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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不得空便不得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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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務司,稅課部。

“西夫人吩咐過,朝月臺的損失屬意料之外,便不算在大人您身上了,所以――”那坐在桌子對面負責算賬的大人一手算盤打得啪啪響,另一手還執著毛筆在卷宗上不停記錄著,“正房二百萬功德,左右耳房、東西廂房各五十萬功德,第二進門的廊道、垂花門八十萬功德,倒座房五十萬功德,門房十萬功德,後罩房一百五十萬功德……”

見她停頓,掩清和剛要說話,誰知那位大人只是翻了一頁空白,又繼續寫道念道:“……加上花園布局、屋內陳列、家具器皿以及工部的雜工費,總計九百九十九萬功德。”

“九百九十九萬?”掩清和耐著性子聽完,不由得眉頭一挑,好笑道,“柳大人,你倒不如直接把那堆廢墟交接給我,我拿去人間賣了,好買個帶溫泉的大別院,指不定還剩下許多呢。”

那位被叫到名字的柳輕遙柳大人從卷宗上收回視線,朝著掩清和微微一笑,客套著:“那廢墟光是清理起來都要個三日三夜,若是打包好都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時間不等人,我們也不敢怠慢,更何況您還要當差,自然是住在天庭較方便些。”

說罷,她那蔥白的手指又在算盤上撥弄了一下,而後道:“看在一日未住的份上,就為您抹去零頭吧,總計是九百九十萬功德。”

掩清和沈默了片刻:“……能只給我建一個門房嗎?”

“掩大人說笑了,神殿都是統一的三進四合院。”柳輕遙莞爾一笑。

“誰家四合院中間留出來的空地大得能賽馬,屋子外頭還塗金漆的?”

“規定的就是那麽個樣子,您若不喜歡,也可以要求工部改成別的樣式。”柳輕遙笑著,將雙手交疊、擱在了桌子上,道,“念在您是新晉仙官,我們與工部那頭商量商量,讓您不必一次付清,掙多少、給多少、便起多少,您看如何?”

可真是人在江湖飄零、渾身不由己,看來這指定是自己逃不掉的強買強賣了。

掩清和面不改色地深吸了一口清氣、吸的胸腔都鼓滿了,覆又重重呼出來,才勉強將那口逼近喉頭的惡氣凈化,盡量細聲細語道:“我得六個季度不吃不喝、不穿不用才能攢下一個廂房的功德……”

聽了這話,柳輕遙有些為難似的,又伸出手在那算盤上撥弄了幾下,道:“您也可以選擇預支俸祿和季度獎賞,我幫您算過了,約莫預支一百二十四個季度就夠了,換算下來……也不過三十一個年頭而已。”

“一百二十四個季度,三十一個年頭……”掩清和險些被這串數字氣笑,他扯著嘴角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冷著臉道,“這三十一個年頭期間你們不會漲價麽?”

柳輕遙鄭重其事般道:“那是上頭的決定,我們這些做事的可說不準。”

掩清和:“……”

“倒是有個別的法子。”見他這般,柳輕遙又好心指了一條明路,“計相科總有從天庭各司分去的零零散散的差事,以功德為酬勞,挺豐厚的,您可以去接來賺些外快。”

天庭以俸祿為仙官的基本酬勞,再輔以各項任務由仙官們自由接取,但由於每位仙官收到的祈願有失平衡,所以任務堆積的情況也時有發生,計相科便是專門將忙不過來的任務分派給得空仙官的地方。

可有明碼標價的功德獎賞卻無人爭奪、甚至淪落到要計相科重金酬勞的任務,多半是些極難、極苦、極危險的事情――比如掩清和此刻下界去為的這件事――替天庭向鬼界新晉鬼王送去賀禮、及案件卷宗一則。

歷代鬼界鬼王向來由已死之人擔任,煞氣重怨氣也重,若是如此,擔心沾染上鬼氣的天庭仙官們不願去就罷了,可這新鬼王明明是從天界下去的正經神仙,是活生生的人,也不知怎的竟是沒人敢接這差事,任務卷宗在計相科都待到紅頭標榜、酬勞漲到一口價五十萬功德了,實在奇怪。

掩清和不是沒顧慮,可只要完成這簡單的差事便能得到五十萬功德,五十萬功德!一下就賺足了一個廂房,何樂而不為呢。

從天庭到人間,只需要三個眨眼的功夫,一眨眼還在天庭,二眨眼就瞧見北天門光彩奪目的法陣,再三眨眼便到了人間,黑漆漆的一片,害得他險些以為自己瞎了眼睛。

實不相瞞,掩清和有些夜盲。

閉上眼睛四下轉了一會兒再睜開,掩清和才適應這昏暗的光線,他擡頭見著雲間的明月,依稀辨認了一下方位,約莫是四更天了。

恐怕來得不是時候。

只不過正如天界沒有黑夜一般,鬼界也沒有白日一說,所以這鬼王大人應當還是醒著的吧。

掩清和這樣想著,從袖中摸出一根烏黑的蠟燭來――是自己臨走前在計相科一同領的,用來聯系那鬼王的信物。

他對那浸了蠟的棉繩打了個不輕不重的響指,火焰自他指間燃起,蔓延至棉繩之上,火苗燃燒著、頃刻間便彌散出一片濃霧來。

霧到濃時,連自己腿邊的衣擺都難以看清,掩清和是第一次用這蠟燭,自然也是第一次見著這架勢,正琢磨著該如何開口,便聽著從那迷霧裏傳來了一句:“何人?何事?”

