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死。”一頭短黑發的青年這麽說, 神情激動，顯然對於同伴在這種時候的自暴自棄難以理解，他的手不停地扒開擋在前面道路上的阻礙物, “我們熬過了那麽多事情, 一切都快結束了, 你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放棄？”

“這不是放棄。”隱約可見的男人金發幾乎與火焰融為一體，但他臉上被燒灼的鮮紅痕跡格外顯眼, 利正行猜對方現在開口說話一定非常痛苦, 他甚至可以將裴西同聲音裏的沙啞聽得一清二楚。

一整片金與橙紅的顏色裏只有倒映著火光的冰藍色眼眸如同海水冰川, 那雙眼睛很容易讓利正行想到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他聽見那沙啞的聲音繼續道：“這只是我認為的我值得的結局。”

裴西同這個人物總會思考許多東西, 尤其是哲學，這會顯得他是個經常容易胡思亂想的家夥，但在地下工作者方面他其實比利正行看得要清楚許多, 自古當間諜的就沒幾個有好下場，他也從沒指望自己能有什麽不錯的結局。

“你不想看一看最後的結果怎麽樣嗎？”青年的語調很是嚴厲, 但聲音也漸漸沙啞起來，嗆人的煙霧讓他不住地咳了幾聲, 眼眶早被熏得通紅，“你不想看一眼這些該死的侵略者們投降嗎？你不想看一眼站起來的……你為之而戰的人民嗎？”

這話讓滿是死志的男人有了反應, 他的容貌此時如同惡鬼，但搖曳在眼瞳裏的火光就好像他亮起來的眼神, 他的眼睛依舊還很漂亮，如同精心打磨的鉆石, 烈火也沒能磨滅裏頭璀璨的光芒，或者說……正是因為那張臉全毀了，才讓這雙眼睛幹凈漂亮得格外明顯。

“你只是自私而已, 你不敢活下去。”青年最後那麽說，後背已經披起了浸濕的被褥，他看起來已經準備好下一步就沖進這片火裏了。

“你說的沒錯。”一陣沈默後的男人這麽回答，這話語讓利正行感到不安，激將法沒有用處，這個該死的家夥完全泰然處之。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裴西同朝他走了過來，他甚至在笑，“你現在來救我可不要被嚇到。”

這語氣聽起來比先前要開朗許多了，好像臉上幾乎能讓人暈死過去的疼痛在他身上並沒有任何作用似的，可他的眼睛裏已經滿是生理性的眼淚，流下來的時候劃過被燙傷的面頰，整張臉都被再次加倍的疼痛抽搐得扭曲。

裴西同說別被嚇到，但實際上利正行早就將對方那副面容看得清楚了，他並不覺得那有什麽好嚇人的，不過在氣氛輕松下來的時刻，也便沒有提自己早看見了對方的這件事，而是順著裴西同的話繼續道：“好像我沒見過你最糟糕的樣子似的。”

“那這一定是我最糟糕的樣子了……”話未說完，頂著一床被子的青年就已經跳到了他的面前，將整個人都一起裹了起來，然後兩個人都在快被燒起來了的被褥的保護下跳離了這把被已死去敵人燃起來的大火。

他們倒在了外面冷硬的地上，從一場火災裏逃出來並不容易，那消耗了他們大量的體力，所以最後兩個人毫不顧忌形象的席地而坐，本來也沒什麽其他人在場，已經快看不出原樣的被褥被扔到了一邊，喉嚨還十分不舒服，看到對方被熏得一片烏黑的臉時卻都互相大笑了起來。

兩個人的聲音都一片沙啞，笑著笑著又不受控制地咳了起來，眼裏擠出來的淚花都沒有人在意，只有火燒的疼痛在臉上一抽一抽的提醒存在感，燒灼露出的皮下組織在這一會兒滿是黑色與血腥的鮮紅。

鏡頭從兩個人身上漸漸往上拉，緩慢旋轉著拍過屋頂與墨黑的天空，在後期裏最終變為一片演職員表的黑色背景。

裴西同說錯了，這不是他最糟糕的樣子，他們接下來活著的時候才是。

導演的“卡”讓一切又都重新回到現實裏，陳升從兩個人的表演裏回過神來，然後見到溫簡若無其事的從地上站起來，見到他還沒有離開似乎感到有些驚訝。

在見過他們的表演之前，程升可以毫不猶豫的判斷溫簡臉上的效果全是化妝出來的，可是在見過那細節而逼真的因疼痛而產生的反應、好像當真被煙嗆得沙啞的聲音、咳嗽、如同真的被疼痛與咳嗽溢滿的眼淚……他反而不確定了。

程升攔住了準備去往休息室的混血影帝，“那個……你的臉，疼嗎？”

這個問題讓溫簡不由得多看了對方幾眼，特效化妝讓他做起表情來並不容易，因此這會兒他並沒有為此露出奇怪的表情，只是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裏透出來顯而易見的不明所以，“為什麽會疼？這是特效化妝。”

他的聲音還有著因為用力咳嗽而真正產生的沙啞，眼圈也還是紅的，眼睫都一片濕漉，但妝面下的臉的神色似乎很平淡，程升並不能看見那底下的真正的面容，但從溫簡的反應來看應當就是這樣，甚至可能還有對他問出這種問題的驚訝。

事實上，程升問出口的下一秒也真的覺得自己的提問非常愚蠢，導演喊了“卡”以後溫簡臉上的表情就全部都收回去了，但他還沈浸在先前的真實表演中，滿是分不清真假的虛幻感，可他們大笑時的爆發感又相當具有沖擊力。

