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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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昔日名揚天下的美人大多已為人婦,愛恨消散,風采猶存,卻止不住老去的容顏。紫狼山上的山桃花也早早碾落成泥,香氣不覆。顧尋歌選在這裏,一是在祺教勢力範圍內——他早已與段靈鈺串通一氣,秋柔桑也並不知情;二是,這裏是他與蓋思淵最終約定會面的地方,現今卻只餘他一人苦苦等待。

與蓋思淵在一起的日子,是顧尋歌這一生當中最美好、最回味無窮的光陰。可如果再有來世,顧尋歌想,他不會再期盼遇到蓋思淵了。

那樣好的少年,不該因他顧尋歌而止步。這輩子,就算是他倒黴了罷。

顧尋歌送去給流霞的消息是約在滄歌峰,但他的人手都安排在山腰隱蔽處。他知道,無論是喬及風還是流霞山莊,都不會坐以待斃。

關不鳴去山下探查歸來,道:“不出你所料,山下埋伏了一批流霞的人,幾位高手都在。”

“正午之後,你去引他們上來。”

關不鳴皺眉道:“怕是我們的人手並不夠用,段靈鈺真的不插手?”

顧尋歌搖頭道:“起碼他不會幫流霞。我讓你帶人埋伏,也不是為了殺喬及風。”

“我曉得,我會盡力阻擋其他人,讓喬及風單獨上去。”

“料想他們也不敢亂來。”顧尋歌看了一眼在他身後不遠處的喬流宇,壓低聲音道:“你再安排兩個人,看好喬流宇。”

關不鳴不耐煩道:“有閣主在,還能讓喬及風奪去不成?”

顧尋歌輕輕一笑,“你當真以為,喬流宇要‘大義滅親’?”

關不鳴楞了楞。

“這孩子的心智非比尋常。”顧尋歌冷冷道,“他自出生起便開始用方棟的藥,又被喬及風施針,卻還能保持清醒,與他娘和姐姐都不同,連喬及風都沒發現他的異常。他是想擺脫他爹的控制沒錯,但也絕不會想殺了他。”

“我明白了,我這就去安排。”關不鳴來不及細想,說完邁步便走。

“不鳴,我信得過你吧。”顧尋歌在他身後輕聲道。

關不鳴回頭,扯出一個笑來。“閣主現在才問,不嫌太遲麽?”

顧尋歌也不知道怎麽會問出這句來,搖了搖頭。

關不鳴神色肅穆,擲地有聲:“顧尋歌,我厭惡你,但我更厭惡喬及風與秋柔桑之流。”

顧尋歌聞言,回以一笑。

關不鳴握劍抱拳,轉身離去。

十年苦心經營,就在今日。

顧尋歌走到喬流宇身邊,牽起這位單薄冷寂的少年的手。

喬流宇擡眉看了他一眼,漆黑的眼中,無星亦無月。

顧尋歌道:“走罷。”

***

流霞山莊一眾在約定的前一日便抵達了紫狼山,敲祺教門無果,只得自行上山先行查探地勢。約定日到,流霞眾人行至滄歌峰低,喬及風止住其餘人的腳步,執意獨自上山,李如乾等人都應了。待喬及風走遠之後,李如乾帶上卓勉等三名弟子悄然跟隨。考慮到山上地勢,以寇彥的身形最為小巧,又因他武功最弱,所以李如乾安排他另去昨日探查到的小道至路前。

至山腰處,喬及風安然過去,李如乾等人卻被關不鳴帶人半路攔下。

關不鳴放言道:“諸位請在此止步。若再上前,後果不堪設想。”

李如乾舉槍便上,直指關不鳴胸口。關不鳴不慌不忙,手指輕彈,寶劍飛出,劃出一抹亮色。

為了替妻兒報仇,關不鳴苦苦修煉七年,期間有幸得到前劍閣長老的指點,如今劍術已屬上乘。對上李如乾,正是勢均力敵,一時難分高下。

李如乾本想速戰速決,卻不想對方人多勢眾,領頭的人武功還頗高,頓時眉頭緊蹙。在這裏糾纏並無益處,萬一因此激怒了對方,反倒不妙,於是幾個眼色,帶眾師弟撤退。對方也未深追,看來是要守在那裏。

卓勉急道:“硬闖是難,得再叫些人上來。”

“不可,”李如乾道,“流宇畢竟在他們手上。”

卓勉洩氣道:“師兄說的是,我魯莽了。”

李如乾問道:“你剛剛可有看出對方路數?”

卓勉看了他一眼。“不敢胡言。”

“這裏沒有外人,你說吧。”

“為首之人不知道,其他人……頗像碧水閣中人,師兄以為如何?”

李如乾點頭認同:“怕是與碧水閣有關。”

卓勉回想起顧尋歌這些年的異常行蹤,以及荷花會上,顧尋歌對喬及風的態度,一時無言。

李如乾當即決斷:“當下,我們在這裏只有幹著急的份,只有盼望寇彥能幫上師父一二。你隨我立即趕往碧水閣,且去‘拜訪’閣主,看他如何。”

“是!”

