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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星辰藍不是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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掩清和跳崖的那一刻雖是有視死如歸的覺悟,卻沒真的打算任由自己這樣死了。老實說,這斷崖不知深淺,若是稍加防備,從這上頭往下跳或許也不會死。

他本意是不願與任起枝過多周旋,只想著能盡快脫身,縱使任起枝手底下的人偶多如蝗蟲,也不過是些蝦兵蟹將,戰鬥力甚微、不足為懼,他只需要靜待時機脫逃,大可不必做到這一步。

一切鬥志瓦解在他察覺到陣中之人靈氣衰減之後。

掩清和不想失敗,卻更不想來不及見他最後一面。

作為銀鐲的主人,掩清和可以隨意隨地隨意進入鐲中世界,即使在下墜的過程中也一樣,實在是個完美的避險措施。

只是在他進入鐲中世界的瞬間便失去了意識,等到再次醒來,映入眼簾的卻不是他所熟悉的景象,而是一片虛無。

掩清和轉眼便意識到,自己或許並沒有在真正意義上醒來,只是有人將他的意識給勾了出來。

這斷崖底下依舊是水仙涯地界,他可不認為任起枝有這等能耐,排除完這個可能性,那便只剩下一種。

召魂魄入縹緲,上神們同後輩聊天時慣用的方式。

掩清和道行尚淺,連總在天庭晃悠的三位山神都沒見全,更何況是早已隱居、不過問世間事兒的草木之神呢。

草木之神算起來還是自己先祖的主人,雖說早已歷盡數代,這層關系卻是不會改變的,那自己該尊稱什麽才好,難不成也隨著先祖喊“主人”?可是這樣好像又有什麽地方怪怪的……

“咳咳,是小掩吧,沒救錯人吧?”

掩清和楞了好一會兒。

他不是沒猜想過草木之神是女子,只是沒想到這聲音如此年輕,清脆如鈴,搞得他一聲“祖奶奶”堵在胸口,沒敢叫出聲來。

“怎麽不說話,嚇傻了?唉,我才是嚇傻了,這麽深個斷崖說跳就跳,不知道下面是蠱坑啊,當心咬死你。”

掩清和連忙拱手,誠懇道:“晚輩不知,多謝草木大人搭救。”

“嘖嘖,池家人不知自家地盤,難怪你像個楞頭青。”只不過草木之神絮絮叨叨,倒還真有幾分長輩的風範,“唉,如今池家不比當初,只剩你這一個後人了,你卻還找了個男子作伴,註定是沒法兒再讓池家發揚光大了。”

聽到這敏感的詞匯,掩清和一驚,下意識否認:“我沒——”

“只不過是為了一個可能性就追到這裏來,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還說沒有。”草木之神的聲音略帶笑意,“你是不是猜到我這結界密不透風,那位小鬼王在外頭什麽也聽不見,才敢這樣說的?”

掩清和連忙搖頭,回答道:“晚輩不敢。”

“哦哦,懂了,暧昧期。”草木之神作恍然大悟狀。

真是奇怪,明明見不著草木之神的模樣,掩清和卻仿佛能見著一張帶著惡趣味笑容的臉,連忙道:“草木大人,能否先放晚輩回去,晚輩還有急事——。”

草木之神卻打斷他,道,“叫什麽大人,怪生分的,先叫聲‘先祖奶奶’來聽聽。”

“…先祖奶奶。”掩清和說了一遍還覺不夠,又重覆道,“先祖奶奶,晚輩是真的有急事,萬萬拖不得了。”

“急什麽,再急能有先祖奶奶要跟你說的話急?”草木之神說得無比認真,甚至還撂下狠話,“有你先祖奶奶在這兒,今天那小鬼王就算是死了涼透了,我也能給你治活過來。”

上神們的存在本就是影響世間萬物的因素之一,草木之神此刻既然這樣說了,掩清和便有理由相信,自然也就沒那麽焦急,低聲說了句:“晚輩遵命。”

“帶你參觀一下真正的水仙涯。”

草木之神的話音剛落,一片混沌虛無便忽然散出光來,這光線柔和得很、照得人心裏暖暖的,很舒適。

暖風帶來遠處的花香,還有鳥鳴,掩清和聽見草木之神喚自己睜開眼。

“看到了嗎,這便是我如今修行的地方,這裏是藥田,遠處是茶山,後頭還有花海,世間所有,應有盡有。”

“不過……我可以以草木之神的身份告訴你,這裏唯獨沒有星辰藍。”

……

風停了,鳥鳴靜默,草木之神的話語如同一盆冰水,潑在掩清和的身上、將他從美好中打醒,令之希望破滅,如墜冰窟。

“醉朦朧是由池家先祖從我這兒帶下人間去的,作為醉朦朧的調制者,我可以很明確地告訴你,星辰藍不是草藥,世上也根本沒有星辰藍。”

“不…”掩清和搖著腦袋,他明明早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可如今真的被下了最後通牒,他還是下意識想要回避。