天界有送信彩雲,鬼界便有通信迷霧,彩雲看的是字,迷霧聽的是聲,此刻周身濃霧環繞,這聲音低沈地就像人在耳邊低語,霧氣也好似人呼出來的親近,打在耳廓,卻一直癢到心裏。

掩清和默不作聲地打了個寒顫,再開口時竟是莫名有些磕巴:“叨、叨擾了,在下掩清和,是天庭所派,前來恭賀新鬼王上任――”

可還沒等他說完,那聲音便開口打斷了他:“現下不得空,改日吧。”

霧氣制造的效果總有回音,而這濃霧那頭的人似是火燒眉毛急不可耐,話音剛落,掩清和手裏黑蠟的火焰便即刻熄滅、有氣無力地冒出一縷青煙,濃霧也隨之散去,回聲戛然而止,竟是被人單方面切斷了對話。

掩清和:……

他原以為自己的性子已是足夠沒耐心、足夠不好說話了,沒成想今日見著的人竟是連基本的禮義廉恥都能不顧,真真是遇到對手。

倘若那人便是鬼界的新晉鬼王,那也怪不得沒人願意接這紅頭標榜的差事,倘若那人只是新晉鬼王的部下,卻也如此猖狂,那便更怪不得沒人願意接這一口價五十萬功德的差事了。

只可惜事兒還要辦,功德還要賺,掩清和只能在心中罵了那不識擡舉的人八百回,而後將這口氣咽下。

現下四更夜裏,城中早已宵禁不得出入,在鬼界吃了個閉門羹的掩清和只能在城外荒郊野嶺處隨意找個地方落腳,等著天亮再前去拜訪。

可誰曾想,第二天白日裏掩清和燃了蠟燭去請,得到的回覆還是“不得空”,同日夜裏也是這般。本想著至多再耽擱一日自己便能回天界去,可接下來的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掩清和收到的回覆都是來自同一個人的、同一句冷冰冰的“不得空”。

眼見著原有巴掌長的黑蠟燒得只剩半截,暫時棲身的廢棄廟宇夜裏還有老鼠造訪,為了凡人安危不敢進城的掩清和實在是氣昏了頭,就在第六次燃起通信迷霧之時,搶在迷霧那頭的人開口前便破口大罵:“慕子雲你大爺!!你他娘的怎麽這麽婆婆媽媽,要見就見、不見就拉倒,我沒空跟你在這打太極!!”

慕子雲即是鬼界新晉鬼王,掩清和是知道的,先前鬼王鬼王地叫著那人,著實是給足了面子。

清冷美人毫無形象地對著虛無罵了個淋漓酣暢,廢棄廟宇制造出來的回聲似乎比濃霧還要大,一聲接著一聲,仿佛叫人插不進話。

而濃霧那頭的人今日卻出奇的好脾氣,非但沒打斷這氣急敗壞的美人罵街,反倒一改常態聽他罵完,才回了句略有意義的話:“不得空,明日吧。”

明日明日,明你姥姥!

掩清和可算是明白了為何沒人願意接這差事,嘴上惡狠狠地“呸”了一聲,咬著牙將手中黑蠟甩滅,再胡亂往袖子裏一塞,一掀衣服下擺便席地而坐,打算自己捏個法陣就直沖鬼界而去,再不管那什麽禮義廉恥、等什麽鬼差接見,把要給的東西狠狠甩在那不知好歹的狗東西臉上就回天界。

從人間去往鬼界的法陣並不難畫,更何況這荒郊野嶺的陰氣頗重,他掩清和就算是用腳後跟畫也能直接落到那鬼行宮的大門口來。

他心裏頭憋著氣,正靜心推演著法陣的細節,卻忽然聽見從廟宇那破了洞的窗戶外傳來一陣風過的聲音,而床邊的破布條卻是紋絲未動,顯然事有蹊蹺。

――莫不是撞鬼了。

掩清和正襟危坐,剛站起身來,正欲前去窗前察看,又是聽得寂靜中傳來一陣“噠噠噠噠”的腳步聲,很是輕快、且略帶焦急。

他在大殿前門站定,聽得腳步聲從大殿東側一路繞來,圍著這廟宇大殿趕了半圈,最後在門口戛然而止,而那腳步聲的主人也並未做什麽偽裝,就這般大大方方地與他打了個照面。

“啊!!!!!!!!!唔唔――”

“定。”

是個女子。

且是個受了驚嚇、叫得極大聲的女子,刺耳的尖叫回蕩在殿中,惹得掩清和腦袋嗡嗡直響,不得不手指一翻,當場封住了她的身形、並堵上了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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