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關燈
三人回到辛府,從夢囑咐婢女服侍辛榮睡下之後正準備回房,卻被從正攔住。

“哥,怎麽了?”從夢疑惑道。

“你跟我來。”從正道。

從夢不明所以,卻還是跟隨兄長到了後院的僻靜之處。

夜幕降臨,圓月高懸,涼風陣陣。

從夢笑道:“哥,什麽事這麽神秘呀。”

從正掏出一方手帕墊在石凳上,示意從夢坐下,又脫下外衣披在從夢身上,在她身邊坐下,方道:“你和少爺在車廂裏說的,我都聽見了。”

“這件事呀,是我逾越了,我知道錯了啦,哥。”從夢撒嬌道。

從正搖頭道:“我不是指這件事,我是想提醒你,無論老爺、少爺對我們多好,我們始終是為他們辦事。”

從夢低下頭,“這個我曉得。”

從正心疼妹妹,摸了摸她的頭,憐愛道:“你有些心思,該收一收了。”

從夢沒想到兄長居然看得出來,驚奇道:“我……我沒什麽心思。”

從正點頭道:“那最好。你向來聰明伶俐,只是有時候未免被感情迷糊了頭腦。”

“哥這話是什麽意思?”

從正直言道:“潘娘的事,你再多想想。”

“潘娘?”從夢道,“少爺給了她不少錢,夠她吃三輩子了,不過坐吃山空,我看她兒子早晚還是得把錢敗光。”

從正嘆了口氣,道:“潘娘一家在徽州過的好好的,為什麽突然回來江都?”

從夢不假思索道:“少爺與我說了,是生活所迫。潘娘傷過筋骨,身子弱,兒子也沒本事,養不活一家人,所以才想來找少爺要錢。”

“一家四口,在老家種田飼養牲畜,自給自足,雖然說不上富貴,但潘娘脫離江湖所求的,不就是這樣的平淡日子嗎?”

“她知足,她家兒子不樂意呢?非要跑去做什麽生意。”從夢說到這裏,忽覺不對,“少爺好像說過他還嗜賭成性?所以欠下不少債務……”

從夢的思路逐漸清晰:“居住在偏僻山野,怎麽會突然想做生意?潘娘想要低調寧靜的生活,自然也不會同意,她兒子是如何來的本錢?又是哪裏來的錢去賭?能賭到潘娘背棄信諾,回來江都?”

“有人引誘他,給他錢,讓他去做,去賭的!”從夢猛地站了起來,瞪大一雙杏眼,不可思議道,“哥,你的意思是,這些都是少爺做的?”

從正將妹妹拉著坐下,語重心長道:“少爺對你我如何,不必我說。少爺是我們的主人,辛家是我們的恩人,但有些事我們不必追究太深。你還記得我們剛來辛府時,少爺的樣子麽?”

那是五年前,從家兄妹剛從喪親之痛中緩過來,被帶到辛榮的面前。

從夢比辛榮還要小兩歲,可從正當年已經十六歲,經歷過生離死別,肩上還扛著照料幼妹的責任,比同齡人要成熟堅韌許多。

“我見到少爺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是個偏執的人。”從正擡頭望月,回憶道,“我當時就在想,在這個家裏,他經歷了些什麽?那是個十三歲的孩子該有的眼神麽?我跟隨父親走鏢,不怕鮮血不怕刀槍,可當時我竟有些怕他。”

從夢仍沒能從潘娘的事裏緩和過來。在她的心目中,辛榮做事果斷狠辣,可那是表面上的,他的本性總是溫柔善良的、順其自然的,怎麽會去有意害人?

“夢兒?”從正見妹妹陷入深思,喚道。

從夢險些墜淚,道:“哥,我……”

從正握住從夢的手,道:“夢兒,你明白就好。他是我們的少爺,我們只要協助他就夠了,而有些事,我會去做。我這輩子,只希望你能遠離紛擾,無憂無慮。你是個好姑娘,將來讓少爺給你許戶好人家……”

從夢想到兄長平日裏少言寡語,木訥順從,其實一切都看在眼裏,事事為她著想。她撲進兄長的懷中,顫聲道:“原來一直是我自作聰明……”

從正輕輕拍打妹妹的後背安慰,沒有再說話。

沈沈的夜中,月亮也躲進雲裏,只能聽到從夢壓抑的抽泣聲。

白晝漸長,綠樹蔭濃。再無柳絮因風起,惟有葵花向日傾。

與父親約定的時間到了。

辛榮終於將手中的事務處理完畢,他即將離府,踏上尋母的路途。

辛榮這日裏起了個大早,沐浴更衣,吩咐從正去給秋柔桑送些珠寶首飾,並準備馬車。一切辦妥之後便動身,也沒有去向辛無歧道別。

上車之前,辛無歧身邊的侍女卷珠送來包裹,打開一看,裏面裝了銀票和一枚圓形羊脂玉佩,中央一點紅色。辛榮挑出玉佩系在腰間,將包裹遞予從夢。

“卷珠,替我謝過我爹。從夢,把它收好。”辛榮道,而後上車,“走吧,去左前輩府上。”

從正驅車,三人很快消失在卷珠的視線之中。

卷珠轉身行禮。在她的身後,辛無歧靜靜地站著,猶如一棵被風雪覆蓋的不折青松。

卷珠輕聲道:“老爺,大少爺走了。”

“嗯。”辛無歧應道,卻沒有挪步,冷不丁地問道:“卷珠,你覺得辛榮如何?”