畢竟沒人能坦然接受希望破滅。

草木之神停頓了片刻,許是覺得自己玩的太過火,於是話鋒一轉,語調輕快起來:“於我而言,那小鬼王的星辰藍便是你。”

這是什麽意思,自己是慕子雲的解藥?掩清和不懂了,若自己是慕子雲的解藥,草木之神為何說是“於我”而言。

“你可能還不明白。我為草木之神,也曾是醫者,如今守護世間草本,在這長達千年的、與草藥相伴的日子裏,我只領悟到了一件事。”

草木之神伴隨著這段話現身,她來到掩清和身旁,穿著一身如薔薇般的火紅,在這日光下格外耀眼,也顯得格外危險。

她面無表情地揚了揚手,眼前的絢爛景色便瞬間化為灰燼、隨風而去,不剩下一點東西。

四周恢覆了一片虛無,靜悄悄的,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們二人,草木之神用食指點了點掩清和的眉心,說道:“我意識到,草藥是會窮盡的,唯有不竭的愛,才能照亮一個受苦的靈魂。”

掩清和因著這舉動福至心靈,他垂下腦袋來,像個等待仙人撫頂的孩童,誠懇道:“先祖奶奶,我想救他。”

“腐骨靈花,帶上它,去找他。”草木之神揮揮手,召來一棵枯草,“我相信你需要它,甚至比那位小鬼王更需要它。”

腐骨靈花,枝白花青,微毒,常呈枯敗之相,使用前需催生,催生後雙株同根,取花葉和血服下,一毒一藥,彼此糾纏,彼此拯救,同生共死,死生不休。

“一藥一毒,那我該如何將它們綜合……”掩清和小心翼翼地捏著那草,不知所措。

誰料草木之神還未回答,竟是先“噗嗤”一下笑了出來,而後道:“精元交匯。”

掩清和哪會不懂她的意思,自然是一時間沈默,後來一想精血也是精元,便又覺得自己思想齷齪,羞得滿面通紅。

等掩清和再回過神來,早已脫離虛無,眼前的陳列是熟悉的,而等待被拯救的那個人,此刻正靜靜躺在床上。這才令他如夢初醒,他奔到床前,連靴子都沒來得及脫掉,就這樣踩著爬上了床。

腐骨靈花使用前需催生,掩清和想也沒想,抽出靴邊的匕首沖著自己的手腕狠狠劃了一刀,只是他下手實在太重了,這一刀劃得他血肉翻起,鮮血幾乎是爭先恐後湧了出來,接都接不住,成滴成滴落在床褥之上。

掩清和手忙腳亂,將腐骨靈花貼在傷口處,那枯草見了血,便像是活了一般趨血而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煥發著、生長著,幾乎都要長進他的肉裏紮根了。

幸虧是熱血體質,傷口的愈合速度減慢,才不會在腐骨靈花吸收足夠的血之前愈合,否則掩清和還要對著那愈合的傷口再來一刀。

但失血過多令他頭暈目眩、身體發軟,就連手也控制不住顫抖起來,他失衡跌坐在慕子雲枕邊,卻萬分不敢懈怠,只能為此這樣別扭的姿勢扶著那腐骨靈花,靜候花開。

腐骨靈花開出的雙花需要分別和血服下,既然催生時候用的是自己的血,那麽服下的時候便要混合另一人的血,這樣才能達到目的。

掩清和看準了時機,將催生好的花連同枝葉一道摘了下來,顧不得還留在傷口上的根須,趕忙將其中一片花葉送入口中嚼碎,而後轉頭在慕子雲的手腕上劃了一刀。

血液順著傷口湧出的一瞬間,掩清和便用嘴堵住了那源源不斷流著血的地方,深吸了一口氣、狠狠吸了一大口,裹挾著嘴裏的花葉、囫圇吞棗般咽了下去。

雙花花葉服用的時間不能間隔太久,否則將會失去療效,掩清和急急忙忙、試圖即將另一朵花塞進慕子雲嘴裏,怎奈何,這家夥根本就不張嘴。

掩清和本就著急,此刻更是氣急了,十分想給他兩大嘴巴子。

只是昏迷之人本就牙關緊閉,餵藥也是餵不進去的,他再氣也不能無理取鬧,只能自己吃了那花,轉頭又在慕子雲手腕上吸了一口。

他本想跨坐到慕子雲身上去,畢竟這樣的姿勢比較方便些,只可惜他實在是太暈了、暈得眼冒金星,身子也抖得厲害,用另一只手撐著床才勉強跪穩。

他有預感自己要暈倒,便趕忙用帶著血的手固定住慕子雲的下巴,嘴裏含著藥汁、俯下身重重吻了上去。

親吻會使人產生沖動,這份沖動會改變人的判斷、使人迷惑,或者,使人清醒。

血是甜的,草藥是苦的,淚水是鹹的,這個來之不易的親吻,足以使他們一生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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