滄歌峰上,氣候冰寒,已入冷冬。登上峰去,冷風獵獵,無花無草,只有一塊光禿禿的碑文,也不知是哪位先人留下的,其上刻有“滄歌”二字。

喬及風身形肥胖,呼吸與腳步卻如常穩健,他攏了攏衣袖,遠遠便看見前方有處草廬,想是臨時搭建的,覆蓋一層薄薄的白雪,卻仿佛下一刻就要傾塌了似的。

再走近些,他看見了草廬中的兩個人。

一人是他的兒子喬流宇,而另一人,背對著他,白衣勝雪,黑發如瀑,負劍在後,散發出冰川寒海般的冷冽氣息。只一眼,只背影,殺意撲面而來。喬及風心頭一震。倒不是因為這濃重的肅殺之氣,而是因為那人握著的兵器。

那把劍通體雪亮,折射出冰藍色的光芒,劍身輕薄,劍闊鋒利,名為馭海。

只見那人轉過身來,鳳眼微瞇,殺意盡斂,唇角勾出一抹笑:

“喬莊主,外面風大,請進廬內來飲一杯熱酒罷。”

喬及風不知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只有上前進入。喬流宇就站在顧尋歌的身後,被點了穴道,紋絲不能動。顧尋歌手中的那把劍足夠趕在喬及風動作之前奪去喬流宇的性命,是而喬及風不敢輕舉妄動,乖乖聽從顧尋歌的話坐到他的對面。

顧尋歌面上帶笑,從暖爐裏取出酒壺親自斟了兩杯酒,遞予喬及風:“喬莊主,請。”

那酒壺是敞口圓壺,不會有機關,顧尋歌還率先飲下一杯,想來酒也無事。喬及風一面打量顧尋歌的臉色思忖,一面飲下酒水。

“喬莊主。”顧尋歌扔了酒杯,聲音裏竟帶著些蠱惑的味道,“你可還記得蓋思淵?”

喬及風面色如常,顧尋歌看在眼裏,手中緊緊握住馭海,艱難忍耐。

蓋思淵,那個純白無暇的少年,手持馭海劍,心懷意氣熱血,一頭紮進這片江湖。他滿心想的是行俠仗義,自由無慮。遇到顧尋歌,他得到了最佳搭檔,最好的伴侶。卻也因此承受壓力,神思受挫,尋求解脫而去——這是江湖人所以為的。只有顧尋歌知道,當初如若沒有喬及風從中作梗,為了討得丞相歡心而使用秋海棠的那套針法對付蓋思淵,他不會那麽輕易地喪失神志。他那般俠肝義膽之人,最珍惜的不過是人的性命,他的劍從來沒有殺過人,卻最終抹在自己的頸項之上……

喬及風早已猜到那個“淵”字是指蓋思淵,可讓喬及風沒想到的是,原來當初那個人,就是顧尋歌。喬及風心中有萬分的不屑輕蔑,但此刻流宇在顧尋歌的手上,他也不敢妄言激怒。

喬及風面上撐出個憨厚的笑容來,“閣主意欲如何?”

顧尋歌看到他那副樣子,幾欲作嘔,不再隱忍,冷笑道:“喬及風,我要你把你做過的荒唐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天下人。”

“好。”喬及風立即應道,一臉正氣,“你要我說什麽,我就說什麽。”

“我要你如何?”顧尋歌怒極反笑,“不要再裝了,你的兒子也知道你做過的那些惡心事。他還知道你是如何□□占有他的母親,更知道你是如何對待他姐姐和他自己的!你用的那些藥和針,他都知道,他很清醒!”

喬及風臉上的肉抖了抖,嘴角抽搐,面目扭曲起來。喬流宇靜靜看著他的父親,狠狠閉了閉眼。

“你聽說秋海棠的武功有控制人心的效果,所以你參與了凝莫宮的滅門案。等你真正拿到手,卻發現並不能駕馭。所以你又聯合神農谷的方棟,你為他提供錢財,他為你提供□□物。”顧尋歌一一言明,“世人只道你是名震江湖、德高望重的流霞山莊大莊主,其實你卻是個陰險卑劣、骯臟齷齪的小人!”

喬及風瞪大眼睛,扭了扭脖子。

“喬及風,你該死。”顧尋歌突然輕聲笑道,“喬流宇,你難道不恨你的父親嗎?”

兩個大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個八歲的孩子身上,只見喬流宇迷蒙的眼中蓄了淚水,盯著喬及風不放。

到底是個孩子,原來他還有別的表情呢。顧尋歌淡淡地想。

“哈哈,誰沒做過錯事呢?誰不想要權利?誰沒有欲望?”喬及風站了起來,聲音洪亮,全身的贅肉都在抖動,半點悔意也無,“再如何,我也比你要好。你和蓋思淵……哦,我想一想就要吐出來了。你是個男人嗎?”

說時遲那時快,顧尋歌推開喬流宇,攜萬鈞之勢舉劍向喬及風刺去,直取喬及風面門。

喬及風運功發氣,大嘯一聲,霎時間草廬傾塌,大地震動!顧尋歌的劍勢被阻擋了不說,喬及風那股勁風直接將他撞出十尺之外。

論武功,顧尋歌比不過喬及風,但是……

“噗——”

只見喬及風吐出一口黑血,灑落在雪白的地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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