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萬更 (1)

關燈
因為是覆課後的第一次開學,所以一中的報道時間是兩天,黎苗和李老師閑話一會兒,就告別李老師,回李曉輝家去了。

範新巧上班還沒回來,家裏只有李紅梅在,黎苗也不見外,徑直去廚房看了一圈兒,拎著籃子牽著紅梅上街采購去了。她雖然“交”了生活費,但李家人也不是她的丫頭,該做的事是一定要做的。

李曉輝和範新巧回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了一葷一素兩個菜了,看著雪白的大米飯,李曉輝一臉無奈,“苗苗?”

都不用猜黎苗就知道李曉輝想說啥,寶山人以面食為主,大米是大家輕易是舍不得吃的細糧,“行啦,我知道了,這不是我第一天來,想顯顯手藝嘛,快坐快坐,以後咱們可要關上門一起過日子的,你們要是不把我當妹子,我可拉著行李去學校住了,我問李老師了,現在宿舍還空著好多床位呢!”

李曉輝立馬坐下,他搓著手看著桌上那盤噴香的雞塊,“下意識的咽了下口水,這雞可真香。”

“我是我跟下放到我們村的一個老教授學的,叫大盤雞,說是少數民族吃的,這雞我帶的現成的有,就出去買了點配菜,”她把筷子遞給範新巧,“嫂子,嘗嘗我的手藝,剛才紅梅一直誇我呢!”

黎苗來過幾次,已經和小紅梅混熟了,聽見姑姑提她的名字,紅梅立馬配合的點頭,“嗯,特別好吃,我從來沒吃過,在大舅家裏也沒有吃過。”

雖然從雞肉入鍋,李紅梅就守在旁邊開誇了,但黎苗還是十分得意,她挾了塊雞腿肉放在李紅梅碗裏,“喜歡就多吃一點。”

李曉輝挾了塊雞脖子啃著,“苗苗,要不是我生意忙,都想去你們家的山裏看看了,你送來的野物做出來更香不說,這營養更是菜市裏賣的沒法比,我們紅梅這陣子都躥個子了。”

“長個子好啊,”黎苗又給李紅梅挾了一塊肉,“我們紅梅多吃肉,以後又聰明又漂亮。”

李紅梅興奮了,“是不是也像姑姑你一樣?”她苗苗姑姑就是又聰明又漂亮。

“嗯,像姑姑一樣,”黎苗認真的點點頭,範新巧和李曉輝長的都不差,李紅梅年紀不大,但也是個十分可愛的女娃娃,將來漂亮是一定的。

……

吃過飯李曉輝去洗鍋碗,範新巧要幫黎苗收拾屋子,被黎苗拒絕了,“我們後天才開始上課呢,這些事我都可以慢慢做,嫂子下午還要上班,趕緊去躺會兒去。”

範新巧留心看了下黎苗帶過去來的行李,發現她真的沒幾件衣服,而且細看那衣服上還仔細的打的補丁,她沒吭聲,直接回屋拿了自己兩件短袖過來,“這是我前些天才做的,還沒上過身兒呢,你來試試。”

兩件短袖一件是白底紅碎花,一件是淡紫色,袖口和領口都拿白線勾了花紋,看起來都很漂亮。黎苗自然不能要,“我下午出去轉一轉,也扯幾塊布去,嫂子你把你找的裁縫介紹給我就行了。”

範新巧啞然失笑,“誰還找裁縫做衣裳啊,這襯衣是我自己做的,”她知道黎苗不是個愛占人便宜的性子,“這樣吧,這兩件衣裳你先拿走穿去,回頭被給我兩塊布,我閑了重做就行了,”她拿著那件白底紅花的,“我正嫌你哥沒眼光,這麽鮮亮的顏色我哪好意思穿出去啊?”

這法子挺好,黎苗立馬不和範新巧客氣了,拿了那件白底的換上,轉了個身子給範新巧看,“好看不?”

