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對人好要理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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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有那麽多的凡人,就算是隨意抽取百來號人、見著其中三十人胸口上都有一樣的紅痣,也無可非議,畢竟胸口有紅痣本就算不上什麽稀奇事。

可——任起枝會為自己做的每個人偶都系上紅繩,顯然是個講究人,倘若這紅痣是他為經自己手換過命的人留下的標記,那便怪不得掩清和劍走偏鋒、心生疑惑了。

畢竟……

掩清和似乎意識到了,自己與任起枝究竟緣起何處。

只是情況尚未明朗,現在一切都不好說。

“主上,雖說換命改命是他們陽人自己的事情,但我看這爺孫倆如何也不像是雙方自願的,咱們需要幹涉嗎?”郭承允開口問了句。

郭承允活著的時候作為一個合格的酒樓大廚,自然是從跑堂學徒一步一步做上來的,這下九流差事的千錘百煉足以讓他變成一個人精。

他人雖然老實,卻也猜得到——這前任鬼王放任之事,新鬼王是有可能管的。

同樣是鬼差,聶晚秋顯然是長期被各項繁瑣事務支配,此刻一聽要做這麻煩事情便下意識回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說不定人家就是孫子不想活了,爺爺渴望返老還童呢?咱們既然是陰人,就別多管閑事了。”

“這怎麽叫閑事呢,主上您看……”

慕子雲只是“嗯”了一聲,意味不明。

“清和覺得呢?”他隨即扭頭問道,見掩清和有些錯愕,便又問了句,“覺得咱們該不該管?”

掩清和本就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此刻被他問得猝不及防,顯然是有一絲慌亂,忙回了句:“先調查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再做打算吧,若是違背天理道德,自然要管。”

聽了他的回答,慕子雲十分滿意似的“嗯”了一聲,便沒理他。

掩清和有些不太自然地抿了抿嘴,又問道:“既是已改命運,還能將其改回去嗎?”

“自然,而且還很容易,連這些零零碎碎的東西都不用準備,只要在生死薄上一改就行。”慕子雲撿起地上散落的銅錢紅繩,笑了笑,“任起枝再神通廣大也不過滄海一粟,如何能與天鬥。”

“那我們…現在去鬼界嗎?”

人有心事的時候就容易敏感,明明知曉慕子雲說話一直都是這樣的調子,卻讓掩清和心中沒來由地一陣忐忑。

畢竟敵我武力值懸殊,若是慕子雲想殺自己,自己大概只能掙紮幾個回合,就會無可奈何地嗝屁了吧。

慕子雲倒是沒什麽異常,反倒拉著他站起身來,沖著他笑道:“不急,現在天亮了,百姓們應當都起床了,讓他們兩個先回去,我和你去街上的成衣鋪子裏買件披風吧,看你冷得鼻頭都紅了。”

掩清和&郭承允&聶晚秋:??

說神仙不會生病,那是假的,冷過了頭也會身子不適,只不過這樣的情況在天界統稱為元氣不足、靈力不濟罷了。

慕子雲望著掩清和那纖薄的身材,弱不禁風極了,好像風一刮就會倒似的,怕人一直這樣凍著會生病,生病了自然就會耽誤事兒,便將買衣裳提拔成了第一要緊的事兒。

泛定城小城小鎮,百姓們都不富裕,自然是不會花大價錢買制好的成衣,好在西北天冷,翻遍全城,總還是能找的見一家成衣鋪。

他們二人走在路上,見掩清和心不在焉,慕子雲便問了句:“你覺得…是巧合嗎?”

“什麽?”

“方才在那小茅屋裏不是還偷偷看我來著,我當你是有話要說,怎麽,這會兒又不想說了?”慕子雲望向他,面色如常,甚至帶著一絲笑意,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可當著他們兩個的面,我總不能說‘哎呀,清和的胸口上也有一顆紅痣’吧?”

——所以才找了個借口將自己帶出來。

掩清和心下了然,含糊其辭地道了句:“……說來話長。”

“好吧,那先買衣裳,回去再說。”慕子雲也沒糾結,大大方方地將他拽進了一旁的成衣鋪子裏。

那成衣鋪子的老板才剛來開門,衣裳都還沒掛出來,此刻還蹲在自家鋪子門前吃著面,便見著一位公子連拖帶拽地將另一位公子扯進了鋪子裏,跟人販子似的,驚得差點被一口面嗆死。

眼見著蹲在門口吃面的掌櫃已經自行站了起來,慕子雲便止住了想要將人提溜起來的念頭,道:“老板,勞煩給我家公子拿件厚披褂,最好是有毛領的。”

那掌櫃應了聲,將手中碗筷擱在櫃臺上,拿起皮尺走到掩清和身邊。這邊在給人量著尺寸,慕子雲便在店裏四處轉悠,將擺出來的衣裳一件一件仔細看過,時不時回頭目測著掩清和的身量,目光之赤裸,弄得後者實在是……有些不自在。

“先說好,我可買不起。”掩清和道了句。

慕子雲爽快道:“沒關系啊,我買給你就是了。”

掩清和收回視線沒再說話,心道這人是真的要給自己買衣裳,只能乖順著舉起了手,讓那成衣鋪子的老板量尺寸。

兩人都是顧客,而慕子雲是金主,自然擁有更優先挑選衣裳的權利。

他給掩清和挑了件紅色的披褂,厚的很,長度剛好能遮住鞋子,後頭的兜帽上還有一圈絨毛,看起來暖和極了。

到底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他二人從成衣鋪子回到客棧,掩清和正準備裹著披褂坐下,就見著慕子雲將那方椅上的軟墊拎了過來,顯然是要給他墊著坐,而他也不再好意思不領情了。

掩清和微不可查地嘆了口氣,心道今日自己算是栽了。

“你既然不願意直說,那咱們就來玩個好玩的?”慕子雲坐在他身側,撐著下巴望他。

掩清和隨口問了句:“你怎知我不願直說?”

