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世迷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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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從無量妖洞回來後,呂洞賓與何仙姑留在蘇采薇的府邸裏修養生息,六仙也一並在蘇府住下,蘇采薇將六仙安排在府邸最內的小院裏,那裏恰好有六間廂房,雖面積不大,小院裏也只有一個小小的花園和小池,但貴在清幽,與世隔絕。倒是恰恰合了六仙的心意。而恢覆記憶和法力的牡丹還是隨齊王一起回了行館,這也讓漢鐘離等人松了一口氣,之前擔心牡丹此番恢覆記憶又會來糾纏呂洞賓,如此看來,牡丹仙子的心,似乎真的不在呂洞賓身上。

齊王行館裏,夜已深,四周寂靜無聲。朱榑坐在中庭的石桌旁,桌子上擺著一個青花瓷瓶,朱榑一人坐在桌邊自飲自酌,黑曜石般的眼眸裏喜怒不定,看不出他在想什麽。一雙素手將一個溫熱的白瓷瓶放在石桌之上,朱榑擡頭,只見牡丹身著棉麻白色中衣,紫色漸變襦裙,外加一件薄紗紫色銀花褙子,披著一條深紫色的披帛,微笑著看著他,她的笑容比頭上的紫寶石步搖還奪目。

“冷酒傷身,”牡丹拿開朱榑手邊的青花瓷瓶,重新拿出一個小酒杯為他斜滿,遞道朱榑面前。朱榑微笑著,接過酒杯;“古人常說有佳人在旁,紅袖添香是人生美事。可我倒覺得紫袖更甚!"

牡丹嗔怪的看他一眼:“人家紅袖添得可是墨香,王爺拿酒來說事,豈非曲解了古人之意?”朱榑淡淡一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京城裏何人不知我就是個酒色之徒,說出這樣的話也理所當然啊。”

牡丹在朱榑身邊的石凳上坐下來,把玩著那個青花瓷瓶,慢慢說:“酒色之徒?王爺是什麽樣的人,牡丹還不知道麽?”

朱榑一時無話,只定定的看著牡丹,目光深沈,過了一會兒才說:“我聽蘇采薇說,你已經恢覆法力和記憶,知道自己是天上仙子,那麽你為什麽還要留著我身邊?”

“我是想起自己的身份了,可我也沒有忘記我們之間的承諾。我答應過你,要傾我所有助你登上那個位置,我牡丹可不是言而無信之人。”牡丹自己倒了一杯暖酒,慢慢的飲著:“何況,以我目前的身份,不是可以更好的幫助你嗎?”

“哦?”朱榑也為自己倒滿酒,耐心的等著她說下去。牡丹依舊笑得傾國傾城:“如果蘇采薇真應了你的猜測,那麽你想要與燕王抗庭,必然需要一個同樣精通玄門異術之人,而我就是最好的人選。何況……”

“何況什麽?”

“何況比起她,我與八仙,與天庭的淵源更深,或許可以更好的為你拉來幫手。”牡丹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朱榑露出一個高深的笑容,並不多語,沈吟片刻後才說:“那你覺得……蘇采薇如我們所猜那樣嗎?”

牡丹擡頭看著稀疏的星空,半響後才說:“我看未必,燕王要她做什麽?倒是那個陶然,說是被陛下派去長孫殿下那裏,可是很難說幕後有沒有燕王的策劃。”

“哼,如此,我便去為父王做件好事,為長孫殿下多添一個好幫手!”朱榑說著,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長身而起:“欽天監看似不起眼,其實最是事關全局,所以欽天監監正一定要站在我這邊!”說完便離開中庭,向書房走去。

牡丹看著朱榑的背影,嘴角勾起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容:“過了今晚,王爺你還舍得殺她嗎?”

遠處是一片開得火紅的桃林,燦如紅霞的花朵映著頭頂湛藍的天空,合成一幅唯美的畫卷。隱約間,有誰的笑聲從花叢裏傳來,朱榑不知不覺的向前走著,向桃花林裏的更深處走去。眼前豁然開朗,在桃花包圍的中間,一塊面積不大的青草地上架著一架秋千,一個著火紅色衣裙的年輕女子歡笑著,一邊讓身後的侍女將秋千蕩得更高。

“小心啊!”站在一旁的侍女語氣擔憂,而那紅衣的女子只是高聲的笑:“再高些,再高些!我要夠到那支桃花了!”