範新巧走到黎苗身邊,捏了捏襯衣的腰身,“我身體不好,身上一直沒肉,沒想到你腰比我的還細,你脫下來,我去把這兩件衣裳給你在後頭掐個邊兒,不然不合身。”

她艷羨的看著黎苗,“真不知道你是咋長的,不但人生的俊,身條子也這麽好看,可惜我沒有兄弟,不然一定求也要把你求到我家當兄弟媳婦。”

黎苗從善如流的把襯衣脫了,“我不能給你當兄弟媳婦,但可以給你當妹子啊,現在紅梅不就是喊我姑姑嘛。”

那倒也是,範新巧立馬又高興了,拿了衣裳往外走,“我給你改改去。”

“誒,我這衣裳還會穿呢,等你閑了再改,”範新巧久病初愈,休息對她來說還是很重要的。

“就是兩腳機器的事,你不會做?”範新巧像突然發現了新大陸,在她眼裏,黎苗可是個無所不能的姑娘。

黎苗在馬蓮香家裏見過縫紉機,但她家是沒有的,她對那個腳一踩就能哢噠哢噠縫衣裳的也很感興趣,但後來又想想,她幹嘛要去學那個?“嗯,我不太會,也懶得學,難道縣裏沒有裁縫鋪子?”

“有是有,但很少,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誰家的女人都得能自己動手啊,”範新巧看著黎苗舊衣上細密的針腳,“這不是你自己做的?”

“呃,算是吧,”這是以前那個黎苗做的,不是她啊,她雖然也繼承了原身的能力,但她對這個沒興趣,“我不太喜歡做這些,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幹點兒別的呢。”

“那沒關系,以後你要做什麽來找我就行了,我沒結婚之前,手工好著呢,”範新巧得意的沖黎苗眨眨眼,“你不喜歡就別做,你想考大學,咱們後兩年就專心學習。”

……

顧明陽站在一中校門外,有些不敢進去,顧明君等的不耐煩,伸手推了推他,“哥,你咋不進去?”

顧明陽低頭看著手裏拎著個大網兜,被沈甸甸的網兜壓的都站不直了的妹妹,“把東西給我吧,我來拿。”

顧明陽往一邊躲了躲,“不用了,你不扛著被褥和書的嘛,那東西很沈的,咋趕緊進去吧,把你安頓好,我還得回去呢。”

因為沒的提前和村裏人打招呼,等他們要進城了,才發現村裏有自行車的人家那車都有安排了,沒辦法顧明陽和妹妹只能起了個大早,趕了幾十裏的路直到過午才到了一中,而顧明君送完哥哥,還要趕回村裏,要是走的太晚,山路就不安全了。

“要不一會兒咱們找找黎苗,她不是騎著車來的嘛,一會兒咱們找到她,讓她先把行李放我這裏,你們兩個一起騎車回去,”顧明陽一邊往學校進,一邊四處尋找,想看看能不能遇到黎苗。

顧明君撅著嘴,“我慢慢走就行了,咋能讓苗苗姐為了我特意跑一趟呢?”

她看著心不在焉的顧明陽,小心翼翼道,“哥,你別再這麽指使苗苗姐了,她本來就不樂意理你。”她這個木頭哥哥不想趁著他們都來一中上學,好好和黎苗恢覆關系,還想著使喚她,顧明君覺得顧明陽的腦子真的是越來越不好使了。

顧明陽知道妹妹誤會他了,“我聽我以前的同學說,學校放開招生呢,苗苗不是想上學嗎,我想告訴她這個消息,她這麽拎著行李就跑來是不行的,這萬一報不上名,說不定還得跟你一起回去。”他在村裏的時候就想找黎苗了,但黎家人都不待見他,黎苗又成天悶在家裏不出來,讓他連把這個消息告訴黎苗的機會都沒有。

現在黎苗自己跑來報名,這萬一報不上名,她的那個脾氣,力氣又大,還不知道會怎麽鬧騰呢。

聽顧明陽這麽說,顧明君也開始四下張望了,“會不會苗苗姐已經走了啊?”

顧明陽看了一眼報名處,走到一旁的石板支的乒乓球案子前,“咱們把東西放在這兒,你去幫我排著隊,我去校園裏找找,看看放開招生的報名點在哪兒呢。”

顧明陽在放開招生的報名處沒有查到黎苗的名字,他失望的沖顧明君道,“可能她已經回去了,算了,我自己在這兒排隊,你趕緊回去吧,不然路上不好走。”

顧明陽從行李裏掏出一塊玉米面餅子遞給顧明君,“這個你帶上路上吃。”

顧明君立馬搖頭,“不用,我回去再吃就行了,這是媽給你準備的口糧,”他家裏窮,吃不起學校食堂,黎紅就給顧明陽炕了一大袋子餅子,有雜和面兒的,有玉米面兒的,還有一個白面的,顧明陽算著吃,剛好可以吃到周末回去。

