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酒能斷腸心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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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延把她扔上馬,她掙紮不休。馬在街道上疾馳而過,引來一陣逃亂。他死死的把她扣在懷裏,劇烈的顛簸讓她五臟都在翻騰。實在受不了,她側身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呼延這才停了馬,抱她下馬,輕拍她的背部。她滿眼含淚,深思恍惚。前方的萬人巷十字路口中正在搭建論臺。她前世就是那種一站在臺上就滿眼放光那種,她搖搖晃晃要過去,呼延拉住她,你還要幹嘛,跟我回去。

“哈哈,哈哈,回哪裏去?我任憑,堂堂三尺男,怎會屈人下?”她叱喝。眾人早已被這對拉拉扯扯的一對男子吸引住了目光,均圍了過來。呼延臉色難看,卻也不好發作。她跌跌撞撞的跑到臺上,瀟灑的直起身,回過頭面向了觀眾。

她隨手撿了一個木塊,狠狠得拍在案上。她雙眼明亮奪人,聲音擲地清脆。

“眾位親們,任憑感激你們的到來。本想將我最引以為豪的特長奉與大家,搏你們一笑。可是,小子我無知至此,一直以來也就微薄的文采讓我還覺得自己有臉存活於世間!”

“首先聲明,小子不懂詩文韻律、辭藻修飾,但是小子我坦坦蕩蕩,不懂藏拙,世人怎麽看我,我更是無所畏懼!”

子期

黃昏滿座皆佳客,觥籌不見子期來

霓落酒稠愁上弦,山高不容水流過

皎月引醉居高樓,寥影仰項任風欺

問子歸期期不至,忍睹高琴落凡塵

“哈哈,眾位鄉親,你們可知這子期是誰啊?這子期乃是知音人啊。你說,這人生來世上,究竟是為了什麽。小子愚昧啊,一直想不明白。難道就為了這衣食住行,愛恨情仇嗎?縱然是日枕錦繡美人招手即來,縱然是滔天權勢無所不能,縱然是萬貫巨賈金山在手,這人生,就當真只剩下這些了嗎?天降我們,就為了在這凡塵裏懵懂無知嗎?小子我一直在想做一件事,這件事就是終身不得人理解,小子我也刀山火海萬死也甘願!可是小子我人薄言輕,心比天高又如何?”

“這就是子期啊。不需一言,就能明白我心之所想。都道,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啊。那一曲高山流水也就只有子期能得吾心啊。大家不妨聽我把這曠世美談在此一說。”

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鐘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鐘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鐘子期必得之。

伯牙游於泰山之陰,卒逢暴雨,至於巖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鐘子期輒窮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嘆曰:“善哉,善哉,子之聽夫志,想象猶吾心也。吾於何逃聲哉?”

“人生最得意之事,莫過於得一知己啊。眾人可知這子期是誰啊?他並沒有絕世才華更不懂彈琴啊,他只不過是一個打柴人啊。也只有伯牙這樣的大智之人,能不計身份與之知音相投啊,並且與他結拜成生死之交。伯牙與子期約定,待周游完畢要前往他家去拜訪他。 一日,伯牙如約前來子期家拜訪他,但是子期已經不幸因病去世了。伯牙聞聽悲痛欲絕,奔到子期墓前為他彈奏了一首充滿懷念和悲傷的曲子,然後站立起來,將自己珍貴的琴砸碎於子期的墓前。從此,伯牙與琴絕緣,再也沒有彈過琴。從此伯牙絕弦便成了曠世美談啊。小子我要是能夠得遇如此的情意,別說一把琴,雖死也無憾啊。世人珍愛生命,覺得輕賤生命乃是不齒。”

“自古死便有鴻毛和泰山之別。大丈夫,為天下仁,舍生取義,這是成天下名。可是小子我就願為這知音一人死!即使被輕視為鴻毛又如何?成天下仁的人,被天下人追逐,卻無人懂得其身在高處不勝寒啊。眾人欽佩和銘記,也不過是在他的創舉上。而他終究缺少這並肩之人啊。這便是知音啊。為知音能懂,能與其並肩啊?所以,我說為知音死,也即使為天下死,看似鴻毛,其意況泰山能堪比乎?”

“哀莫大於問子歸期期不至啊。嗚呼哀哉!”