“我只是……你演得非常好。”不同於兩人第一次見面時候的說話流利，在越與溫簡見面的次數多了以後……尤其越是親眼見過他演戲的模樣以後，程升反而變得吞吞吐吐好像極為緊張了起來。

這反應讓溫簡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如果現在他沒畫著毀容的特效妝，那麽程升的這種反應還挺正常，他也不是第一次見到在自己面前表現緊張局促，說話吞吞吐吐的人了，而程升又是個顏狗，近來的相處……也許可以算是相處吧……對方也開始有了一點這方面的征兆，可是現在他還沒有卸妝，是真的宛如厲鬼又很是醜陋的模樣，程升這幅表現就很奇怪了。

因為這個家夥的顏狗屬性簡直已經整個圈子的人都知道的地步了，他在這幾天裏也見識了不少，他就是沖著這家夥是個顏狗才提前演了今天這場戲的，可程升現在的緊張與吞吞吐吐一點都不像是因為妝容有點可怕被嚇到的樣子，他是還記得對方被這幅妝容嚇到時候是什麽樣子的，才過去沒多久呢。

“……謝謝。”溫簡有些遲疑地接下了對方的誇讚，然後問出了自己的問題，“我以為你已經走了？”

“不，我確實楞了一下，但是沒走，我看見你演戲了。”這個回答叫溫簡也有點意外，然後他又聽見對方繼續道：“所以……那真的非常棒，我這回是說認真的，現在我真的是你的影迷了。”

這個發展非常出人意料了，因為程升……程升確實是相當嚴重的外貌協會了，沒有在剛開始見到他今天的妝容以後就離開這件事已經非常叫人意外了，還看著頂著這套妝容的自己演完了整場戲，在正常狀態下都只是為了追求謊稱自己是粉絲，結果看完了毀容妝面演的戲卻成了真正的影迷？

他的表情……程升的表情，溫簡在表情上還是有相當的研究的，不論是作為演員還是博士，這都是需要深入了解學習的方面，所以他看得出來程升說對方成了自己影迷的這件事是如對方所說的一樣認真的，那副神色裏確實有與他的粉絲們相差無幾的東西……怎麽說，感覺非常奇妙。

溫簡在特效妝下皺起眉，“所以你不……”

“我現在知道了，比起美貌，還有別的東西一樣讓人深受觸動，外貌不是唯一的東西。”

“哦……”對於程大少爺如此真摯又正能量的回答，溫簡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他沈默了一會兒，見對方好像還在等待自己接下來的話，只能幹巴巴地說道：“那很好，我很高興你明白了這一點。”

過了一會兒，溫簡終於想起來自己之前被打斷的話是想說什麽的了，“那你應該不會再繼續追求我了吧？”

“我現在是粉絲。”程升這麽說，朝還沒卸妝的影帝笑了笑，那燦爛程度堪比以熱情出名的美國甜心，一點也沒有以前花花公子的影子，“雖然粉絲也有男友粉，但是我知道簡老師比起戀愛更熱愛演戲，所以絕不會打擾您工作。”

連簡老師都叫上了啊……溫簡一時之間心情很是覆雜，但程升說不會來打擾他工作，所以雖然過程與預想的不太一樣，也許稍微曲折了一點，但是總歸最終目的還是達到了，所以大概還是高興更多一點吧。

“所以……”程大少爺又吞吞吐吐起來，那副模樣詭異的讓溫簡想到了漫展時的女性粉絲，“如果單純以粉絲的身份，有時候想要來見您……”

“可以。”溫溫簡很快就打斷了對方的話，實在是一口一個“您”讓他覺得十分別扭，粉絲這麽稱呼的時候還好，但是程升這麽叫的時候就感覺非常奇怪。

沒過多久溫簡就又意識到自己答應得太快了，還是補充道：“只要不打擾我的正常工作，別像之前那麽頻繁就可以。”

得到這個回答的年輕人臉上的驚喜毫不遮掩，接著就十分懂事地鞠了一躬，簡直像是突然之間從一個大少爺變成了剛畢業的大學生，“那我就不打擾你工作啦，簡老師再見。”

溫簡被這個“啦”字驚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要是其他他根本不認識的人，就算一樣是男性，說話變成這樣的語氣他也還好接受，但是程升……這巨大的反差讓他一時半會兒都還沒能輕易接受，所幸完全改變了他面部特征的妝容遮住了他變化細微的表情，倒是沒人發現他被嚇到的反應。

不過雖然剛開始讓人嚇了一跳，程升從追求者變成粉絲以後給人的感觀倒是真的好了很多，除了來劇組的次數可以好好控制之外，和一個正常的粉絲相處對溫簡來說還是比較輕松的，至於之後對方好像還混成了溫簡中國粉絲群體裏的聚聚，倒是也讓人有點意想不到。

克萊克勒斯應該專心在下一步戲裏了，溫譚的美食博主經營得還不錯，關註他的人也不少了，顧危青也看起來好像沒什麽問題，除了那個黑客至今還沒有線索之外，一切都好像回歸和平的生活了，但那黑客也沒再繼續發消息，所以總的來說溫簡還是挺高興的。

整部戲很快就拍攝完畢，劇組照例舉行了殺青宴，作為主演，兩個主角最後被安排坐到了一起。

作者有話要說：  啊終於趕完了，我死了，精盡人亡【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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