“哥,那我走了,對了,等星期六的時候,你去找苗苗姐,讓她捎你回來,”顧明君嘻嘻一笑,她還是最希望顧明陽能和黎苗和好。

顧明陽卻不那麽樂觀,“你回村就去苗苗家看看,她要是在家,就讓她趕緊來報名,新生的考試在後天呢。”

顧明君沖顧明陽揮揮手表示知道,就頭也不回的跑走了。

……

黎苗是個麻利的性子,下午她就跑到百貨大樓選料子去了,因為沒有布票,她找到之前買解放鞋的售貨員,把自己的要求說了。那大哥二話不說,悄悄帶著黎苗去了倉庫,“妹子,我最喜歡和敞亮人打交道,你那麽買布不劃算,你看看這個,看到沒有,這些布頭除了小點兒,質量和外頭的一樣,還有這些,是運貨的過程中的損耗,買回家拼拼對對都能用的,不知道多少人找關系才能買到呢!”

黎苗看著那些紅紅綠綠藍藍的布頭,雖然知道他是好意,但她還是不太喜歡這些東西,她在裏面挑了幾塊能用的,遞過去,“謝謝大哥了,這幾塊我要了,你說個價,還有,前頭櫃上那幾塊料子我也要的。”

喲,看來自己沒走眼,這小姑娘真挺闊氣的,“好,那我等我一會兒,我去把你挑好的拿來,咱們就別到前頭去了。”

黎苗不管售貨員有什麽彎彎繞繞,這年頭大家都不容易,她沒票,就不能不讓人家賺辛苦錢。

把買好的料子裝到袋子裏,黎苗蹬著自行車就回去了,她都算好了,除了還範新巧的料子之外,還有兩塊料子她請範新巧在她和苗蘭花一人做一條褲子,至於那些布頭,顏色老氣的就帶回去給苗蘭花,幾塊顏色鮮亮的,算是給範新巧的辛苦費了,她可以給紅梅做褂子穿。

……

顧明陽沒想到他會在班裏看到黎苗,“苗苗,你怎麽在這兒?”

黎苗也沒想到自己會倒黴的和顧明陽在一個班,“我來上學啊。”

“不是,你不用參加考試嗎?”顧明陽壓低聲音,“這裏都是以前一中學生來的,我們到校直接報道就可以分班了,你不是我們一中的,得先經過考試,合格了才能上的,你這麽直接坐在班裏是不行的。”

黎苗覺得顧明陽討厭死了,在他眼裏自己就是個什麽也不懂的憨子?“你管好你自己吧,我直接坐在這裏行不行不是你說了算的,要是一會兒老師來趕我,我直接就是了。”

李老師拿著書進來,她看了一眼站在黎苗座位前的顧明陽,她微微的皺了皺眉,漂亮女學生招人喜歡是肯定的,但大家能在這麽艱苦的條件下還堅持學習,就不能把心思給歪到別的地方,“這位同學,你去幫班長去後勤處把同學們的書都領一下。”

顧明陽正準備說服黎苗呢,沒想到猝然被老師點名,“呃,好的,我這就去。”

等顧明陽走了,李老師沖黎苗招招手,“準備好了嗎?”

黎苗沖李老師燦爛一笑,晃了晃手裏的書,“好了,那我過去了。”

李老師拍拍黎苗的肩膀,“題不難,沈住氣沒問題的。”

……

黎苗看著面前的卷子,她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東西,跟她見過的書和報紙都不一樣,還帶著濃濃的怪味,她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周圍同學手裏拿的和她的卷子一模一樣,顧為民和她講過現在的印刷術,這也是其中一種?為什麽卷子上的字為什麽不像書上那樣,而更像人手寫出來的一樣?