站在一旁的侍女回過頭來,看著朱榑站立的方向,微微一楞,連忙跪下說:“太子殿下!”紅衣女子聽見聲響,連忙從秋千上躍下,也虧得她輕功了得,如一只貓咪一樣,輕巧的落地,她穩穩站住,沖著朱榑遙遙下拜:“雲夢拜見太子殿下。”女子緩緩擡頭,朱榑一楞,那容顏依稀熟悉,正是蘇采薇的模樣。朱榑想過去拉她,問她這是哪裏,卻移不動腳步,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的說:“二弟真是暴殘天物啊,如此絕色佳人卻只作為謀士帶在身邊。若是我,定然娶來做太子妃。”

“請太子殿下自重,雲夢受秦王殿下之恩,自然要肝腦塗地報答。”女子清冷的聲音裏帶著疏離,朱榑如同被牽制在某個軀殼裏的木偶一樣,行動說話全由不得自己。他上前幾步,站在雲夢面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說:“我才是大唐的太子,我不管李世民存著什麽心,但如果誰想奪我的天下,當如這花枝一樣!”說著,他將一支桃花折斷,扔在雲夢面前便轉身離開,背後傳來女子的一聲冷哼。

眼前的場景突然變化,待朱榑再次看清眼前事物時,他已不在站在那個桃林之中。眼前的一切依舊是一片火紅,但廳堂上大紅的雙喜彰顯著這裏是一個喜堂,朱榑尚未反應過來,便聽見身邊的喜娘捏著聲音說:“太子殿下,太子妃的花轎到府門口啦!太子快些去迎花轎吧。”

“太子妃?”朱榑目光一黯,眼前不知為何,閃過的是雲夢,又或者說是蘇采薇那一身火紅在秋千上肆意歡笑的畫面。他隨著喜娘走出廳堂,笑著應對周圍賓客的奉承,迎門,敬給特意從宮中來到太子府的父皇與母妃,拜天地……

朱榑的眼神掃過賓客,定格在一個穿著銀色劍袖長衫的男子身上,他嘴角含著談談的笑意,可眼裏卻沒有半點笑容。朱榑潛意識裏似乎有人告訴自己,那個人就是他的二弟,秦王李世民。而他,是大唐的第一位太子,李建成。

紅燭掩映下的洞房花燭,朱榑,或者說是太子建成揭開紅蓋頭,挑起珠簾。燭光下,他的太子妃眼裏沒有半分嬌羞,只是冷冷的盯著他的眼。是雲夢,他的妻子,他的太子妃居然是秦王的謀士雲夢!

“原來她穿紅色,竟比紫色更妖嬈。”朱榑在心中默默說,這一切不像是個夢,更像是個前世的回憶,他與她,竟然有這樣一場緣分。

“方才二弟還和三弟一起給我敬酒,祝我們百年好合。你說可笑不可笑?我去求父王將你許配於我,他卻為了維護在父王心中的完美形象,甘願將他得意的謀士,喜歡的女子送給我!又或者,他為了那個位子,甘願犧牲你的一生,讓你來牽制我!”

雲夢冷冷的笑著;“你怎知這不是我自願的?”

“哈哈……自願也好,被迫也好,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太子妃!”李建成說罷甩袖而出,獨留下雲夢一人坐在紅燭之下。

場景再次變換,玄武門兵變,秦王弒太子建成、與弟弟元吉,登上帝位,史稱太宗皇帝。太子、元吉滿門皆抄家斬首。朱榑似靈魂出竅般,懸浮在太子府的上空,他看見後院廂房裏,雲夢身著一身血色宮裝,披肩的秀發如瀑布垂落。她手裏拿著一副畫卷,輕輕展開,朱榑楞住,那畫上繪著一個穿玄色長衫的男子,那男子的臉,正是自己!

他聽她對著畫卷喃喃:“我奉命下凡助世民稱帝,這是我的宿命。現在,我的使命完成了,我也不想回歸天庭,我願用我的仙位,換來世與你一世安好!”

血,蔓延在房間裏,汙了她手裏的畫卷,將她鮮紅的衣裙染得更紅………

朱榑好似昏睡過去,耳邊不知是誰在低語:“自始至終,太子建成都以為他愛上的女子是秦王的手下,卻不知,她亦愛他。你與她第一世錯過,她卻甘願為你放棄仙緣,只求來世與你在一起。”

“餵,餵,你醒醒!”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睜開眼,雲夢的臉漸漸清晰。他想喊她的名字,卻再次發不出聲,只聽得自己的聲音虛弱的說:“你……是誰?我在哪裏?”

“你自然是在我的藥廬裏啊,”她調皮的眨眨眼,微微一笑:“至於我嘛,我叫青釉。”

“青……釉?”他喃喃的重覆,難道這已經是第二世?看看周圍的陳設,這裏似乎是山間的小屋,他們這一世已經遠離了那個你爭我鬥的朝堂。青釉起身端過一碗藥:“沈公子,你該喝藥啦。”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戒備的說:“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呵呵,我雖然只是個身在深山藥林裏的小小醫女,可是名動天下的第一殺手沈蘊的名字還是聽過的。”她的聲音不似雲夢那麽清冷,也不似現在的蘇采薇那麽疏離。那是一種清脆如山間黃鸝一般的聲音,活潑,純凈,讓人心動。