卷珠服侍辛無歧時間已經不短,這時也不需思索,不卑不亢道:“大少爺人長得俊,也聰明,是個經商的好手,只是脾性琢磨不定,偶爾乖張,偶爾乖巧,奴婢不敢胡言。”

辛無歧自責道:“他自幼沒有娘親,我又四處奔波不在身邊,是我虧欠他。寶月也只是個普通女子,始終也無法給榮兒應有的關懷。”

卷珠擡眉,雙瞳剪水:“老爺的心意,少爺一定懂的。”

辛無歧嘆息一聲,輕聲道:“走罷。”

自上回盡歡園一會以來,辛榮與陸楚瑜打過不少交道。兩人雖然彼此看不順眼,卻因各懷心事,別有目的,看起來相處甚歡,常常結伴出行或赴宴。

辛榮從陸楚瑜那聽來不少江湖秘聞,而辛榮的那一幫狐朋狗黨也都認識了陸楚瑜,且十分羨慕和敬佩他行走江湖,大俠做派。陸楚瑜便順其自然地將周延之引見給那群富家子弟,周延之不僅得到了辛家的支持,也從其他商賈撈了不少資金。

該輪到他陸楚瑜還債了。辛榮坐在車上閉目養神,想到。

“少爺,到了。”馬車停下,從正喚道。

下了車,面前的是左連安的別院。

“左老前輩,晚輩如約來拜訪你了。”辛榮用扇子抵在下巴處,笑容可掬。

三日之後。

“每年五月中旬,流霞山莊都會舉辦賞荷比武大會,是個切磋武藝、結交朋友的好機會,所以大家現在都在往流霞山莊趕,我們這一路上會遇到很多人。”

茶樓包廂內,陸楚瑜邊品茗邊道。

坐在他對面的辛榮百無聊賴道:“一群武夫,學什麽文人賞花?”

陸楚瑜面無表情道:“習武不代表不學詩書,江湖人也有許多文人騷客。”

“打個比方?”

“流霞山莊大弟子李如乾,碧水閣閣主顧尋歌、堂主張清揚。張清揚還有‘第一風雅’之稱,是出了名的美人。”

“碧水閣?第一次聽你提起,說說看。”辛榮來了興致。

陸楚瑜故意吊他胃口,目不斜視,專註品茶。

“餵,陸楚瑜,說話呀。”辛榮拿扇子輕敲桌面。

相處一個多月,這兩人已經熟悉對方,也知道彼此性情相斥。陸楚瑜屢屢話說一半,辛榮常常動手動腳。

辛榮見敲桌無效,改敲陸楚瑜手臂。

陸楚瑜卻還是不理他,呷了口茶,一副愜意快哉樣。

好你個陸楚瑜。辛榮瞇了瞇眼,扔下折扇,繞過桌子,一屁股側坐在陸楚瑜大腿上,身子用力向後傾倒,扭頭與陸楚瑜面對面,想讓陸楚瑜正視他。

誰知陸楚瑜神色未改,巋然不動,毫不在意身上多了個人。他的右手臂結實有力,撐住辛榮體重,手中茶水一滴未灑,穩穩送入嘴中。

喝完茶,陸楚瑜放下茶杯,低頭對上辛榮,眼中帶著笑意,道:“辛少爺可還有別的手段?”

辛榮不甘示弱,亦笑道:“陸大俠果然身強體壯,想來床上功夫也很好吧。”

辛榮捏了捏陸楚瑜的大腿。忽而想到他第一次帶陸楚瑜去見方栩時,方栩還問過辛榮是不是瞧上陸楚瑜了。辛榮自覺十分好笑。方栩那小子,男女不忌,逢人就動心,比辛榮可要亂多了。他辛榮眼光可不俗,江都之中只有他玩過的,卻沒他上過心的。對於陸楚瑜麽,他就從來沒有動過這方面的心思。

男人之間提及床笫之事再平常不過,陸楚瑜道:“我專心劍道,常年在外,自然不比辛少爺錦衣玉食,紅|袖相伴。”

“哦?”辛榮戲謔道,“陸大俠難道沒碰過女人?”

陸楚瑜又添了杯茶。

辛榮眼若秋波,盯著陸楚瑜不放,玩心大起,伸手去扭他的下巴,道:“你我閑聊罷了,陸大俠不必害羞啊。”

陸楚瑜淡然飲茶。

辛榮笑道:“你還是給我說說碧水閣吧。”

陸楚瑜還未開口,廂房門卻開了。

去為辛榮置辦物什的從家兄妹回來了,打開門就看到自家少爺倚在陸楚瑜的懷裏。

從正倒還好,從夢一雙杏眼瞪的鬥大,都要跳出來了。

從夢結巴道:“少……爺?”

陸楚瑜與辛榮神色自若,辛榮更是不知尷尬為何物,慢吞吞地站起來,走之前還不忘在陸楚瑜大腿上又掐了一把。

真結實。辛榮挑了挑眉,轉身向從夢詢問道:“東西都買好了?”

從夢緩了緩,道:“東西是買好了,只是馬車壞了,另租了一輛,只是不知道少爺是否能坐的慣。”

辛榮輕佻一笑,厚顏無恥道:“你還不知道你家少爺麽?定然是坐不慣的。但是沒關系,陸大俠可以騎馬帶我呀,勞煩陸大俠了。”

從夢:“……”

她家少爺居然有車不坐,要騎馬?少爺有騎過馬嗎?從夢被驚呆了。

陸楚瑜仍端坐椅上,聞言擡頭仰視辛榮,卻不落下風,從容笑道:“沒錯,我可以帶辛少爺,從姑娘放心將你家少爺交給我便是。”

辛榮滿腹壞水,卻笑意盈盈地俯視著陸楚瑜。

從夢:“……”

這兩人什麽情況?

從夢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兄長,卻見兄長目不斜視,面無表情。

好吧,當做什麽都沒看見。從夢艱難地、用力地甩了甩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