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為的是心甘情願

關燈
有過禦鬼經驗的修士都知道,尋常小鬼不知掛齒,但擁有未了心願的鬼魂則需要格外小心。願望既是執念,執念帶來的威力是極其可怕的,相必起與執念頗深的惡鬼硬碰硬,通常都是化去其執念、使其自然消散來得更容易些。

但那無疑是尋常修士的做法。

今天算是不好運,剛化惡的全升實打實地碰上了鬼王大人,註定無法排憂解難,要落個不痛快的下場。

更何況他化惡後第一個想要殘害的目標,是他求而不得的掩清和——但似乎也不是想如何,只是泛著猩紅的目光,逐漸落到了掩清和身上。

終歸是意識到不對勁,掩清和自覺後退,一直退到了慕子雲身後。有這個頂好的護衛在,他當然不想動手、也不必動手,只需要好好呆著,一睹鬼王風姿便好。

只可惜慕子雲不是什麽武癡武癲,也不是逮著機會就要一展身手的類型,若比起懶得動,他恐怕只是比掩清和勤快了那麽一點。

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地從袖中摸出了幾枚連著紅線的銅錢來,用手捏著甩了幾下,便像賭坊參賭發籌碼那般、朝著全升甩了過去。

在夜裏掩清和便是個半瞎,他舉著小栗子、瞇眼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飛在空中的究竟是何物,不由得嘆了句:“堂堂鬼王,竟是還帶著這些東西。”

“我是神仙,又不是鬼仙,常年在鬼界帶著,還得辟邪嘛。”慕子雲沒回頭,卻也能聽得出是在笑著的。

銅錢乃金器,常年經人手,即使是沒有開光、系著最普通的紅線,也陽氣最足,用來束縛鬼魂最好。

可眼下全升化了惡,雖然腦袋比先前遲鈍了,但身體素質卻比一般的鬼高出許多,自然是不好對付。再加上占據他心,使其執拗的那個人此刻就站在不遠處、站在慕子雲的身後,正冷著臉看他,便更是激化了他心中的怨氣。

他不該這樣的,明明是他心甘情願的。

但正如慕子雲所問,他當真心甘情願、卻不是為博美人一笑嗎?

是或不是,他不知道。

全升生前便是呆頭呆腦的一根筋,現在死了變成鬼,便更是想不了那麽多東西,只有見著銅錢細線襲來時下意識的躲避,是身體上的反應。

躲過了這一擊,全升總算後知後覺,自己的身體竟是變得如此敏捷,連忙轉身離開,妄圖跳上屋頂去。

他想逃。

今夜幸得半輪殘月,掩清和總算是借著朦朧看清了月光下的身影,連忙手腕一甩,那只被他稱為“只是裝飾”的銀鐲脫腕而出、瞬間幻化成一個銀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環上全升的雙腿,上至其膝彎處便猛然收緊。

與此同時,紅線銅錢無約而至,萬分親昵地繞上了全升的身子,毫無章法地將他捆了個嚴實,細細的銀鐲與小小的銅錢好似化有千斤,頃刻間便斷了全升的勢頭,將他直直拉了下來。

從掩清和動手開始,全升的目光便定了格,一直追隨著他的身影,連一絲掙紮也無、還擊也無,就這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的頭栽到地上,沈重的撞擊聲帶來一絲清明,終於讓他有空想想。

他想著,他何嘗不想,又為何不想呢。

不過是為了個“心甘情願”。

全升倒下後再沒有動靜,掩清和一邊想著“該不會是摔死了吧”一邊走過去,見著全升鬥志全無,再看慕子雲連長槍都懶得拿出來,自己卻是如臨大敵般退了幾丈之遠,實在小題大做。

靜默許久後,一旁等了半天的鬼差們總算找到了情緒的發洩口,爭先恐後地喊著:“主上厲害!!”

甚至還有雷鳴一般的掌聲。

掩清和:……有病。

慕子雲似乎早已習慣這些小鬼差們的活潑,根本不為所動,沈著臉、彎腰拎著全升的衣領將人提起來看了看,而後沖著那群小鬼差們吩咐道:“你們分一批他帶回去,等結界撤了之後先去報官,再喊全老太太起來。”

“報官?這樣充滿煙火氣息的詞語從慕子雲的嘴裏說出來,實在突兀,掩清和詫異了半分,便疑惑了一句。

“不然這眼珠子怎麽處理,難不成你真想要?”慕子雲一邊說著,順手拉過他的胳膊,將銀鐲戴回。

掩清和被他問的啞口無言,心道似乎的確是這個理。

若在半夜報官,衙門裏的人便總是來得很快,一大群人舉著火把蜂擁而入,照亮了夜空,也打破了沈靜。

人仙殊途,他二人自然是不方便露面,尤其是掩清和,只怕不被人家當成妖精給抓起來、也要被全老太太的拐杖打個半死,便只能攀上了不遠處的屋頂,靜觀其變。

與掩清和在一起時,慕子雲總是離得他很近,完全超出了常人的親密距離,但鬼王大人自己好似察覺不到,話語間也全是談論公事的語氣。

他看似無心地問道:“你說,看全升這呆頭呆腦的樣子,任起枝怎麽就會找上他呢。”

“因為他眼珠子挖得好唄,你看那木盒子裏裝著的眼珠,各個都完好無損,顯然手法精湛。”望著底下衙門的人進進出出,掩清和便隨口應了句,“再加上他情深意重,有赴刀山火海之勇,實在是完美的棋子。”

“你今天怎麽願意同我說這麽多話了?”慕子雲笑著用肩膀撞撞他,又道,“是經歷了全升之後,終於覺得我更好了吧?”

