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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只是想彌補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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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清和獨自生活了這麽多年,自問算得上成熟,處事不驚、不亂於心的道理也都懂,可等真到了這個時候,卻還像個蠻不講理的孩子一般,不停鬧著,“你就是騙我了!你就是騙我了!”

現在仔細想想,掩百川向來如此,沈默著做了那麽多傷天害理的事情,末了來上這麽一句兩句不著邊際的話,或許他是自我感動了,可落在掩清和眼裏,只剩百思不得其解和無語凝噎。

試問掩百川有何臉面說出這樣的話,他的存在,難道不是本身就是一種欺騙嗎?

“他救我,使我覆活,靠的是你的臍帶血。”掩百川靠在墻邊,低垂著腦袋,“你娘親的死同他脫不了幹系。”

“已經很多年過去了…”

“但你的母親是因他而死的!”掩百川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一個調,似乎為兒子不理解自己的做法而感到惱怒。

可眼下更為惱怒的還有另一人。

倘若說任起枝先前僅僅只是處於一種好事被破壞的瘋魔,此刻便是完完全全失了智,他一邊為自己沒能看穿掩百川的伎倆而憤怒,一邊為自己可能要面臨的結局而狗急跳墻。

他忽然抽出一把匕首來,叫囂著要沖向掩清和、沖向改變局勢的這枚棋子。

不知他二人中的是何毒,任起枝只是吐了幾口血,行動並未受阻、連遲緩也沒得半分,依舊稱得上是迅速。

只是掩清和如今不比方才,滿腔的悲愴化作了怒氣,甚至讓他怒極反笑,心思也清明許多,盡管還是力不從心,卻依舊咬著牙憋了個狠的,反手揮掀起一股氣流,氣流將任起枝沖撞至斷墻之上,瞬間被封鎖了起來。

掩清和怕那樣不夠牢固,幹脆拋出手腕上的銀鐲,像孫悟空給唐僧畫圈圈似的,將任起枝隔絕在一道圓形的屏障之外。

任起枝摔得狠了,腦袋還嗡嗡作響,便暫時進入了昏迷狀態。

誰知掩百川見狀,竟是忽然拔出腰間短刀來,一刀刺向了自己。

掩百川這番舉動自然使掩清和赫然,後者下意識向前急進了幾步,最後卻還是停留在不遠處,不再靠近。

直覺告訴掩清和,掩百川這般自殺行徑是為了任起枝身上的毒,便問道:“你給他下了什麽?”

“兩心綿。”掩百川閉著眼忍耐,顯然用刀捅向自己的滋味並不好受。

但他還是盡量解釋道:“兩心綿是一對子母蠱,以心頭血為引,子蟲離開母蟲會感到悲傷,連帶著影響宿主的心態。若是這時將母蟲殺死,子蟲宿主的悲苦之情隨著子蟲達到頂峰,便會難忍悲痛,自盡而死。”

想來也是受池妙的影響,愛人之深、愛屋及烏,掩百川對這些蟲蠱毒藥格外了解,便更願用這樣的方式,去報覆仇人。

掩清和有些呼吸不穩,他聽了這麽幾句話,便覺得自己實在是天真得很,“你為何要如此…”

“他是人偶師,能在我們不知不覺的時候將魂魄抽離,除卻下毒能保證萬無一失,再沒有別的方法。”

嫌那刀子捅得不夠深、流的血不夠多似的,掩百川將短刀完全拔出,又狠狠紮回了腹腔之中,以另一只手接著那滲出來的血,咬著牙繼續道,“心魔何其可怕,唯有讓他自我了斷,才能永絕後患。”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告訴我?哪怕透露一點點…”掩清和的聲音由低到高,漸漸咆哮起來,“你是覺得我會攔著你嗎?!”

“不,不是。”掩百川連忙否認,“父子緣修幾世難得,卻被我這般荒唐錯付,我知道早已無法取得你的原諒,我也不曾奢望,畢竟你永遠留在今生,而我早已奔向天地——”

“可是你為什麽要搭上你自己!!”

“爹只是…想彌補爹的愧疚。”

“夠了…”

掩百川向來自說自話,從方才起便沒顧慮掩清和的感受,任憑掩清和如何激動如何痛苦,他都充耳不聞。

可眼下這短短二字,似乎讓他明白了些什麽。

他沒再說話,只是沈默著用自己接來的血,在地上胡亂畫了幾筆,像是個咒法,咒法生效散發出一陣濃烈的血腥氣,氣化為形、聚集在手心——

掩百川一掌擊碎了自己的天靈蓋。

……

鬼是已死之人,同步入仙道的神仙們一樣,唯有魂飛魄散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死亡,掩百川那一掌,便是震碎自己的魂魄,使之元神俱滅。

