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不能冰釋前嫌了

關燈
似乎有人在晃。

任起枝緩緩睜開眼,眼睛猝不及防被日頭的光芒閃了一下,他還沒來得及伸手擋,身旁便湊過來一張孩子模樣的臉,替他遮住了刺眼的日光。

今日天氣很好,灰藍色的穹隆從他頭頂的烈陽開始,呈圓弧狀逐漸散下來,彌漫成天邊與地平線接壤的朦朧青煙。

他二人躺在草地上,晨間的薄霧還未撤盡,沾濕了零星花朵,溫潤間隱約透出幾分草木的氣息,很淡、不及幽幽綠意,令人著迷。

任起枝逆著光瞧這孩子。

原來是任頌在晃他。

“爹爹…”任頌摸了摸任起枝的臉,小手冰涼。

為人父母,對孩子的吃穿用度總是格外敏感,任起枝坐起身來,將任頌的手包裹進掌心。

這份涼意比不上冰徹骨,又不及冬日那般蕭瑟,反倒是一種平常的寒冷,在人手心裏迅速蔓延。

是死人的溫度。

對,對,頌兒已經死了。

任起枝捧著任頌的臉,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回,其額頭上的鎖魂印記還在,手腳上的紅繩也還在。

這張臉,他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爹爹,你怎麽了?”

“沒什麽。”任起枝微微搖頭,略帶意外、且神色迷茫。

他們之間向來沒那麽多話可說,父子之間似乎永遠隔著一層無形屏障,任起枝不說話了,任頌便在一旁與蝴蝶撲鬧,既不走遠,也不邀請自己的父親一同玩耍。

任頌對他這個父親並不親昵,畢竟他是隨著身為凡人的母親長到這個年歲的。

任起枝招手喚任頌過來,任頌便乖乖回來、坐在他父親的身邊,只是他這個年紀的孩子早已不能算事事不懂,總能感覺到不自在。

他試圖緩和這份不自在。

“爹爹,頌兒好像睡了很久,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你記不記得你是如何s——”

兩人同時開口,誰把對方看得更重要,誰便會先噤聲。

任頌手裏拈著一朵剛采下的野花,他捏著那花莖轉圈,扭頭望向任起枝的眼神裏滿是明媚的光,連滿天驕陽都在這襯托之下略顯遜色了。

而他顯然是沒聽清任起枝說了什麽,便問道:“爹爹,你剛剛說什麽?”

“沒什麽。”任起枝笑了笑,換了個問題,“頌兒睡著的時候有沒有夢到什麽好玩的?”

任頌想了想,道:“夢到爹爹用竹筐背著我,去了好多地方,就是竹筐裏太黑了,頌兒什麽也看不見。”

那一瞬間,任起枝竟是忘記了自己為何會將任頌放進竹筐裏,但那份做出這個決定的酸楚卻一直盤桓在心底,他道:“抱歉…爹爹能力有限,只能這樣。”

“沒關系。”任頌笑著擁住了他,一字一句,認真道,“頌兒喜歡和爹爹呆在一起,就算是這樣也沒關系。”

孩子說話的語氣總是帶著天真,明明透出一股不谙世事的意味,卻也因這份天真,為任頌說的話鍍上了一層神聖的光。

任起枝忽然有些鼻酸,他問道:“頌兒,你不會怪爹爹嗎?”

“為什麽會怪爹爹?”任頌不明白,“不用待在小竹筐裏,能同爹爹呆在一起,還能看見天上的太陽,對頌兒來說,這些就足夠了。”

“可是…”

“頌兒在這兒能說話,能看得見東西,能聞到花香,頌兒很開心。”任頌撫了撫任起枝發紅的眼角,“爹爹,我喜歡這裏,跟家裏很像。”

任起枝忽然想起自己的過去,顛沛流離大半生,中年飛升成仙、榮光無限,只可惜他的少妻作為凡人,無法同他白頭與共,甚至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死去了,為何而死、死狀如何,無人知曉,便成為了他心中夢魘。

妻子的死早已無法挽回,但至少現在、至少在這裏,好歹能同兒子在一起,一直在一起。

這不正是他想要的嗎?

風輕輕吹,白雲在天上悠哉地晃著,偶爾從雲端縫隙中漏撒的日光落在父子二人身上,暖洋洋的、連帶著心裏也暖洋洋的。

任頌問他:“爹爹,一直這樣不好嗎?一直待在這裏,不好嗎?”

“好——”

任起枝開口應了。

卻也只是應了半聲,便被強硬地打斷了。

眼前的景色如煙花般稍縱即逝,一切美好皆化為過眼雲煙,頃刻消失在他的視野之中。

任起枝仍舊無法自拔,即使是一聲帶著濃重嗓音的悶哼,也未能將他的神志拉回。

掩清和方才後背先是撞了墻才落到地上,墻邊堆得高高的雜物被撞散、落了一地,稀裏嘩啦都砸在他的身上。

有些東西重得很,有的甚至帶著盒子棱角,好似有千斤重,錐子般一把砸在他後背上,也不知是砸中什麽穴位了,砸得他眼前發黑胸腔一疼,狼狽地咳出一口血來。

他方才差一點,真的就差一點,就能將任起枝永久困在魘陣中了。

只可惜。

從知道掩百川同任起枝是一夥兒的時候開始,掩清和便想過會有這麽一幕,卻沒想到會有這一出,掩百川在他即將要成功的時刻出現,輕而易舉地成為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掩清和自問真的已經到極限了,他從睜眼開始就想過無數回自己這文官為什麽要出外勤,為什麽要在這同別人搏鬥。