一段段回憶突然湧入朱榑的腦海,他是天下第一的殺手,也是最年輕的殺手。卻不免常常被所謂的正派人士懸賞追殺,那次被銘義莊的人圍剿,他深受重傷跌下瀑布,然後……

細聽小屋外面,隱隱約約的還有瀑布的聲音傳來,看樣子,他是被住在瀑布底的青釉救了。

崖底小屋的日子清幽而寧靜,遠離塵世的煩憂。她的心純凈如那瀑布的水,她研藥,他吹笛,日子倒是真的美好,然而,美好的一切總是過得很快。不知是哪一天,青釉又救了一個跌落下崖底的女子,沈蘊告訴她,她是銘義莊的小師妹,如果救好了她,只怕他們便再沒安心的日子了。可是青釉說,醫者父母心……後來,那女子回去後沒多久,果然有人來追殺他們。他帶著她一路打拼,過毒谷,才躲過追殺。

可惜,青釉的眼睛,卻被毒谷裏的瘴氣所傷,雙目失明。他知道,唯有百花谷的醫仙,花蕊夫人能夠救她。

花蕊夫人唯一的要求便是將青釉留在身邊三年,而沈蘊,卻要離開百花谷。離去

的那天夜裏,他擁著青釉,告訴她星星有多美麗,北鬥星在哪裏,青釉微微的笑著說:“沈大哥,能在亂世逢著你,青釉心滿意足。”

朱榑在心中默默說:“這一世,我們會圓滿的。”場景幻化消失,待他再次看清,卻是在一個昏暗的陋室裏,陰影裏的人嗓音沙啞:“只要你能完成這個任務,這百兩黃金便是你的。”沈蘊臉上露出桀驁的笑容;“你放心,我沈蘊只認錢,不認人。”

他這次的任務是刺殺當朝皇帝,離開青釉已經三年,完成這次任務,他就可以去百花谷去接她,然後天涯海角,浪跡天涯。一切順利,那劍尖已經快要接近那個身著明黃色衣服的新帝。一個青色的身影突然閃出,擋在他的劍前,待他看清她的臉時,想要收劍已經來不及。

青釉倒在他的劍下,那帝王急急忙忙的俯下身去攔住她,語氣焦急:“菁菁,菁菁!快,傳太醫!菁妃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就統統納命來賠!”

沈蘊被侍衛壓著,他的眼卻只望著青釉,青釉的眼角有淚,一滴一滴滑落。大牢裏,那個給自己任務的王爺帶著毒酒來看他,他自是知道他命不久矣,那王爺怎麽也不會讓他這個禍患活下來。他輕輕的笑,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她怎麽樣了?”

“誰?哦,她去了,陛下悲痛萬分,封她為菁夫人,葬入帝陵。”那王爺的聲音聽不出悲喜,朱榑感受到一陣陣的心痛,那是沈蘊的痛苦,他聽著沈蘊癡癡的笑:“也好,也好,青釉,我們又可以在一起了。”

“你還有什麽話麽?”那王爺冷冷的問,沈蘊語氣清冷:“她為何會在這裏?”

“百花谷花蕊夫人親姐姐,便是現在的太後。她奉太後之命,尋一個可靠的女子來幫助陛下登位。花蕊夫人看中了她,所以當初才肯醫治她……”王爺的聲音漸行漸遠,朱榑只聞自己深深的嘆氣,然後將面前的毒酒一飲而盡……

四周一片白光,晃得人耀眼,還是那個遙遠的聲音;“你與蘇采薇本有三世情劫,第一世你是太子,她卻是秦王的謀士;第二世你是劍客,她卻被迫成為帝王的寵妃。這一世,是你們最後的機會!能否把握,全在你一念之間……”

“王爺,王爺!天亮了,您該去上朝啦!”門外傳來管家的聲音,朱榑睜開眼睛,環顧四周,是自己的書房。他昨晚盡就這樣伏在書桌上睡了一夜。夢裏的場景還如此清晰,醒來前那諱莫高深的聲音猶在耳邊,他經不住一時懷疑自己是否還在那個前世今生的迷夢裏。

“王爺,馬車已經備好啦……”門口管家的聲音提醒著他顯示,他扶著額,聲音疲憊:“你派人進宮去說一聲,我抱恙在身,這幾天都無法上朝。”

“是!”管家退下,朱榑嘆口氣,起身推開書房的穿,外面是一叢開得正好的紫薇花。紫色的花瓣猶如那人展開的裙裾,然,人比花嬌。朱榑嘴角揚起一個悠揚的笑容,昨夜真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啊……

“來人,吩咐下去,好好讓人看護著這叢紫薇花。還有叫人在行館裏多植紫薇花。”朱榑負手而立,吩咐身邊的下人。白牡丹走入中庭,看著忙忙碌碌的下人,忍不住問:“這是怎麽了?”

“白姑娘,”下人捧著一盆紫薇花說;“齊王殿下方才吩咐,讓在行館裏多植紫薇花。”

“多植紫薇?”牡丹輕輕重覆著,轉身看著齊王臥房的方向,嘴角翹起一個詭艷的彎度,喃喃自語著:“看樣子,咱們的好戲要開場了……”背著陽光,她的笑,好似某種妖艷非常的鬼魅。

【第二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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