整個過程不過一眨眼,掩清和甚至還在等他說下一句話,但他等來的確是掩百川最後一次喚他的名字。

掩清和不知其想要說些什麽,畢竟他早就轉過了身去、不願面對他的父親——不願以一臉哭相,去結束他們此生的緣分。

仔細想想,掩百川想說的、想問的,無非是想征得他的原諒。

他說不清自己想不想、會不會,但確實是再沒有機會了。

明明沒有必要搭上自己,明明沒有必要使用兩心綿做蠱,卻偏偏要用這樣的方法,美名其曰想要彌補。

明明是想讓他這個做兒子的,此生不能再忘了他。

掩清和低著頭喃喃自語,“你自私得很…”

他一時走神,先前頂著的那口氣逐漸散了,防備便無可避免地松懈了下來。掩清和想著,既然兩心綿有用,那這事情應當就結束了吧……

誰料,掩清和氣還沒喘均勻,就忽然聽見結界破碎的聲音,扭頭一看,任起枝猝不及防從裏頭沖了出來。

看來是兩心綿蠱蟲母蟲的死未能影響到子蟲,又或者說是任起枝的意念過於強大,執念蓋過了藥性,促使他與之抗爭。

掩清和下意識後退幾步,誰料竟是一下從斷墻之處摔了出去,這白雲觀的結界不知是何是被破了。

摔了個屁股蹲讓掩清和錯失良機,連忙擺弄起這遍地廢墟來。

只是任起枝現在像個莽夫,越挫越勇,眼看這木條都要紮進他身體裏了,也依舊是沒有停下。

就算掩清和再如何沈著冷靜,也難敵這“亂拳打死老師傅”的現實。

任起枝拎著匕首越沖越近,情急之下,掩清和趕忙輕念了幾聲不知什麽東西,掌心便顯現出一只又粉又紫、渾身上下泛著詭異色彩的蝴蝶來。

看似只是一只,翩翩振翅欲飛,掩清和沖它吹了口清氣,助它一臂之力的同時,也使其再度幻化出成百上千只來,紛紛朝著任起枝飛去,觸之成粉,飄散在空中。

只見任起枝忽然一頓,不可避免地中招了,只是他仿佛在同什麽東西做鬥爭一般,胡亂揮舞著手臂、揮舞著手裏的匕首,嘴裏叫著嚷著,“你在我身上不可能故技重施…”

蝴蝶雖美,卻的確很脆弱,這法術幻化出來的蝴蝶像是糯米紙糊的一般,被匕首劃成灰燼。

即使頂著蝴蝶群迎難而上,任起枝也依舊是愈來愈近了,掩清和心跳得快要蹦出來。就在這時,那殘缺的屋頂上竟是忽然掉下個人,直直橫在了他二人中間。

只是看這落地的姿勢像是被人扔下來的。

緊接著屋頂上傳來一聲威脅,“看準點扇,用心點扇,不然有你好看!”

那話音剛落,下一刻便卷起漫天颶風來,蝴蝶們乘坐著風極速前進,通通撞碎在任起枝身上。

掩清和伸手一指,最後一只蝴蝶準確無誤地落在任起枝的眉心之上。

只見任起枝的目光從癲狂逐漸平息、平息成一潭死水,最後失去焦點,失去光芒,只剩下呆滯。

這是入幻了。

同先前用來束縛任起枝與任頌父子二人的立獄收邪不一樣,這只是掩清和隨手拋出的致幻手法,有些像狐貍精的幻術,簡單好使,就是不能將人拘禁起來,極容易被識破。

方才差一些就失敗了,但現在看來,似乎是成功了的。

掩清和長呼一口氣,直接癱軟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毫無疑問地說,累得他想吐。

方才他確實高度緊張,緊張得只知道有人相助,卻連見著從天而降一只沒穿上衣的牛鼻子鬼都沒反應過來有何不對,更是連屋頂上什麽時候再落下個人來都沒發覺。

直到慕子雲叫他,一聲一聲叫他。

“清和。”

只是掩清和都沒什麽反應。

慕子雲見自己的心肝寶貝變成這副樣子,唇白得像紙,幹燥、起皮,上頭還有那麽一絲半絲幹涸的血跡。便更是連擁抱都不敢,伸出手來無處安放,只能輕輕理了理他淩亂的發絲,眼眶紅得甚至比心疼來得還要快。

“慕子雲…”

掩清和呆呆地望向他,有些不真切似的,見著他蹲下身來、甚至還要伸出手摸摸他的臉,喚了好幾聲他的名字,才能確定——

是溫的,是真的。

掩清和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翻騰洶湧,一切波瀾起伏皆化作酸楚,促使他猛地擁了上去。

他道:“我以為入幻的人是我…”

“受委屈了…”慕子雲不停親吻他的眉間,嘴裏念著,像是安慰他、卻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沒事了…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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