這個寫卷子的人,字還不如她的好呢,好奇怪啊。

她好奇的伸手摸了摸,結果指尖立馬黑了,黎苗嚇了一跳,趕緊拿出手絹擦了擦手。她的小動作被監考老師看到了,失笑道,“這位同學,這些卷子是我們連夜刻板印出來的,上頭的油墨還沒有幹透,大家做題的註意一點,免得把衣裳弄臟了。”

黎苗暗暗記下監考老師的話,準備回去問問自己的師傅,這油墨印刷是個什麽招術。

一中第一場高的是語文,黎苗看了看題,都是初中課本上的有的,後頭的作文是讓談一談對國家要求覆課鬧革*命的看法。

這些都是顧為民給她一早就講過的,黎苗記性好,先來一段語錄,後頭講自己的身世,和如今的幸福生活,之後就是對偉人的忠誠和支持。

黎苗洋洋灑灑的寫完,拿起來又讀了一遍,暗道如果她當初能拿出寫這文章的勁頭哄老祖,那她就算是踏平終南山,也不會被罰的。

檢查完黎苗也不多留,直接交了卷子,他們的考場艱苦的出乎黎苗的意料,大家就坐操場周圍的樹蔭下,每人一個高凳子當桌子,兩塊磚頭當凳子,大家相隔半米趴在那裏答題,饒是黎苗身體很好,一個小時坐下來,也兩腿發麻,為了不影響後頭的數學考試,黎苗決定提前交卷,到一邊歇著去。

顧明陽搬著書路過操場的時候,一眼就看到坐在操場上答題的黎苗了,他完全沒想到剛才還在教室裏的黎苗這會兒竟然出現在放開招生的考場上,他有些驚訝的停住腳步,卻被一旁的幾個男生撞了一下,“誒,快走吧,別看了,那麽漂亮的姑娘肯定瞧不上咱們這樣的。”

顧明陽口中發苦,“不是,黎苗和我一個村兒的,剛才她不還在咱們班嘛,怎麽又跑來考試了?我是奇怪她也沒和我說一聲。”

班長吳長征沒想到顧明陽居然和班裏最漂亮的姑娘是一個村的,“她真的是你們村的?我聽說她是走內部子弟的指標進來的,而且她學習成績很好的。”

吳長征的父親就是一中的老師,還和他說起過他們班裏的新生黎苗,因為那姑娘寫了一手好字,吳長征的爺爺還信誓旦旦的說,能把字寫的那麽好的人,祖上一定是書香門第,讓他到學校了要離這個學生遠一點,這學生家裏成分肯定很不好,千萬不要被連累了。

另一個男生聽到顧明陽的話也湊了過來,“你吹的吧?黎苗同學根本不像是村裏出來的,就是咱們縣裏,也找不出她這樣的,你看她的樣子,哪是下過地的。”

黎苗就算是人趴在凳子上以極憋屈的姿勢在答題,可那白皙的臉,纖細的腰肢,還有舒展的長腿,在滿操場幾十號考生裏,也是最美的那朵花,這樣的姑娘一定是被家裏捧在手心裏嬌養著的,“她家是不是條件特別好?”

顧明陽不喜歡男生們落在黎苗身上的目光,他快走幾步,“她在家也下地的,她農活做的很好,出工的時候和男人一樣拿全工分。”

周圍抱著課本的男生們全都不信,“你就胡說吧,算了,等黎苗進班了,我們問問她就行了。”

吳長征輕咳一聲,“是啊,以後大家熟了,誰是啥人自然就知道了。”

……

第二場數學考試,黎苗拿到卷子的時候徹底松了口氣,怪不得李老師說很簡單呢,這也太簡單了,她心裏暗暗謝過幾位師傅,提筆刷刷做了起來,連監考老師站在她身邊也沒有註意。

整個操場上安排了四位監考老師,大家看到其中一個停在黎苗身邊不走了,忍不住也好奇的踱過來,等看清楚黎苗的卷子,不由相視一眼,都輕輕點了點頭。

因為太有把握,黎苗檢查了之後,就舉手交卷,今天二班發書,她還得趕緊過去領書呢,而且那課程表上也寫了,上午也是有課的,她不想在這兒浪費時間。

“黎苗同學,開考三十分鐘之後才能交卷,”監考老師本身就是教數學的,一路看下來,連黎苗的分數他心裏已經給打出來了,“你再等一等?”

