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出於什麽原因, 池安還是跟著李叔一起到了醫院。

在路上她一言不發，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她好像什麽都沒有想，完全處於一種平靜的茫然之中, 對喬秋出車禍了這件事情也沒有什麽實感。

到了醫院，池安看見雪白的背景和忙碌的醫護人員，好像忽然腳落了地。她想：喬秋出車禍住院了。

喬青筠在這裏陪著她。

池安尋覓喬青筠的身影, 哪怕在這種時候，喬青筠依然是獨一無二且鶴立雞群的那一個。

喬青筠坐在排椅上, 直直地挺著背，幾乎跟墻面貼合在一起了。瓷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起來就像一尊精美的雕塑。

池安走了過去，說：“喬……”

才開口說了一個字，就被身後的人給打斷了。

“青青。”

這聲音太耳熟了，池安本能地感到仇恨。她轉過頭, 看見池巖背後跟著幾個西裝革履的手下，就這麽走過來了。

池巖看了池安一眼，但並未跟池安交鋒——不是時機。

他走到喬青筠面前，說：“青青, 你媽媽怎麽樣了？”

喬青筠擡起頭, 覺得有些荒謬。池巖以前都是叫“秋秋”的, 現在卻說“你媽媽”。在池巖眼中, 喬秋已經變成了喬青筠的媽媽——池安的妻子的媽媽。

喬青筠沒有說話, 只是用她無悲無喜的黑色眸子看著他。

池巖皺了皺眉, 他不喜歡喬青筠的眼神, 因為他可以在其中看見自己。

李叔在一旁回答：“目前還在搶救，醫生是最好的。一旦有了結果，會第一時間通知我們。”

池巖點點頭, 說：“需要什麽醫療資源，盡管調用。不管怎麽說，都是一條人命啊。”

池巖輕輕地嘆息了一聲，好像他和喬秋的情誼就只值得這麽薄薄的一聲嘆息似的。池巖停頓了一下，然後問：“是怎麽會出車禍呢？”

池安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見李叔說：“是意外。根據肇事車輛的行車記錄儀顯示，喬夫人當時心神不寧，註意力似乎並不集中。”

這就是在說，喬秋是抑郁癥發作，才會出意外的。

池巖點點頭，說：“我也很不想看到這種事情發生。但無論發生了什麽，治療都是最重要的事情。青青，我想給你一些股份，你可以隨意處置。這是我之前打算給你媽媽的股份，只是她現在出了車禍，我只好暫時交給你。”

如果真想給喬秋，為什麽以前不給，偏偏出了車禍才給？

說人在國外，回不來。可喬秋出事之後，倒是能夠立刻趕回來，身後還帶著律師，哪裏有匆忙的樣子？

喬青筠依舊沒有說話，周遭的溫度慢慢冷了下來。

池巖說：“無論未來怎麽樣，你和你媽媽都是需要錢的。不要拒絕我，這是最好的安排。”

喬青筠還沒來得及說話，池安反而被這話激出了怒氣。

“惡心。”池安說。

池巖轉過頭看著池安，說：“你說什麽？”

池安冷冷地說：“安排？你能給人什麽好的安排？安排人去死嗎？我媽媽當年不就是被你安排，才被小三逼死的嗎？”

池巖說：“你那時候還小，我跟你媽媽的事情，你不懂。不要在這個時候亂說。”

池安說：“是，我是不懂。我不懂什麽是痛苦，也不懂為什麽結婚了的人還能跟別人瞎搞，也不懂你為什麽真的能這麽絕情。我最不懂的是，我上輩子到底做錯了什麽，才會這輩子跟你扯上關系？！你讓我感到惡心！”

池巖說：“這麽久不見，安安你還是這樣偏激。等你真的長大，就會懂得，有些事情是迫不得已的……”

“迫不得已才出軌？這真是我聽過最好笑的笑話了！”池安朝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說：“我瞧不起你！”

這句話一說出口，池巖的表情忽然變了。他高高地揚起手臂，打了池安一巴掌。

“啪”！

池安踉蹌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將將坐在了喬青筠的腳邊。

為了支撐自己，池安扶了一下喬青筠的膝蓋。

卻沒想到，喬青筠往後收了收腳。

池安一楞，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池巖說：“你調皮任性，我都當你還沒長大，原諒你，包容你。可再怎麽樣，我也是你爸爸，這種話也是你能對我說的？！”

池安還沈浸在喬青筠躲避自己的驚訝之中，沒來得及反應。

池巖把律師手裏的文件接過來，放在喬青筠的座位旁邊，說：“找個律師看一看，沒問題就簽了吧。畢竟這麽多年，這也算是我給你們母女倆的補償。”

