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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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終於發覺自己的敗家兒子不對頭,他那個酒吧無論是否盈利,好歹也算營業,總算是有正經事要做。而林轍身為獨子,既然已經被寵得無法無天,自然沒有長輩忍心簡單粗暴地打折他一條腿了事。於是林母約我詳談,力圖另尋一個壞人。

我們見面時,她親親熱熱地招呼:“小燁,怎麽好久不來看我了?”勝過我父親客套得尷尬的稱呼。

“林董放風說要來視察,最近忙著準備。”我笑著說瞎話。

“得了,別給他臉上貼金。他怕是連報表都不會看。”林母笑意盈盈,“你啊,就是喜歡替他遮掩。老實點,這家夥泡在醫院做什麽。”

“說了您又不信。”

“你說實話,阿姨肯定信。”

我笑起來,林轍做了什麽,林家知道的肯定比我快,比我清楚。如今只要我表現積極配合的拳拳之心而已。

於是我把微笑變作苦笑,把苦笑變成難言的悲哀。最後強顏歡笑地答一句:“從前一個要好的朋友病了。大家都想著送他一程。”

林母看著我:“什麽朋友?”

我深吸一口氣,手指劃過煙盒再止住,把遮掩的遺憾體現到十分:“說起來不怕您笑話。大學時,我們中誰要殺了人,另外兩個一個一準是遞刀的,剩下的一個是埋屍的。後來創業的時候也在一起,再後來出了些事情,分開了。”我垂下眼簾,“到今天,他回來了,我們也把當年的事兒扯開來談了談,算是和解了。可惜他之所以願意和解,是因為……因為他時日無多。”

一句話狗血或不狗血,全看講述人的口吻語氣。我垂下眼簾,默默等待氣氛的升騰。咖啡店裏的鋼琴師受過賄賂,彈的曲子傷感無比。

“在生死這種事前,別的還真算不了什麽。說起來也矯情,好歹也算過了年少輕狂的年紀……林轍他有赤子之心,肯好好陪他走完這一程,我是商人,難免身不由己,也只能盡心。”

林母看著我,看上去為氣氛感染。

我喝口咖啡:“外頭有什麽風言風語,我都懶得聽。林轍對我們來說是好兄弟。當年我資金鏈要崩,他出手救的我。現下他願意照顧一兄弟,也是性情所然。跟您說句掏心窩的話,沖他這個人,林轍說要賣了逸雅,我也絕無二話。”

林母幾乎快被我說哭了。如果她不是林轍他媽,興許還能冷靜地發覺我在偷換概念,可惜她是,且是為數不多的幾次聽人如此真摯地誇獎她的敗家兒子,實在催人淚下。林轍被我鍍上一層及時雨宋江光環,從此做什麽都算兄弟情誼。於是我們得以友好地,沈浸在懷舊的熱血裏告別。

所幸不是林轍他爸來。

和林轍碰面時,我告知他:“你爸媽已經起了疑心,我把你的人格升華了一下,別穿幫。”

他平靜而頹唐地“哦”了一聲,哦得我於心不忍:“抽煙嗎?”

“醫院禁煙。”

我們靠在醫院的走廊裏,像乞丐似的蹲著,面面相覷。半晌,林轍悶悶道:“當初我們怎麽就掰了呢。”

我苦笑起來,如果真的有命裏因果一說,大概是我們的緣分在彼時已經耗盡。

“我和他掰了,你還沒和他分的那年,為什麽投錢給我?”

他沈默一刻說:“那點錢對我還真不算什麽。但與其被我賠掉,不如給你。”

“說得難聽點,有你爹撐著,你做生意虧不到哪兒去。”

他不回答,我陪他蹲到腳麻,終於忍不住站起來:“我去看看他。”

“阿燁,”他說,“對不起。”

我站起身,活動一下手腳:“對不起什麽?”

“當初……那筆錢是他讓我給你的,也是我讓他和你……”

我停下,笑起來:“現在我相信他說的話了。我有病,他也有病。”

我期待被拯救,蘇藉熱愛拯救。我們彼此依賴,直至這種依賴徹底變態。連他決心離開的方式都無法避免的極端,而即使如此,我依舊依戀他。

我說:“你想告訴我什麽呢?他這次回來,和我見面時想看看病好全沒,結果剛見面就想挖走我得力的手下,而我也樂得讓他動手。所幸事情還沒過半,大家一起清醒?於是他認真地懺悔,把我七姑八嬸弄來填補我空虛的心靈?”

“你知道我有病,我沒有恨過他,所以根本用不著向我解釋。至於你在其中扮演什麽角色,我只想知道我願意知道的。”

“林少,你再這樣,我只能以為你也暗戀我了。”

他的嘴角動了動,扯出一個熟悉的,無可奈何的笑。我轉身走進蘇藉的病房。為什麽總有人愛來向我懺悔,讓我以為自己是掛在十字架上的耶穌。他們期待什麽呢?難道林轍想等我說一句:“啊,對不起,我愛過你的情人。所以當年你一時糊塗和別人好上的時候,我沒有阻攔還兼職通風報信?所以咱們扯平了?”多蠢。知心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能毀掉所有親情友情愛情,有些話最好爛在心裏,陪著自己走進墳墓,沒有人想看那一堆垃圾。

蘇藉越來越虛弱,一天中大部分時間在昏睡。我坐在他身旁,他的父母向我點頭,沈默而不安。

“您兩位也挺累的,不如回家,或者去隔壁睡一會兒也好。我來陪一會兒。”

那些年我在他家混跡的時間也不短,而今我們卻十分陌生。許多年不見了,再見時,他們的兒子要死了,而我還活著。

他們疲憊地看著我:“沒事兒,你去忙。”

我們沈默相對。

半小時後,溫霖電話提醒我一個鐘頭後必須出場的飯局,我起身離開,蘇父說:“小虞,多謝你。”

我頓了頓,言不達意地回答:“謝什麽呢?”

“你也忙得很,也別天天來了,我們看得也心疼。還有林轍那孩子也是,前些日子咱們倆老東西沒能反應過來,讓你們倆受了罪,如今還是我們來吧。年輕人白天忙,沒道理晚上接著忙的。”

我的眼前有一些模糊:“兄弟一場,不讓我們盡這份心,往後太難過。”

走出醫院時,林轍茫然地跟著我。“你跟我走嗎?”我說,“我今天有個飯局,你二叔會來。”

“你還有逸雅。”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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