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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救救我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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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的人偶回流期限便是兩日後,這兩日時間說起來有些短了,雖有些措手不及,卻也是勉強夠用的,沒了顧慮,至少掩清和不用走人路,約莫一盞茶的時間便難能趕到。

依照他們二人的約定,嚴野雲先行一步,在水仙涯附近的小鎮上等他。

水仙涯並非城名,而是池家曾經所在的那片山的稱呼,亦是池家的代稱,有如現代版桃花源。

相傳,池家先祖曾是草木之神座下的一名采茶人,由於一次誤將草藥采進了待客的茶葉裏,以致貴客喝下之後身體有異,惹出了好大的亂子。

草木之神震怒,將采茶人趕下凡間,又施法將其囚禁於貧瘠山頭,與蛇蟲鼠蟻作伴,守著一片藥田、終日種藥。

當然,以這種情節為開端的故事,通常的結局都不見得一定是刑滿釋放,命運的走向如此多彩,往往會出現另一個轉折:采茶人即使與世隔絕,也依舊抵擋不住緣分、遇見了一生所愛,踏進紅塵難抽離,便決意不再回到天上去。

神仙私自與凡人相愛是大忌,更何況他還是在修行期,草木之神下令削了他的仙格,卻也解了禁錮,不再過問。

從此他們便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那女子名叫池芝,是山腳下一位小有名氣的蠱戶的女兒,而采茶人原是仙侍,乃草木之神的仆從,自然沒有名字,其子孫後輩便隨了他夫人的姓。從此以後無論男女、無論嫁娶,只要是生活在水仙涯內的後人,都要遵從此令,以“池”為姓。

草木之神雖是削了采茶人的仙格,但山上有神仙的傳聞早已傳遍大街小巷,畢竟這貧瘠多年的山上忽然冒出一片看得見尋不著的藥田,想不讓人多想都難。

更何況采藥人同夫人便是這般相遇。

采茶人種的草藥使池芝的父親脫離了病海,後來二人成婚,池芝的父親便攜家投奔,住到了山上。

從此以後,人人都知山上住著一位藥仙,前來求藥的人也絡繹不絕,藥遇上蠱,幾乎能讓人人藥到病除,實在是功德無量。

只可惜時至今日,池家歷盡多代後滅亡,曾經的繁榮也只得了個淒涼的落幕。

如今在這水仙涯的山腳下仍舊是些小村莊,交通閉塞,十分不便,擔心離得太近會打草驚蛇,他二人便約在稍遠一些的沙雅城見面。

這沙雅城乃番邦商隊必經之地,可謂是水仙涯周邊最為富饒的城池。

掩清和向來體面,通常進城後便會先尋間客棧住下,只可惜今時不同往日,慕子雲不在,凡事都要他親力親為。

“都怪你。”掩清和坐在樹枝上,埋怨出了聲。

中醉朦朧者陷入昏迷,卻是意識清醒,此刻掩清和將慕子雲帶在身邊,罵他他自然聽得見。

掩清和到底是不敢將慕子雲一人留在玉鼎客棧或是丟回鬼界,畢竟這人昏迷著,獨自一人不安全,而鬼界魚龍混雜、暗藏殺機,便更是不安全。

說來慚愧,同慕子雲認識這麽久,他竟是不知其有何人可以托付,只能自己費些心思做了個迷陣,將人的形神都困在銀鐲裏,免得外界尋到他。

換句話來說,就是要等自己死了,迷陣才會失效,旁人才能尋到慕子雲。

南疆的天氣總是很幹燥,如今春夏之交,更是有遮天蔽日的沙塵,掩清和獨自一人守在樹上,只覺風吹得喉嚨發幹,奈何他無法離開,於是心氣也不順起來。

他先前只知水仙涯在南疆,殊不知竟是如此之南,幾乎快要接近國界,人煙稀少得他直覺不妙。

人賴神靈庇佑,神也依賴人靈而生,由凡人信念而催生的加成神力,在這兒幾乎得不到一分,不過這對於掩清和來說卻是沒太大影響,畢竟他現今還只是個背了一身債的新晉仙官,信徒數量幾乎為零。

只是這水仙涯地處邊陲,常年戰事不斷、死傷無數,孤魂野鬼眾多,來自他國的孤魂野鬼也眾多,烏煙瘴氣,實在是很適合給任起枝生活。

想起自己的艱巨任務,掩清和又沒好氣地道了句:“醉朦朧時限不定,你最好能給我撐久一點,免得我拼死拼活給你找到星辰藍,你卻不爭氣地死了,到時候我違規做法也要把你的魂勾回來鞭撻一頓。”

回答他的自然只有風聲,掩清和擡頭望了望那無邊的日光,神情黯淡。

他在等。

人偶畢竟不是人,就算是再怎麽像人,也無法擁有人的靈活度。據嚴野雲所說,人偶回流時,每只人偶都會依照特定的路線行進,雖說這路線不知為何會這樣選,但只要守在一條主路上,就總會等到那麽三兩只經過。