喬青筠也沒說話，但池巖並不在意，帶著浩浩蕩蕩的律師團，還有管家兼秘書老李，就這麽離開了。

池安在地上坐了一會兒，臀部感受到地板的涼意，才站了起來。

走廊裏只剩下喬青筠和池安兩個人，池安忽然不知道該對喬青筠說什麽。

她想說一些難聽的話，就像以往做的那樣。可喬青筠的表情太過木訥，就像靈魂已經不在這裏了一樣。

無論喬青筠母女倆如何卑劣，失去媽媽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吧。池安也經歷過。

池安忽然說不出那些話來了。

她隔著一個座位坐了下來，隨手拿起池巖留下來的合同。草草翻完之後，冷哼了一聲，說：“就這麽點股份，也好意思拿出來買斷喬秋？他是個什麽人，你現在總該知道了吧。”

池安一邊臉頰早已經高高地腫了起來，但她沒什麽感覺，只覺得有些發燙。

喬青筠說：“是啊，我和媽媽不值什麽錢。肯定是比不上你的。”

沒什麽語氣，但池安聽著就是覺得刺刺的。

池安說：“那是他絕情。喬秋眼光不好，為了這麽個男人，真是不值得。”

喬青筠說：“你還知道是他不好？”

不知道為什麽，池安聽見這句話，總覺得喬青筠的意思是：你既然知道是池巖不好，為什麽還要把怒氣撒在我媽媽身上？

池安脫口而出：“出軌的和小三，都不是什麽好東西！表子配狗，天長地久！”

喬青筠卻說：“表子是我，我賣身給你了。”

池安：“……”她看向喬青筠，忽然覺得喬青筠的表情不太對勁。

喬青筠說：“表子、小三、賤人。還有什麽詞？我和我媽媽在你眼裏，就是這樣，對嗎？”

池安說：“不然還想怎樣？自己選擇做小三，還想被原配的女兒尊敬？呸！”

“那，你為什麽不對池巖覆仇？”喬青筠黝黑的眸子看著池安，說。

池安從喬青筠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喬青筠的眼睛太黑了，好像將所有的卑鄙無恥都映照出來似的。

池安感到退縮。

喬青筠說：“你恨小三和渣男，可受到波及最多的是我。你借由折磨我，折磨我媽媽。不得不說你成功了，她抑郁癥惡化，其中有多少你的手筆？你為此而沾沾自喜吧。她破壞了一個家庭，讓你從小失去媽媽，這些都是她應該承受的，我不為她辯駁。可是，你為什麽不報覆渣男？”

喬青筠一字一句地說：“你不見池巖，見面也只是冷嘲熱諷。那些話會傷害我和我媽媽，卻沒辦法傷害到池巖——他臉皮厚，他薄情寡義，這些你都知道，不是嗎？那你為什麽不報覆他呢？或者說，他因為你的報覆而受到傷害了嗎？”

“你沈浸在過家家一樣的角色扮演裏，沈浸在你為母親報仇的快樂裏。可是，你真的為你媽媽報仇了嗎？”

喬青筠的語氣很輕，也沒有指責的意思，聽起來像是在念詩一樣。

可為什麽，池安感到巨大的恐懼與痛苦？

她報覆過池巖嗎？除了造作掉一些錢以外，池巖真的受到傷害了嗎？

就算她想通過做“戲子”來讓池巖丟臉，可就算所有合作夥伴背地裏嘲笑池巖，池巖在乎嗎？

他是什麽人，自己還不清楚嗎？

池安張開嘴巴，想要說話，卻不知為什麽，完全發不出聲音。

喬青筠說：“你做的所有事情，之所以能生效，都是因為我和我媽媽，還有那麽一點點的良心——即便你不承認。你抓著我媽媽不放，難道是因為她好欺負？難道是因為我……”

喬青筠沒有說完，眼裏忽然緩緩流下一行眼淚。

喬青筠迅速低下頭，擦掉那行眼淚。

喬青筠沒有說完，但池安知道她想說什麽。

——難道是因為我好欺負？

池安忽然感到一陣巨大的自我懷疑。

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沒有意義，它們建立在一個虛假的前提下。她對著一個次要的靶子攻擊了那麽久，而罪魁禍首到現在都沒有接受懲罰。

喬青筠說得沒錯，她是一個欺軟怕硬的，懦弱的混蛋。

作者有話要說：  啊，日更第八天了，誇我！感謝在2020-10-19 17:51:07~2020-10-20 19:41: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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