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凜冽, 今夜，又是一場大雪。

昏暗的洗手間裏，楚朝陽趴在洗手臺上吐得昏天黑地。

按壓舌根加上觸碰扁桃體, 令她產生極強的反應，嘔吐不止。

擰開水龍頭，她把冰涼的水拍到臉上, 當她擡頭的時候，鏡子裏的那個年輕女孩兒已經汗濕了長發，雙眼紅腫，臉色蒼白, 透明的水珠從她臉頰滑落下來，看起來沒有一絲生氣。

她劇烈地喘息, 不過半晌, 她望著鏡子裏的自己，忽然就笑出了聲。

顫抖的手指觸摸冰冷的鏡面, 她一點一點地抹去鏡子上模糊的水汽。

看著鏡子裏越發清晰的那張臉，她的笑聲很輕。

楚朝陽，這才是你。

連自己都覺得厭惡。

催吐早就不是第一次，在她決定重回演藝圈的那時候，她就已經習慣了這種腸胃絞痛，昏天黑地的感覺。

不能長胖……絕對不能。

她這樣告訴自己。

她恐懼吃肉, 害怕吃多, 哪怕只是多吃了一點點……她都會失眠到整夜睡不著。

有的時候, 即便她睡著了, 做的夢全都是她變胖的樣子。

所有人的嘲笑譏諷猶在耳側，她仿佛一夜之間又回到從前，被所有惡意的目光監視著，圍困著，她逃不出去，也沒有一個人願意來救她。

她陷在一座孤城裏，沒有人願意走進來，而她漸漸築起高墻，不再對任何人抱有期望。

這個世界，一直都在辜負她所有的信任。

她厭惡這個世界，更加討厭自己。

楚朝陽面無表情得伸手抹花了鏡子，那雙眼睛裏藏著深深的疲憊。

回到臥室裏的時候，她在床頭櫃裏翻找出一瓶藥。

白色的藥片靜靜地躺在手心裏，她盯著它好一會兒，餵到嘴裏，也沒有喝水，直接就吞了下去。

床上的手機忽然亮起來，她瞥了一眼。

沒有名字，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無動於衷，而那個號碼卻在一直閃爍，仿佛不知疲倦。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終於拿起手機，滑下接聽鍵，開口的時候，她的喉嚨還有點灼痛，嗓音也有些幹澀沙啞：“餵？”

“阿暖。”

電話那端傳來一抹清朗的聲音。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稱呼……

楚朝陽瞳孔微縮，握著手機的手一瞬指節曲了曲。

她驚惶無措，慌忙之間想要掛斷電話，可電話那端的人仿佛已經洞悉了她的意圖，連忙出聲：“阿暖！你別掛！”

楚朝陽頓時僵住。

“阿暖，我們能不能見一面？”電話那端的霍辰似乎松了一口氣，隨後，他又問：“好不好？”

他這樣的口吻，是她記憶裏從沒有過的小心翼翼。

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她的手背上，心裏壓抑了許多年的情緒仿佛就快要徹底爆發出來。

她拿著手機的手顫抖不停，她的嘴唇已經被自己咬破，血珠浸出來，她下意識地舔舔唇，眼眶已經憋紅。

“阿暖，我以為，你會永遠都在我身邊的……”電話那端的霍辰沒有聽見她說一句話，他再開口時，語氣裏難掩落寞苦澀，“可是為什麽，我們變成現在這樣了？”

記憶裏永遠跟在他身後，安靜孤僻的胖女孩兒，有一雙明亮的眼睛，但他記得很清楚，在那雙眼睛裏，他看不到鮮活的色彩。

在他最不羈最恣肆的青春時代，她永遠都在他的身後。

逃課有她，打架有她，躲在天臺抽煙的時候，還是有她……

她很安靜，也很可愛。

但那時候的他，卻沒有意識到她的不可或缺。

少年的情思來得荒唐又突然，但他仗著一身恣肆無謂的蠻勇，強迫自己忘記這個胖女孩兒。

然而後來他才發現，所謂蠻勇，所謂無謂，原來全是年少莽撞無知的怯懦。

而他，從不會承認自己的不勇敢。

蘇夢溪的出現，使他和胖女孩兒的距離從此更加遙遠。

他錯信了人，更辜負了自己的內心。

異國他鄉，山高水長，他已錯過她數年的時光。

為什麽……變成現在這樣了？

楚朝陽聽見他的這句話的時候，無聲地笑了。

眼淚砸下來，她說不出一句話。

一個早該在她的記憶裏永遠消失的人，為什麽還會忽然出現？

————

當楚朝陽站在蘭庭會所的電梯裏的時候，她望著電梯鏡面裏的那個包裹嚴實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為什麽會來？連她自己都不清楚。

走出電梯，站在617包間的門前，楚朝陽握著門把手，指尖微縮，動作停頓。

猶豫良久，她終於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哢噠”一聲關上的那一刻，她擡眼，就看見了那個坐在沙發上喝酒的男人。