更何況就算是他想參戰,施法不能被打斷,從前都會有人護在他身側的。

掩清和望著那個毫不猶豫一腳踢向自己的人,滿臉震驚,本是欲哭無淚,可反應過來的時候,淚早已流了滿面。

他近乎哽咽地道了句:“你不是我爹嗎…”

被點到名字的掩百川神情平常,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未曾給過掩清和,而是徑直朝還呆坐在地上的任起枝走去,給他嘴裏不知餵了個什麽東西。

任起枝尚且未從幻境的餘韻中醒來,嘴裏便忽然被塞進來一顆入口即化的藥丸,腥甜腥甜的,口感確實涼颼颼的,從口腔一直涼到喉嚨,逐漸將他的神志拉回正軌。

掩清和構造出來的幻境過於真實,後勁十足,從中僥幸脫逃的人就算是神仙,也要等好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這本該是個絕妙的時機。

掩清和方才趁著任起枝陷入幻境的時候摸清了白雲觀結界的構造,離逃脫就差一步之遙,只可惜掩百川出現了,不但強行終止了他的施法,還給人家餵了醒神藥丸,不知道還是hi任起枝才是他親兒子。

要問掩清和為什麽不殊死一搏,由於他方才暴力拔除空心針的行為,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他現在幾乎全身上下的針孔都在滲血,實在是有心無力了。

更何況他根本沒有心思。

哀莫大於心死,縱使他知道掩百川是加害自己的幫兇,可親眼看見時,還是難以接受。

掩清和強撐著坐起身來,一個盒子從他背上掉落,蓋子的拴繩摔散了,裏頭的東西骨碌碌滾了出來,他扭頭一看,竟是鬼王玉璽。

他看著這個玉璽,像是得到了一把解開謎題的鑰匙,許多事情一下便都說得通了,但他還是不死心地追問,“鬼王玉璽為什麽會在這裏…為什麽?為什麽?!”

任起枝回答得倒是比掩百川積極,“你爹讓我給新任鬼王,我還沒來的及給。”

“你?你就是……”掩清和望著他的模樣,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先前與自己有過數面之緣的、同是鬼王座下鬼將的癸弈。

且不說任起枝半生與人偶為伴、作出這樣逼真的人皮容器實屬簡單,再加上有人刻意打掩護,是無論如何都發現不了的。

難怪那小子行事作風如此乖張猖狂,敢光明正大地在鬼行宮領域給別人下咒不說,試圖加害的人竟然還是慕子雲。

掩清和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可疑之處明明有那麽多,他卻沒能提前想到。

任起枝雖是沒有大大方方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唉,本來一早就能劫走你的,你那時住在鬼界,還像個白癡,只可惜慕子雲看你看得緊,許多機會都流失了。”

“所以你們就想合起夥來想殺了他?只是為了要擄走我?”

難怪先前掩百川費盡心思也要將自己帶走。

真相實在過於荒謬,掩清和聲線都帶著顫抖,他說完,忽然想起慕子雲同自己分開的願意,便扭頭看向掩百川,急切地問道:“鬼界的事情也是你弄出來的吧,你是不是對他做了什麽?他現在在哪裏?”

“我不知道。”掩百川聳了聳肩,見掩清和不信,又解釋道,“爹沒有騙你,他現在可以出現在任何地方,卻唯獨不會出現在這裏。畢竟人家是鬼王,需心系蒼生,在大義與私情面前,總得要犧牲一個,才能保全另一個。”

掩清和怒極反笑,“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這還是他第一次問這樣的問題,畢竟他是天煞孤星坐命,過於沈重的經歷使他封閉了內心,只覺生死悲歡皆是命數,不存在問為什麽的道理。

可現如今,他是真的不明白,真的看不懂了。

興許是問到了心坎上,掩百川沈著臉不說話,任起枝便好心替他回答道:“因為你爹早就已經死了。”

“……?”

“你還不明白嗎?”

任起枝向來覺得掩清和可憐,此刻尤甚,只是這份惻隱之心還不足以讓他對掩清和產生憐憫,便直白地道了出來,“掩清和,你出世本就是個錯誤,因為你的降生害死了你的母親。”

他極為惋惜地嘆了口氣,又道:“那可是池妙啊,池家的聖女,草木之神欽點的水仙涯接班人,她能讓你爹甘願放棄飛升重歸紅塵,你卻將她害死了。你是你父親的殺妻之仇,而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你說說,他為何會如此?”

掩清和低著頭不語,掩百川便揮了揮手,“好了,多說無益,有些事情不必讓他知道的太清楚。”

任起枝微微頷首,轉頭去看那桌面上的新生骨肉。

誰料那骨肉自己長合了,生氣也有了,卻沒半分任頌的氣息。

無疑是失敗了。

任起枝猛地撲到那桌子前,雙眼瞪得極大、都快要從眼眶裏掉出來了,陷入實在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只聽掩清和冷笑了幾聲,道:“你出來的時候,是不是忘記了什麽東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