原來還沒有三十分鐘?黎苗可憐巴巴的看著老師,“我沒有手表,能不能到了三十分鐘您就叫我一聲?我想早點兒回去上課。今天上學兩節語文兩節數學。”她現在回去,還能趕上一節數學課。

監考老師無奈的點頭,“按學校的安排,第一周會由老師們帶著你們覆習一下初中的知識,”畢竟這些學生離開學校太久了,學校也擔心他們一時沒辦法適應學校生活。

這樣啊,黎苗點頭道謝,“謝謝老師,這平時都是在家自學的,初中的內容也是,所以還是得跟著老師們好好再學一遍,把自己不足的地方給補足了,把基礎給打紮實了,這樣才能更好的學新的知識。”

這孩子怪不得題答的這麽好呢,瞧人家這態度,所有的老師都面露微笑,其中一個看了一眼表,“時間到了,你可以交卷回去了。”

……

黎苗回到教室的時候第三節 才下下課,吳長征看到黎苗,“黎苗同學,你考完了?”他把分好的課本遞給黎苗,“這是你的課本,已經都全了,作業本雖然學校也發了,但應該不太夠用的,以後你得自己買。”

“昂,題不算難,我剛好都會,”黎苗舉起那摞課本對吳長證道了謝,回到自己座位上,問自己同桌的女孩子,“麗霞,咱們講到哪兒了?”

孫麗霞看了黎苗一眼,思想卻在看到黎苗的時候跑偏了,“我說黎苗,你咋不出汗呢?”她是身材微胖,在這幾十人的教室裏坐著,一條手絹都擦濕了,結果黎苗從外頭考完試回來,臉上連一滴汗都沒有,她的目光在黎苗身上逡巡了一下,再看看前桌的姑娘,“錢小敏比你還瘦呢,可她也出汗啊。”

黎苗也不能說自己有寶物護體啊,哈哈一笑,“我這個人天生不怕熱,別說都入秋了,就是伏裏天,我還在地裏幹活兒呢。”

“對對對,剛才他們還說呢,”孫麗霞的父母都是縣機械廠的工人,算是班裏條件最好的那一批了,剛才發書的時候那些男生說黎苗是農村出來的,還要下地幹活,她是根本不信的。

黎苗那臉那手,細的能剝了皮兒的雞蛋一樣,她成天抹著雪花膏也比不了,怎麽可能下地?“他們說你下地幹活,”孫麗霞一指坐在後排的顧明陽,“就是他說的,他說你們是一個村的。”

黎苗連頭都沒回,“嗯,我不但下地幹活,去年咱們縣裏清河道,我還去參加大會戰了呢,”黎苗拿起自己桌上的一個白搪瓷茶缸,“這是我當時被評為先進個人,縣水利局給我發的獎品,要不是來一中上學,我都舍不得拿出來用呢!”

“寶山縣水利工程大會戰,先進個人,”孫麗霞看著搪瓷缸上的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的目光定定的落在黎苗臉上,“清河我哥也去過,又苦又累不說,人都曬脫皮了,你看著一點兒也不像啊!”

“為人民服務最幸福,就算是再苦再累也是甜的,”黎苗順口把在村部聽收音匣子裏的話現學現賣,“我這是天生的,曬不黑。”

“羨慕死我了,我要是像你一樣就好了,”孫麗霞眼睛都要長在黎苗臉上了,“你咋這麽會長啊?”

她拉著黎苗的胳膊,“我聽她們說你沒住校還以為你也是縣裏的呢,還想著放學了咱們可以一起回家。”

“我是沒住校,我住縣裏親戚家了,你不是在機械廠住嘛,離我哥嫂家不遠,咱們剛好可以一起回的,我有自行車,我帶你,”黎苗挺喜歡圓乎乎的孫麗霞的,這姑娘一看就是個沒心眼兒的好相處的。

“好啊好啊,不過,”孫麗霞看了黎苗一眼,“到時候我帶你,我胖成這樣你哪帶的動啊。”

黎苗正要再說話,上課的鐘聲響了,縣一中的鐘很簡陋,不知道從哪兒尋來的半截鐵軌被鉆了洞掛在一個架子上,時間到了,敲鐘的大爺就拿個長柄的錘子咣咣咣敲上一陣兒,那聲音又脆又尖,完全沒有深長悠遠的意思。

高一二班的數學老師是個白頭發的老頭,他夾著根粉筆就來了,還沒等進到教室,孫麗霞就給黎苗介紹起來,“這是白老師,可厲害了,他上課從來不帶書,也不拿教具,就帶根粉筆。畫圓都不帶用圓規的,隨手一畫就是個正圓!”

“這麽厲害?”黎苗也是到這裏了,才知道什麽圓規三角板,才買到那些作圖工具的時候,她像個得了新玩具的孩子,關在屋裏狠玩了一晚上,“他是不是講的也特別好?”

“吭,上課了,”白老師敲了敲講臺,“你就是那個黎苗?”