意識到面前這人又開始說胡話,掩清和便毫不領情地往左跨了一步,而後沖他揚了揚眉毛,道:“你好什麽?我不過是給小栗子一個面子罷了。”

“哦~原來是父憑子貴啊。”慕子雲也不惱,順著他的意思道,“也好,也好。”

不知為何,掩清和實在喜歡小栗子,可是平白無故拿人東西又不好,他真情實意地猶豫了一會兒,才道:“改天送你個別的,權當回禮。”

“哎不用,說送你了就是給你的,若是給我回禮,我豈不是還要給你回一個?”

說完了這話,慕子雲又自言自語一般道了聲別的什麽,只是實在小聲,彼時掩清和又沒看他,自然也就沒聽見。待他回過神來湊著腦袋去問,鬼王大人又只是笑著搖搖頭,說什麽也沒有,實在幼稚。

不過掩清和並未糾結太久,只因院中嘈雜,足以將他的註意力盡數吸引。

大半夜將一個七老八十、頭發都花白的老人喊起來實在不厚道,全老太太衣裳單薄,拄著拐杖駐足在院子裏,探頭將那一個個木盒看了去,若不是被丫鬟攙扶著、若不是衙役拿得穩,只怕老太太和眼珠子,總有一個要落地。

“我早說他是要挖人劉家小妹的眼睛,才被她爺爺給打死的,孫女遇上瘋子,人家保護自己的孫女,有什麽錯嗎!!”

全老太太拐杖一丟,哭天搶地,卻不是為了自己的兒子,而是為了大義。

“我那個不孝子他有病,他鬼迷心竅、他被狐貍精勾了魂去,是罪該萬死、死有餘辜,求各位官老爺明鑒,萬不可冤了無辜之人啊。”

被無意中傷的“狐貍精”掩清和眉毛跳跳,一臉無奈地望向慕子雲,道:“看來劉球定被抓進牢裏了,難怪你的小鬼差們跟丟了他。”

監牢,乃怨氣、兇氣、惡氣集聚之地,由於常年關押著形形色色的極惡人士,若是有陰陽眼的先生一看,便能看見監牢裏源源不絕的黑氣。

正是這聚集起來的極厲之氣,蒙蔽了鬼差們的感知,人自然也跟丟了。

“有道理。”慕子雲思索了一番,而後又道,“可是有一點很奇怪,就算全升再怎麽性情大變不聽勸,現在人都死了,這做娘的竟然是這種反應,當真沒有一絲感情麽?”

聽了他的話,掩清和若有所思了一會兒,而後道:“確實。好好的一個兒子忽然變了樣,還是因為貪戀美色,任憑哪個做娘親都會不解、都會惋惜,可這全老太太——”

“除非她早就知道全升做的是此等傷天害理之事。”慕子雲推測道,“又或者是,根本不想他活,即使他死了,也不願他有個好名聲。”

不知為何,掩清和的面色一下陰沈了下來,自言自語一般道:“不稀奇,也並非所有為人父母,都真心希望兒女安好。”

未等慕子雲說什麽,掩清和便又道:“劉球定與劉念換命,是否就是為了替他受這牢獄之災呢?畢竟劉念已十五有餘,半大小夥若是為了保護妹妹,也不足為過。”

“你怎麽知道的?”慕子雲勾了勾嘴角,笑著問道。

掩清和白他一眼,早些時候在鬼界受的氣一下都湧上心頭,便沒好氣道:“你管我。”

“神仙難查人間事,你那消息不全面。”慕子雲笑了笑,又問道,“你可知在人間,殺人是何罪?”

掩清和不明所以,望了他一眼,道:“以命換命。”

“沒錯。”慕子雲斂了斂笑容,而後道,“你可知…全升原本不會死,至多是被劉球定打成個傻子。”

掩清和皺著眉頭思索了許久,才道:“你的意思是,劉球定知曉其命運走向,因而故意將全升打死,以求——”

但凡是對換命之術略有耳聞的人都知道,無論以何種方式、只要在七日內後悔,換命之舉皆可逆轉。只不過這逆轉是相對的,換而言之,若是交換命運的兩人死了其中一個,那這場換命之舉便因無可替換而失去逆轉的可能。

“劉球定的目的很明顯。”慕子雲望著院中還在撒潑似的全老太太,道,“只是不知讓他這樣做的原因是什麽,究竟是什麽原因,讓他急著落實劉念的命運。”

掩清和越想越不對勁,更是越想越氣結,憋不住擡起手、對著慕子雲的臂膀就是狠狠一拳,罵道:“你怎的不早些與我說!”

慕子雲沒想到會被人打,更沒想到掩清和會打自己,捂著手臂呆了一會兒,才有些委屈似的,道:“我不是早就說了‘事不宜遲’嗎?”

“我還當你在說場面話!”掩清和似乎也覺得荒唐,更是打完人才知不妥,作惡的手在空中懸了半天才背回身後,幹巴巴地道了句,“你總不與我說實話,怪不得我沒上心。”

慕子雲望著他閃躲的眼神,後知後覺意識到他這是在為自己挨的那一拳感到不好意思,更是一時新奇,心道總算是可以得寸進尺起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