要劫持一只人偶,說來有些可笑,可當掩清和真的見著一個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經過時,還是心裏一驚,直接手起刀落、將那人偶生生打暈。

他先前便在附近觀察過,不遠處有一座廢棄的茅草屋,早被他用法術遮掩了起來,現在終於逮到人,掩清和邊將那人偶拖去了那小屋子裏。

這人偶被他敲暈了也不會閉上眼,就這樣睜著兩只無神的眼睛望著他,弄得掩清和恍惚間還以為見到了自己的死狀,便無法給予這人偶什麽溫柔的待遇,沒以頭朝地拖行已經是他能給的最大的尊重了。

掩清和將那人偶擺到地上,習慣性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見得自己手心粘著一塊膚臘質地東西,用手撚一撚竟是還挺有彈性。

救命,不會是這人偶的皮掉下來了吧。

掩清和舉著手不知所措了好一會,才勉強在崩潰之前反應過來,蹲下身去查看。

此刻的掩清和並不是克服困難了,他身上雖然沒有喝的水,卻有滿滿一瓶引魂之水,用來洗手綽綽有餘,只是他想著還要“驗屍”,不得不先忍耐一時。

他從前沒做過這樣的臟活兒,一時更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先將人偶翻了過來,以面朝上的姿態平躺著——

“這什麽啊!”

掩清和摸到這人偶的胳膊,驚得直接一丟。

他方才將人偶拖進屋子時提的是衣領,還未曾有過肌膚觸碰,此刻驟然摸到那人偶的胳膊,外邊那層皮的觸感像是泡發的腐竹,輕輕一揉便能明顯察覺到皮肉分離,黏在他手心上的那塊不明物體正是這人皮。

興許是時間久了,在外頭總是風吹日曬的,這紙糊的人皮脫落,粘在了人偶穿著的衣裳之上。

方才掩清和只是輕輕一拉,便將那人偶胳膊上的人皮拉出個大口子來,露出裏頭模糊的血肉。掩清和皺起眉,心道這人偶的制作工藝進化了,這裏頭竟然不是草料木屑,而是軟趴趴的血肉。

他手賤去戳了一下,血肉頃刻淹沒他的指尖,軟度就像穿在筷子上的大腸,輕輕往下一捋便脫垂,毫不費勁地骨肉分離。

這筷子自然就是骨頭,這整只人偶不言而喻,從裏到外都是組裝的。

“這也太惡心了,真該讓你也看看。”掩清和扭曲著臉站起來,掏出瓶子來洗手。

就在他一陣惡寒之際,竟是忽然察覺這人偶的胸膛在微微起伏,再湊到鼻間一探,甚至還有細微的呼吸,這可將掩清和嚇了一大跳,心道莫不是這人偶還是個活人?

他可不想將這人偶的身體剖開來查看五臟六腑是否齊全,就單憑這骨肉配件來看,市場上買的隔夜雞都比他緊實,斷不可能還是個活人。

掩清和沒遇見過這種狀況,卻也大概能猜到是個怎麽回事。

這人偶便是進階版的丁文宇,任起枝定是將旁人的魂魄封印在這副他打造的軀體裏,讓這魂魄誤以為自己還活著,自然也就能勉強像個人。

如此想來,若是每只人偶的制作工序都是這般,只怕不知已經有多少凡人遭殃、又有多少凡人即將遭殃。

事關重大,無論是為了減少傷亡,還是為了報備進度,他都該向天庭稟報,只是眼下慕子雲這醉朦朧之毒半分都拖不得,待到天庭接手這,只怕這人早就一命嗚呼。

掩清和決意要救他,那便不會改主意,眼下接著糾結實在無益,不如想想自己該如何替代這人偶。

這要死的模樣他能學,可這人偶該做什麽會做什麽他是一概不知,只能向“前輩”請教。

既然他懷疑這人偶有魂於體內,那便直接叫魂。

掩清和懶得很,施法向來不講排場,冗長的咒語到了他嘴裏只剩下一句“起”,念完這個字,他的指尖便凝起一抹光亮,逐漸匯集成小小的靈氣團,再一彈指,那靈氣團便裹這咒語、輕柔地落在那人偶的眉心。

魂體在人世間通常都是半透明狀,只有到了鬼界才會有實體的感覺,眼下見著一抹幽魂從自己的身體上飄起,掩清和的心情覆雜得很。

那魂體忽然被召出,顯然是還有些茫然,他機械式地左顧右盼了好一會,這才註意到站在一旁的掩清和,實在是嚇了一大跳——但由於他是鬼魂,輕飄飄的,此刻也只是猛地往上躥了一截。

“你、你你你……”他指了指地上的人偶,又指了指掩清和,結巴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是我把你叫出來的,不過我和把你殺了的人不是一夥的,你可以放心。”掩清和淡淡道。

“我、我……”

那魂體本想說“我知道”,奈何卻是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撲通”一下跪倒在掩清和腳下,抱著他的腿嚎啕大哭起來。

自然是感恩、感謝、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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