“人生來莫不苦於其心啊。心不得知音,便是一座荒墓啊。所以我說,這是,人生大憾之一。還有一憾,便是這世上的男女情愛,愛而不得啊。這情愛,已有詩歌萬卷,小子我玩不來那些東西。在此,廣告鄉親,一句佛偈:愛本無殤。”

“話說一日,一個女子在極度悲痛之中,得見佛祖,遂有了以下對話。”

女子:佛祖,我感覺非常悲傷,因為我愛的人不愛我。而我是如此的愛他,求之不得的痛苦時刻折磨著我。

佛祖:世人苦情久矣,而名狀不一。有鍥而不舍者,失魂落魄者,毀己毀他者,超脫相忘者,無不苦於此,無外乎得脫與不得脫之別。得脫者,則得道;反之,則自苦不絕。

女子:可是我如此不甘心,無一個方法能得到解脫。我不能鍥而不舍,這引人憎惡;失魂落魄,我會輕視自己;更不能毀人毀己,我心不忍;超脫相忘,又談何容易?

佛祖:人本貪欲,而欲不過二類:欲其心,欲其膚。欲膚容易,欲心難。心如深淵,不辨深淺。你可曾想過,你的欲是欲膚還是欲心?

女子:其實我又何曾不譴責自己?我辨不出是欲膚還是欲心?他是我心之所向,這不能責怪於心,而只因自己心喜,就有貪婪企圖之心,豈不是把自己的貪欲強加於人?而人本身就矛盾重重,為何欲心就油然欲膚?

佛祖:欲膚乃人之本能,食宿,穿戴,享樂,蓋不如是。這本非罪惡。罪莫過於欲他人膚,欲他人之食宿、穿戴、享樂,油然滋生貪圖,不予止,則必種錯因。欲心乃心之所向,善,樂,愛,乃心最終所求,人性本善,蓋如此也。

女子:既然欲心是沒有錯的,為何還有作惡之人?

佛祖:此言心欲靜,而風不止。萬物怎可盡如人意?善,樂,愛,皆無完美。得之不得,油然貪之。貪得無厭,必入歧途。

女子:我明白了,那我對他必是欲心了。為了欲自己的心,便欲他的膚,欲他的心。我已生貪圖之心啊。而這樣的貪圖與理智交織,讓我時時處於痛苦之中。

佛祖:世人皆知貪圖,卻堂而皇之,不予止之,何故也?

女子:因一己之愛,來愛他人,自認為給他的是愛和恩慈,他若不接受,便認為錯在他人,愈發不甘。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呢?

佛祖:得其膚,得其心,若得兩者,如何?

女子 :如今我看不見他,總認為看一眼就知足了。若見了一眼,我必然期許伴他身側。若伴他身側,必然奢望他的心。若得到他的心,他的相伴,我想我的遺憾會告一段落。可是時間久了,我難免有其他貪念。心如深淵,欲無止境啊。就算兩者都得到了,又豈會滿足呢?

佛祖:若只擇一,如何?

女子:若只得膚,我心將永遠悵然和疼痛。因我知道他並非甘願,又怎得歡喜?若只得心,將會歡喜與疼痛交織。兩心相欲,方可為愛吧。既得愛,並且另一者不得,我會一直遺憾奢求,卻已經把欲求停止在這個階段。而不會生其他貪念。

佛祖:若兩者皆不得,如何?

女子:那樣我將會一生不得快樂吧。

佛祖:既是欲其心,若換其皮囊,或為乞丐,為仆人,為富翁,為一切可為之物,此欲將如何?

女子:我想我將不再愛他,可是我始終不以為這是愛的淺薄,而是正因為他如此,才進入我的心。他怎是泛泛之輩呢?他是獨立個體,天上人間,僅一個他啊。若他容顏蒼老,甚至身體殘疾,我都能如此愛他。愛的唯一,不過是,欲其膚,欲其心,兩者缺一不可。