俊美的輪廓，熟悉的眉眼，多年不見，他已被歲月雕琢得更加成熟，更有魅力。

只這一眼，楚朝陽就知道，他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恣肆不羈，放縱囂張的少年了。

“阿暖。”

一見她，原本坐在沙發上，神色頹圮的男人一下子站起來，竟然有些手足無措。

他的目光停駐在楚朝陽的臉上，薄厚適中的唇不自覺地抿了抿。

“你想和我說什麽？”楚朝陽摘下口罩，然後把手揣進衣兜裏，卻又不自覺地緊握成拳，手掌已隱隱有了汗意，而她臉上卻沒有什麽表情。

闊別多年的兩個人，不算舊友，亦不算是舊愛，這樣不尷不尬地相對而立，氣氛有些僵硬。

霍辰望著她，這麽多年來，第一次體會緊張的滋味。

沒有見她的時候，他有許多的話迫切地想要對她說，可當她真真實實地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卻又好像忘記了自己該說些什麽。

他細細地打量著她。

她的變化真的很大。

曾經的胖女孩兒已經徹底地瘦了下來，現在站在他面前的她，身形嬌小，骨架纖細，秾纖合度。

他眼底不自禁地湧動著柔和的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你變了。”

楚朝陽對於他的這句話沒有什麽反應，她垂著眼簾，嗓子是不正常的沙啞：“人不都會變嗎？”

“是啊。”霍辰彎了彎唇角。

許久不見的兩個人，告別了最青澀的高中時代，錯過了四年的大學時光，然後便是隔著萬重山水的遙遠距離。

這麽多年來，他們之間沒有聯系，沒有來往。

於是這一次的重逢，他們找不回曾經的熟稔，只剩這種幹巴巴的寒暄。

她已經後悔來這一趟了。

沒有任何意義的……她在心底對自己說。

當楚朝陽說要離開的時候，她剛走到門口，就被霍辰拉住了手腕。

他指尖的溫度很涼，刺得她微微瑟縮。

她連忙想要掙脫，卻沒能成功。

她不敢回頭，不敢對上他的視線。

“霍辰。”她叫他名字的時候，牙齒都在打顫。

“以後就當做是陌生人吧。”

她艱難地說出這句話。

在這場一廂情願的暗戀裏，她承受的折磨遠遠大於喜歡一個人的隱秘的甜。

這是她早就心知肚明的事情，只是年少時那點可笑的倔強作祟，讓她多多少少存著點希望。

然而事實的發展，總是與她期盼的方向相悖。

她早就應該徹底放下。

她這糟糕的人生，早已承受不起。

“不可能的，阿暖。”

她聽見身後的他輕聲說道：“錯過你的許多年，是我輾轉難眠的遺憾……”

“阿暖，我還有機會的，對不對？”

他輕聲問她，帶著無限的期盼，尾音有些細微的顫抖。

楚朝陽沒有回答他。

她用力掙開他的手，狼狽地逃離。

雪夜漫長，路燈微黃，而她機械地走在人行道上，行道樹的枝葉被積累的白雪壓得很低。

一捧雪從不堪負荷的柔軟樹枝上落下來，剛好落在她的肩頭。

刺骨的冰涼觸感滑進她的脖頸，她終於有了反應。

她楞楞地望著頭頂的樹枝，昏黃的燈光透過錯綜覆雜的樹枝照射過來，光影婆娑。

她忽然捂住自己的臉，蹲下身，哭得隱忍。

為什麽要來見他？

她忽然明白了。

因為她心裏蟄伏的執念，從來都沒有消失過。

曾被她珍藏在心底的少年，仍然是最動人的月光啊……

而這時隔多年的一眼，她也該覺得足夠了。

當楚朝陽回到家裏的時候，她神情恍惚地躺在床上，如同一只沒有生機的木偶，睜著那雙空洞的眼，許久都沒有動作。

手機震動，屏幕忽然亮起。

她微微偏頭，正好看見屏幕上的那條信息提示。

180xxxx9653：楚朝陽，你去見他了。

瞳孔一縮，楚朝陽忽然尖叫一聲，把手機扔了出去，直接砸上了梳妝臺的鏡子。

她渾身發抖，一雙眼睛裏滿是驚懼。

她忽然下了床，赤著腳跑到樓下去。

她動作近乎粗暴地打開冰箱門，拿了裏面的吃的就開始往嘴裏餵。

她渾身顫抖，用手抓著蛋糕不停地往嘴裏餵。

許多之前被她藏起來的零食又被她找了出來，也不管是什麽，撕開袋子，就往嘴裏餵，她一次又一次地重覆著同樣的動作，甚至來不及吞咽。

忽的，她脊背一僵。

好像終於回過神了似的，她楞了好一會兒，才驚恐地看著自己面前這一片狼藉，她扔掉手裏的零食，嘴裏不住地喃喃：“會胖……不能吃……”

“不能吃……”

她躺在冰涼的地板上，無助地蜷縮成一團，泣不成聲。

烏黑的發掩去她大半的面容，遮掩了她眼底的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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