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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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賢妃召見是意料之中,元曦並不意外,湘君一路上卻生怕她內心忐忑,細細地跟她說了賢妃的性子和忌諱,讓元曦心裏一暖,心想剛剛恐怕是湘君怕自己見怪才大聲剖白的,她自己還一片懵懂全然不知呢,便在心裏原諒了她。

待到賢妃宮門前,遠遠地就見一個著青色蜀錦比甲的女子笑盈盈地站在宮門口,湘君忙快步上前屈膝喊了一聲:“陳姑姑~~~”被女子連忙扶住,笑稱不敢。元曦知道這是賢妃跟前最體面的陳姑姑,也跟著湘君福了福身,陳姑姑也忙還禮,笑道:“崔娘子折殺奴婢了,早就聽說崔娘子品貌端莊,是個大大的美人,真是百聞不如一見。”說著便侍奉著元曦入內。

元曦進了正殿,便見主位上端坐著一位宮裝美人,容長臉兒、細眉細目的,面目含笑,觀之可親。與楊妃相比,賢妃容貌的精致上差了好遠,但勝在有份端莊大方的氣韻。元曦和湘君方行了禮,便被賢妃叫了起,笑道:“兩位姑娘快別多禮,來人看座。”

待兩人在她身邊坐下,賢妃先笑著對湘君說:“你這孩子現在也跟姨媽見外了,不使人去傳你也輕易不來我這裏,可是嫌姨媽人老了無趣,不樂意來了。”

湘君忙笑稱不敢,說道:“娘娘天資國色,哪裏談得上老,上次元宵節祖母有幸覲見了娘娘,回家還與我們說娘娘看著與過去在娘家時仿佛,真看不出都有了兩個皇子了。”

好聽話誰都愛聽,賢妃手上作勢要打湘君,眼裏卻俱是笑意,“油嘴的猴兒,我可不信老太君說出這樣的話來,定是你這個猴兒編了哄姨媽的,倒讓崔小姐笑話了。”一句話引到了元曦身上。

元曦比不得人家姨甥兩個慣常處得相熟,卻也不能裝啞巴,便擡起頭笑對賢妃說道:“湘君姐姐最是持重的,她那樣說自是真的了。”

賢妃也趁著元曦說話的功夫細細地打量了她一眼,見似乎比傳聞中的更是美幾分,眉目長得極美,卻也嫵媚中帶著端莊磊落的大氣。久在宮裏的婦人便像是墻角的野草,面上光鮮內心卻是一片陰暗,冷不丁地見了元曦這樣生機勃勃的少女,倒看得晃了神。

賢妃笑著讚了元曦幾句,還將自己貼身帶著的紅寶石梅花金簪賞了元曦做見面禮,又笑著拉著元曦問了她家中長輩可好、何時的生辰、平日愛做什麽。元曦都笑著一一答了話,又陪坐了半晌才被賢妃放了。

元曦和湘君結伴回崇文殿,雖然湘君剛才在賢妃處有些受冷落,她卻絲毫沒有羞憤不快,仍舊與元曦有說有笑的,元曦心嘆湘君真真是個心胸寬廣的,此後與湘君越發親厚起來。

廢太子的大幕在盛夏裏緩緩拉開,兩個多月間,先是太子的太傅無故受了申飭,秦太傅大傷顏面,故意上了折子乞求告老還鄉,沒想到太宗竟然準了,這下子不想走也得走,秦太傅也看出了太宗的廢立之心,沒敢再生事,匆匆地收拾了便帶著一家老小回了家鄉去。上一次陰陽怪氣刺了元曦一回的秦小姐也一起回了家鄉去,終其一生元曦也沒再見過她一回,不過這都是後話了。

秦太傅的回鄉猶如太子陣營的臺柱子轟然倒塌,有不少人心慌了投了其他皇子的陣營,也有改頭換面一心要做純臣的,就連秦太傅走前專門囑咐要看顧太子的幾個親信,都接連因種種罪名被參革職下獄。不過兩個月的功夫,太子陣營便開始土崩瓦解,太子的左膀右臂一個個被斬下,最後連太子妃要上門向娘家求助都被直接以借口擋在門外,娘家人連面都不敢漏。

與此同時,五皇子的勢力卻是大增。前年楊妃的父親已經沒了,按理這種蔭封的外戚爵位傳下來的時候要減等,太宗開恩,由楊妃的長兄襲了爵,依舊稱為懷恩侯。懷恩侯襲了爵後越發的囂張跋扈,公然地結黨營私、鏟除異己,可惜他們一家深得盛寵,無人敢觸其逆鱗。這廂太子一露出式微之勢,懷恩侯更是加緊為五皇子招兵買馬,略有人反抗便聯合了一群爪牙將之鏟除,所以越是臨近中秋,京城裏的大小官員越是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太宗年老了越發愛熱鬧,建元元年的中秋節他也要求大辦,宮裏大擺筵席不說,還在宮門口紮起了彩緞圍的長棚,為一千個積年的老叟辦了場千叟宴,太宗預備著要親自赴宴分發宮中禦膳房的月餅,與民同樂,也有為自己積福的意思。

