊都照著致命部位襲去，即使敵人已經倒地，他還是沒停手。

達米安：“我受夠了，你們以為自己理應得到幫助？”

卡裏棍毫不留情地擊打上敵人的脖頸。

“在你們傷害那麽多人後——怪胎們，你們覺得社會虧欠你們的嗎？”

達米安憎惡地說：“超人是對的。”

迪克一聽，就覺得不妙，趕緊去打圓場：“嘿，羅賓可不會毆打倒地的人——”

達米安被憤怒沖昏了頭，將卡裏棍朝迪克扔過去，就像一個劣質的笑話，夜翼摔倒時，後腦恰好撞上了地上凸起的石塊。

誰都沒想到，這場爭吵，竟然會以夜翼的死亡收尾。

從此，蝙蝠俠和超人，中間就多了一道無法跨越的溝壑，而布魯斯，同時失去了兩個兒子。

他有的時候會想，要是迪克還活著，是不是能比他做的更好？

迪克盤著腿窩在克拉克的床上，看起來很眼饞盤子裏的小甜餅，他一直在等布魯斯和他說話，眼巴巴地等了半天，也沒聽見蝙蝠俠吱上一聲。

沒辦法，他很無奈地趴過去：“布魯斯，我都準備了一堆答案，你沒什麽想問的？”

布魯斯慢慢地：“你接替了死人。”

不是字面意思的死人，“死人”是黑暗正義聯盟的成員之一，他和死亡女神做過交易，成了一個困死在生死之間的靈魂。

迪克：“……”

蝙蝠俠還真是什麽都知道。

迪克挫敗地攤開手：“死人不太好聽，我還是喜歡夜翼這個名字。”

布魯斯滯澀地：“……現在的夜翼是達米安。”

迪克驀地睜大眼睛，摸了摸鼻子，有點郁悶：“什麽？布魯斯，他們一個個都什麽毛病，羅賓是我媽媽給我的名字，夜翼是我自己選的——”

簡直迷惑。

當年傑森和提姆打架他就很有話說——有誰想聽聽他的意見嗎？

好吧，並沒有人想聽。

他是個寬容的大哥，小崽子們要去當羅賓就讓他們當，結果自己才死了一會，夜翼也被達米安薅走了？

“我遲早要把達米安揍一頓。”他這樣說，聲音裏卻多了點笑意。

他說謊了，其實他挺高興的。

達米安和迪克的關系非常好，對達米安來說，迪克可以排在最重要的人中第二位，以前第一位是布魯斯，但在披風爭奪站後，迪克便成功超越布魯斯的排名，躍居第一。

在迪克暫代蝙蝠俠時，達米安就是他的羅賓。

想到這裏，大藍鳥就很發愁，雖然他才醒過來不久，但也能將眼下的形勢估計的差不多，克拉克和布魯斯之間是沒救了，但達米安……

依照布魯斯和達米安的性格，他死後的發展，絕對不怎麽好。

他又偷偷去瞅布魯斯，結果黑暗騎士的目光讓他難以承受，看見自己愛著的人悲傷，他比誰都難過。

迪克憋得煎熬，深深吐出一口氣。

他覺得這樣不行，自己的死亡是徹頭徹尾的意外，他從來沒覺得達米安想殺他，但因為自己，布魯斯和達米安折騰成今天這樣——

對兩個人都太殘忍了。

他坐起來，磕磕巴巴地：“布魯斯，我想知道達米安，之後……之後你們？”

迪克亂七八糟地在空中比劃，心裏亂糟糟的。

他有點害怕聽見布魯斯接下來說的。

布魯斯頓了頓，克制著：“我和他說，讓他離你遠點。”

迪克：“……”

大藍鳥相當虛弱地：“然後？”

布魯斯：“……我說，我沒有他這個兒子。”

迪克仰起臉，一臉空白地望著布魯斯：“告訴我，你沒真的說出來。”

布魯斯繃緊下頜，不著痕跡地躲閃了一下。

迪克：“……”

他就知道！大藍鳥痛心疾首地想。

以達米安的性格，一定會把他的死歸結在自己頭上，親手殺了迪克格雷森，估計能讓達米安悔恨一輩子，而布魯斯，他也知道黑暗騎士寧可自己丟掉性命，也不想再失去自己的孩子。

他沒法責怪這兩個人裏面任何一個人，最後，就只能責怪自己。

“唉。”他往後靠在床頭上：“唉，都是我的錯。”

他像是要問布魯斯，又像是要問自己：“怎麽變成這樣了？”

接著，他又問：“你該不會真的這麽想吧？”

布魯斯動了動唇：“我——”

迪克看出布魯斯想安慰他，苦笑著擡起手：“別，我還用不著你給我做心理治療。”

布魯斯：“……”

其實他真的這麽想的，當時他橫抱著迪克，感覺那具溫熱的身體在自己懷裏一點一點變得冰冷僵硬，根本無法顧及達米安的心情。

我要是沒有這個孩子就好了，他這樣想。

即使現在迪克回來了——迪克本來不用成為一個什麽都碰不到的幽靈，但他的問題還是喚醒了布魯斯埋藏很深的歉疚。

那會他的意識已經模糊，耳畔有一聲尖叫無法平息，他後知後覺才發覺，那是他八歲那年，跪在父母屍體前的尖叫，屬於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

發黑的視野裏，他依稀看見克拉克默默地把達米安攬在胸前，想給他一點支撐。

……達米安好像在哭？

他不太記得自己又說了什麽，但卻從達米安的綠眼睛裏瞥到濃厚的絕望，那個孩子漸漸收起悲傷哭泣的表情，鼻子還有點發紅。

之後的事，他就不清楚了。

迪克忍不住又嘆了口氣，他快要愁死了，現在只想把達米安和布魯斯關到同一間屋再把他們綁到一起。

要說蝙蝠家族他最擔心誰——除了布魯斯，那就是達米安，這對父子真是該死的相像，迪克低下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

布魯斯對迪克的了解，已經是光看他動動指頭，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麽：“我不可能把身體給你。”

接替死人後，迪克自然也獲得了死人的能力。

附身在其他人身上，根據自己的意志，操縱別人的身體。

迪克轉動眼珠：“不試試怎麽——噢。”

他被布魯斯趕出了身體。

這不魔法，大藍鳥有點震驚地吞咽了一下：“不是，死人說這能力對所有人都有用。”

布魯斯彎了彎眼睛，平淡地：“他以前也試過，別想了。”

迪克：“……”

他盤起腿：“那克拉克？氪星人的魔抗為零，我先去附身他，然後操縱著他把你放出來，之後你想怎麽做……”

“想都別想。”黑暗騎士身上的氣勢一下子變了。

他一字一頓地警告：“絕對不要對克拉克使用這個能力，渡鴉在他身上施了靈魂護盾，迪克，我警告你，克拉克變了不少，你甚至可以把他當陌生人——。”

迪克平靜而又篤定地：“——哪裏變了？”

布魯斯陡然一楞。

藍眼睛的青年平和地：“聽著，布魯斯，我和盧瑟談過，他覺得你有點問題，讓我說服你別對最高元首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布魯斯沈默了一瞬，解釋：“我沒有對他——”

迪克不客氣地打斷他：“我知道。”

“你必須要知道，我永遠站在你這邊。”他停了停，鄭重其事地：“我回來了，你就不會是一個人了。”

“我們一起把他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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