佛祖:愛而不是恨,方為人性。而唯有愛而不得,至心偏離,方為恨途。

女子:是啊,我如此恨他啊。恨他不愛我,明知他本無過錯。卻無法終止。人的恨欲就是這麽來的吧,因為愛上特定的人。如果愛可替代,便會簡單多少?正如父母期望子女,因子女不可替代,才多般期許和愛護?若能視他人子女,為自己的子女,便普愛世人,又怎生貪欲?可是如果能視他人子女為自己子女,又何來子女與世人的區別?如果拿世人和萬物比較,又何來世人?如果拿萬物和眾生比較,何來萬物?如果拿眾生與空氣比較,又何來眾生,如果拿空氣和眾相比較,又何來空氣?如果拿眾相和無相比較,又何來相之說?我終於明白,佛能看透一切,其實一切本就是空。何言看透?不過是拿來教化世人罷了。人說佛祖無情,蓋不知其情之廣大。正因為其廣大,而無情啊。而世人苦欲之久,不過是心之局限。才多般掙紮吧。

佛祖:既已通透,當得道也。

女子: 而我一介女子,此情多汁。又怎麽說解脫就解脫?人之所以不成佛,不也是心的狹隘所致?我依然會奢望,這樣的苦,又怎能因幾句話就解脫呢?可是我知道了,愛要廣大。即使是對特定的人,也要給予廣大的愛。父母不可因自己私欲而強加子女,我也不可以我自以為是的愛就怨責他人無情。光施大愛,便會快樂許多吧。愛人之所愛,善人之所善,樂人之所樂。而不再是純粹的欲己之心。我如此愛他,又怎麽舍得他悲痛呢?所以我不可能毀他人之愛強求他人。 惟願他愛他之所愛,善他之所善,樂他之所樂,便足矣。

佛祖:心本深淵,怎見其底?己心尚不可測,怎測他人心?

女子:我苦於此久矣,因為我一直忖度他人之心,忖度他是否給我他的心,我有的時候認為自己猜對了,有的時候又懷疑自己,苦不堪言。不過是我對他的心太看重了。 因愛,而給他負擔,讓他不得快樂,這是我的罪過啊。真正的愛,是給他自由的選擇啊。我現在才知道多麽的懊悔啊。我曾經的哭訴,曾經的強求,都是在束縛他啊。

佛祖: 愛,非自私。愛乃廣博。愛他之所愛,成就他人之愛。正如播種下手中之一粟,種善因,未得善果,無外乎種子和土地之故。若是蠻荒大地,稻粟不可生。若是肥沃之地,再濫行灌溉,便成汪洋。善因因地制宜,不外乎合適二字也?

女子:是啊。他已有所愛,心已飽和,我的愛看似是善的,可是駕馭給他,便是惡啊。若是他心也如此渴望我的心,兩心相遇,才可為善因善果啊。若我百般忽視輕視他,貌似是惡因,可是若這本是他之所求,那麽這便得善果啊。善惡,本來就沒有界定,不過合適二字啊。那麽一切行為不過是合適與否,善惡,不可辨;愛恨,又怎麽分辨?樂苦,又怎麽可辨?貌似我因他而痛苦,其實不也正是他,讓我心存念想而快樂嗎?如果沒有痛苦,怎麽界定快樂呢?人的欲望,確實是深淵,如果一味掉下來,怎麽看的到旁邊的風景呢?如果在崖邊,一步步匍匐,貌似痛苦沒有止境,其實不也是快樂沒有止境?而如果把這視為快樂,那麽深淵不也是天堂?如果深淵也是天堂,那何來深淵與天堂的分別?萬物又何曾有過分別?

佛祖:愛,本無殤。殤者,心暫死也。愛無窮,則心無殤。

女子:既愛,又何必抱怨?何必哀傷?佛祖,我想我明白了。愛我之所愛,愛他之所愛。愛本無殤。我一直認為我沒有得到他的心,可是用心去看他,他的心不也就屬於我的了嗎?又何必在乎答案呢?欲心欲膚,愛本無欲,遵從他欲,方得真愛的存在。

佛祖:佛經,也是無經。我既是佛,便也不是佛。眾相之一,也是無相,我本無相。善哉。

她洋洋灑灑說完、語言組織淩亂卻思維清晰。她從來就不是個擅長文字細節的人,於她眼裏,能達觀其意就可以了,不思進取啊。她說到女子的時候,神色裏滿溢著空蒙。知音難求,愛而不得,這是她的悲哀吧。她不懂佛理,那些艱深的佛意,她從來不去參研,換做前世,這般言談,必被人輕視。可是如今,她已無所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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