這樣的大場面,五姓世家在京的家主自然也受邀出席。元曦這是第一次跟祖父祖母和母親分開過中秋,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恨不得插上翅膀能飛回長安去,對中秋夜宴也沒什麽興趣,由著杏丫幾個給她打扮了一番,便隨父親一起進了宮。

五姓世家的座位被安排在一起,不過眾人為了怕太宗心裏膩味,並不敢過度攀談,只是淡淡地虛應故事。

元曦無聊,便四處打量起來。太宗興致極高,又有懷恩侯等幸臣有意奉承,酒多喝了幾杯,更是高談闊論起來。見楊妃身著一身緋色織錦的宮裝禮服坐在下首,襯得膚色越發豐盈白皙,心中愛極,非要拉著楊妃上前坐到自己的寶座上來。

非禮勿視,元曦連忙轉過了頭不敢再看,卻意外地發現太子毫不掩飾地怨恨和憎惡的眼神,像利劍一樣瞪著寶座上的太宗和楊妃。這次卻是元曦進京幾個月來第一次見到太子,這個三十多歲正值盛年的年輕人如今憔悴地不像樣子,臉瘦得凹了進去,身上的禮服也晃晃悠悠的。他一副神思不屬的樣子,走路都是太子妃攙著的。宴席開始至今一句話也不曾說過,就連最沒有存在感的二皇子都去給太宗祝了幾次酒了,太子卻一直安坐在那,跟個沒事人一般,太宗也完全不搭理他。

這樣的潦倒的太子,看到太宗攜了楊妃坐上寶座卻暴怒起來。太宗的寶座旁邊往年都是皇後的位子,可惜今年皇後被廢,位子便被撤下了。此時看了楊妃神采飛揚地坐在寶座上,太子想起自己在冷宮裏受苦受罪的母後,心中猶如被鈍刀子狠狠割一樣疼。

太子妃看到太子眼中流露出的濃濃恨意,生怕太子做出什麽沖動的舉動來,忙低聲勸慰他,太子本待要忍下,卻見斜對面坐的懷恩侯對他面露嗤笑之色,仿佛嘲笑他懦弱無能,原該被如此羞辱一般,便再也忍不住了,徑直站起身來,端著酒杯對太宗說:“孩兒也祝父皇中秋長樂~~~”

可惜說著長樂,配得卻是一副哭喪臉,太子妃害怕極了,顧不得眾人看著,伸手就想拉太子坐下,太子依然一點也不為所動,巋然站立在位子上,對太宗舉著酒杯。

太宗現在看見太子就倒胃口,見他那副樣子祝酒更是厭惡,臉上的笑便不知不覺地收了,冷哼了一聲,也喝了一杯算是應事,對太子擺擺手,讓他歸座。

太子卻依然站著不動,見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更是一臉毅然,對太宗朗聲說道:“父皇,值此團圓佳節,何不迎了母後出來,好一家真正團圓?”

太子竟敢提起廢後,太宗瞇著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之色,敷衍道:“胡鬧,你母後已遭廢黜,再不是皇後了,如何可以迎出?”

太子似乎等著他這樣說,又大聲道:“我母後是皇祖父和皇祖母親擇,賢良淑德,入宮多年未嘗有過錯,父皇如何可以廢立?”

太宗也暴躁起來,喝道:“廢後妄自尊大,又嫉賢妒能,惹得後宮不安……”

話未說完卻被太子的一陣仰天長笑打斷,太子笑中帶淚,聲音如訴如泣,“母後呀…你這樣賢惠端方的品性,卻成了妄自尊大…嫉賢妒能了?!”說著雙目赤紅,對太宗說道:“父皇,你被奸妃亂臣蒙蔽,親小人而遠賢臣,國家亂不久矣!”

太宗氣得暴跳如雷,喝道:“畜生,大膽!”正要吩咐侍衛將人帶下去,卻突然胸悶氣短,喘不上氣來,喉嚨裏嗬嗬作響,全身顫抖,面色漲得通紅,似是有中風之兆。

眾人忙著照應太宗,便沒人管太子。太宗被楊妃扶著半躺在寶座上,周邊一切動靜都看在眼裏,苦於口不能言,這時耳邊卻突然響起太子如訴如泣的歌聲:“帝高陽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攝提貞於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唱的卻是屈原的《離騷》,是屈原斥責帝王昏庸,抒發遭讒言迫害的苦悶的詩作。太宗聽了更氣,勉強揚起手顫抖地指著太子,卻再也說不出話來。

有了太宗的手勢,楊妃立刻理直氣壯地叫了侍衛將太子押下去,關在一處廢宮室中,待太宗好了再做定奪。太子妃慌得跪在地上叩頭,苦求楊妃原諒太子酒後失德,楊妃卻掃也不掃她一眼。太子一路被拉走,一路仍是長歌當哭,直到太子被徹底押走了,人們耳中仍是回蕩著他充滿悲憤和絕望的歌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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