“啊?”黎苗立刻站起來,“是,我是黎苗,老師好,”她不該沒忍住和孫麗霞說小話的,這事兒擱她活的地方,得挨先生的板子。

白老師擡手示意黎苗坐下,“你的底子不錯,但基礎好不代表就可以不認真聽我的課,放學的時候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黎苗立馬乖巧應下,說她這個才和姜老師學了一個多月的人底子好,看來她是真的很不錯。

接下來的課黎苗聽的都很認真,雖然那些內容都是姜雅遜給她講過的,甚至一些習題,黎苗還會其他不用的解法,但是她還是跟著白老師的節奏走,沒敢再分神關心周圍的情況。

下了課黎苗讓孫麗霞在停車處等她,自己跟著白老師去了他的辦公室,白老師也沒多說什麽,直接拿出一套題來,“這個你拿回去做做試試。”

卷子?把她叫過來不是批評她上課說話,而是讓她做題?

黎苗有些不敢置信的看著那已經有些毛邊的試卷,這紙都黃了,字也有些模糊,這是陳年的卷子啊,“白老師?”

“呃,我剛才看了你交的試卷,聽監考老師說你連三十分鐘都沒用到就交卷了,這是以前高一期中考試的卷子,你拿去做一做,”白老師在黎苗的試卷上看到屬於高二學生才學的解題方法,便生出了試一試這個女學生對知識掌握程度的心思。

“好吧,”黎苗雙手接過卷子,就聽白老師又道,“你把題抄下來做,不要把卷子弄臟了。”

黎苗也很想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個什麽水平,她小心的把按著原來的折痕把卷折好放進書包,給白老師鞠了上躬,才從他的辦公室出來。

“黎苗,”顧明陽自己帶的有幹糧,所以不去食堂吃飯,他一直守在教師辦公室外頭,看到黎苗出來,立馬迎了過去。

黎苗眉頭微皺,“幹啥?”

顧明陽躊躇一下,“我不知道你是走了內部子弟的指標來的,之前的話當我沒說。”

“你說當你沒說就當你沒說了?敢情你那不是說話,是刮風啊?”黎苗翻了個白眼,徑直往前走,“你以後少跟我說話。”黎苗最恨這些半瓶子水自以為是的教訓她了,以前那些敢在她面前充大能的,都被她給打回原形了。

顧明陽深吸一口氣,“黎苗,你不要老這個樣子,我承認我以前是對不住你,但我和肖開艷真的沒什麽,而且我也沒有糾纏你的想法,跟你說那些話,不過是想著大家一個村出來的,你又是個女的,所以我才提醒你一下。”

見黎苗根本沒有理睬他的意思,顧明陽快步跟上黎苗,“還有,你在縣裏哪有親戚?我聽蘭花嬸說你是在學校住的,你一個姑娘家怎麽可以隨便住在別人家裏?”這可是個十分嚴肅的問題,他得和黎苗好好談談,不能讓黎苗被縣裏的繁華給迷暈了眼。

“我在縣裏有沒有親戚不是你說了算的,我住在哪裏你也管不著,”黎苗瞇眼看著氣勢洶洶的顧明陽,伸手把他拔拉到一邊,“好狗不擋道,你再來煩我,我可揍你了!”

顧明陽一個沒防備,就被黎苗掀倒在地,他早上沒舍得吃飯,中午也是打算勸過黎苗之後,回宿舍再吃的,這一摔整個人兩眼發黑頭暈眼花,半天沒有回過神來,等他緩過來,黎苗早就不知道哪兒去了。

……

醫院裏郭永明已經可以見人了,見他恢覆的不錯,張潛松了口氣,他和郭永明雖然不交心,但好歹也共事多日,還是有幾分香火情的,“趁著他們還沒有見你,你先好好回憶回憶當時的情況吧,反正我是實話實說的。”

郭永明現在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免得扯到傷口,“他們來了?你已經見過了?”郭永明心裏是有些難過的,畢竟他還重傷在身,張潛雖然傷的比他輕,但也還不能行動,這種情況下就來找他們談話,這也太急切了些,“謝謝你啊,要不是你,我恐怕是不可能活著回來的。”

“咳,這種話你都說過幾遍了?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來了,如果當時受傷的是我,你會不救我?”張潛深邃的眸光靜靜的看著郭永明,只看的他心裏莫名發虛,“會,當然會,咱們是兄弟,過命的交情……”