慕子雲顯然是沒想到掩清和會這樣說,笑道:“可我想與你玩。”

“玩什麽?”

“我們來問對方問題,提問者問出一個問題,被提問者若是不回答便要自罰酒一杯,下一輪還是由原來的提問者提問,直到被提問者願意回答。”大美人難得乖順,慕子雲直呼不容易,便更是珍惜這機會。

珍惜這套話的機會。

“凡間的酒喝不醉怎麽辦?”掩清和解下披褂放在一旁,撩了撩自頸間垂落的發絲,望著他道,“秘密都抖落出來,豈不是很難堪?”

慕子雲望著他頓了片刻,伸手在腰間的乾坤袋裏摸索了一會兒,隨即拎出一壇子酒來,笑道:“孟婆莊出產的鬼見愁,包醉。更何況這游戲是你來我往的,不吃虧。”

這冷面美人人冷心更冷,像這般人最怕欠旁人人情,只要稍微對其熱絡些,便會將人惹得不知所措,現下明顯是、也明知是窮崖末路,卻還拖延著不願面對,如此情形,恰合他心意。

游刃有餘地揪著丁點兒好意步步緊逼,令人無處躲藏、心防逐步分崩離析,是慕子雲最愛幹的事情。

好似拖著拖著自己就會放過他一樣。

“怎麽樣,玩嗎?”慕子雲笑著催促道。

掩清和只能舒了口氣,道:“玩。”

再在心裏頭罵道:這狗東西……

慕子雲將桌上倒扣著的兩個小茶杯拎到他二人面前,揭開酒壇塞子,一邊倒一邊問道:“你爹娘……”

他話音剛落,掩清和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端起剛倒滿的茶杯灌了一口酒,警告之意尤甚。

慕子雲怔楞片刻,有些抱歉似的笑了笑,道:“……好吧,那下一個問題。”

“你那手鐲是什麽來歷?”他又問道。

掩清和撇了他一眼,平靜道:“是娘親的東西,只是個裝飾,不是什麽法器。”

“原來如此啊,我還當……”

“當什麽?”掩清和將視線從茶杯上移開,落到了慕子雲身上。

“那日你走後,上任鬼王托人給了我帶來了個東西以表歉意,是個上了鎖的盒子,沒有鑰匙也沒有鑰匙孔,我見盒子頂部有個圓形的凹槽,那凹槽還有陽刻花紋,你的手鐲不也是鏤花的嗎,而且大小也適宜,太像一對兒了。”慕子雲聳了聳肩,無奈道,“仙家的東西,你懂的,總是天馬行空,我就想著那凹槽會不會是鑰匙孔,而鑰匙是你的手鐲呢。”

“後來呢?”

“結果不是,我用迷煙尋他來問,他反倒告訴我盒子本身是咒術鎖,那突兀的凹槽只是盒子的把手掉了。”

“噗。”掩清和抿嘴笑了聲,道,“你是傻吧。”

慕子雲笑而不答,只是說道:“該你了,問我吧。”

掩清和思索片刻,才發覺自己似乎對這人沒什麽求知欲,心道玩這游戲真是虧本買賣,便還是問出了那時問過的問題:“你為何對我這樣?”

“哪樣?”慕子雲一如既往地裝傻。

“這樣……對我好。只得你我二人共處的時候便罷了,在你的屬下面前也是,好像很在乎我似的。”掩清和直勾勾盯著他,認真道,“別貧嘴,好好回答。”

慕子雲坦蕩道:“我確實是在乎你啊。”

“說了別貧——”

他話說到一半,慕子雲便端起桌上酒杯喝了一口,反問道:“那我問你,你為什麽會覺得我是在耍你呢?”

慕子雲的問題顯然比他的動作更令人堂皇,激的掩清和舌頭打結,只能含糊道:“……因為做什麽事總是要有理由的,對人好也一樣。”

“對一個人好,那個人本身不足以成為這個理由嗎?”慕子雲笑著看他,又道,“若說非要有理由,我給你買披褂顯然是怕你冷,縱容你睡覺當然是怕你累,這不就是明晃晃的理由嘛。”

不知是酒勁上頭還是屋裏生了火,總之熏得人暖洋洋的,掩清和頭腦飄忽、人也柔軟下來。

他聽了慕子雲的回答,沈默許久才垂下眼簾,道:“……不說了。”

他又道:“你問下一個問題吧。”

方才被人這樣真摯地一問,慕子雲一時口快、回答完反倒還弄得自己有些不知所措起來,先前想好的套話一條龍全都忘得一幹二凈,掩清和對自己態度的曲解讓他有些不快、便更急於知曉這冷面美人對自己究竟是個什麽看法。

心思活絡,便開口問道:“迄今為止,你在人生中遇見的最荒唐的事情是什麽?”

慕子雲問完,胸有成竹似的、料定他定會說傻子咒。

畢竟這是他們二人目前經歷過的最深、最重的羈絆。

誰曾想,掩清和呆楞了片刻,竟是扯出了一個有些落寞的笑,嘴唇微啟,道:“我爹……想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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