郭永明不敢深想這個問題,他應該是會的吧,他也是革命軍人,是絕對做不出拋棄戰友的事的,即使是當時情況危急,而且這個戰友還有歷史問題。

“他們都問了你什麽?”郭永明話一出口,才發現自己說錯話了,“啊,看我,我們要相信D相信組織,我也會和你一樣,如實匯報當時的情況。”

張潛當沒聽見他剛才的話,瘸著腿從床上下來,“用不用我幫你把頭墊的高些?我看你怪不舒服的。”

“唉,何止不舒服,太熱了,”郭永明渾身都纏著繃帶,人都要捂熟了。

“晚上就好了,現在立秋了,也就中午熱點兒,”張潛看張大娘擡著飯進來,忙扶著床站好,“你看我都好了。”

“好啥好?傷筋動骨一百天,”張大娘把小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我跟你說,這是曾局長愛人送來的,說是這種野雞是幾十裏外的山裏獵到的,特別補!我在裏頭給你們下了面條。”

張潛根本不信,“還幾十裏的山裏,離寶山幾十裏的山,不就是咱們村後頭的嗎?你啥時候看見有縣裏的人去打獵?”

“還真是,”張大娘這才迷過來,寶山縣的山,可不就在五道溝後頭嘛,“誒,你管那麽多幹嘛,這是人家的好意,不過聽於同志說,這東西在黑市賣到兩塊錢一斤,還都搶不到呢!”

這公安局長的愛人還去黑市買東西?郭永明覺得挺好笑的,“大娘說的對,不管是真是假,人家能送過來,也是一番心意,大娘,我這些天真是多虧你了。”

因為郭永明和張潛身份特殊,縣醫院專門安排了一間職工宿舍給張大娘住,還在醫院食堂給她安排了個爐子,她可以隨時過去幫張潛他們做病號飯。

張大娘不滿的嗔了郭永明一眼,“你這話可就太見外了,你是張潛帶回來的,又在我們村受了傷,我不管誰管?你等一下,等面涼了你也吃一些,叫我說還是米面最養人,不吃飯光掛水,那能好的快?”

張潛那邊已經端起了碗,一口面下去,他的眼睛就睜大了,他又小心的喝了口湯,半天才道,“媽,你嘗這雞湯了沒有?”

“沒有啊,咋啦?太鹹啦?”張大娘又要照顧兩個病號,又要買菜做飯,時間趕的很緊,曾局長的愛人過來送了燉好的雞湯,她聞著那味格外饞人,就相信了於同志的手藝,直接搟好面丟了進去,根本沒顧上嘗鹹淡,“瞧瞧我,忙的啥都忘了,是不是不能吃啊?”

“不是不是,你嘗嘗就知道了,”張潛把碗遞給張大娘,“嘗一口。”

看兒子的樣子不像是很難吃,張大娘狐疑的接過面碗,抿了一口碗裏的湯,一口下去,她又忍不住嘗了一口,“於同志這手藝真的是沒的說,雞湯都能熬出這種鮮味,就是首都的大師傅也未必能做到。”

張潛點點頭,張大娘的手藝他再清楚不過了,可那樣的好手藝,也燉不出這麽好喝的雞湯,他挾起一塊雞肉放在嘴裏,“這肉也好吃的很,”他說不出什麽形容詞,可那麽雞肉一入口,腦子裏只有“好吃”兩個字了。

張大娘註意到郭永明正眼巴巴的看著他們,忙把給他盛好的那端起來,“你不能坐起來,我慢點兒,你也嘗一嘗,看看是不是真的比我燉的好吃。”

張潛三兩口把面給吃完了,“曾局長的愛人說這雞是咱們山裏的?”他回家之後也去後山打獵了,後山的野雞哪有這麽好的味兒?

“你管那麽多呢,你喜歡吃我一會兒去打聽打聽於同志說的黑市在哪裏,咱們自己買去,”張潛津貼高,又一直存著沒怎麽花,回來就都交給張大娘了,張大娘現在手裏可不差錢。

郭永明也覺得自己吃到了有生以來最好吃的面,“雖然黑市不合法,但現在國家政策已經放松了,貧下中農靠自己的勞動換一點兒利益,也是可以的,大娘您再具體問問,這野雞到底是從哪個山裏獵的,”等他好了,也可以過去一次。

……

黎苗沒想到李棟居然會找到她住的地方,她臉色一沈,從車子上下來,“你是來找我的?”

李棟四下看了看,“嗯,我有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