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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修成了妖，你就想著裝神弄鬼，自封為山神，以此來向山外鄉民勒索大量貢品及美人以供自己享樂？”

豬四空說到興起，天南海北的往事一一敘述，端的是神采飛揚，志得意滿。這種種的細枝末節，陳心隱聽得是頭暈腦脹，不得已才打斷了他的敘述，肅然詢問道。

若然真是如他所問，那這只豬妖倒也是罪有應得，不值得同情。

“冤枉啊，陳公子說的哪裏話，俺老豬初成妖身，哪裏知道這些講究？依然是在山中自己謀生找食吃，過著一頓饑一頓飽的清苦日子，偶爾也偷偷跑到人族聚居地去偷些玉米瓜果解饞，倒是沒有在人前賣弄神通的念想。”

在陳心隱的堅持下，豬四空終於不再稱他高人，不過要他直呼名姓，也是高低不同意，最後折衷過來，只好學著楚清兒，以“公子”相稱。

此時見陳心隱又要誤解，他便慌忙叫起了撞天屈來。

“既然你無此心，那為何會演變成今日情況。”

陳心隱盯著他的眼睛問道，只要他的眼神有一絲一毫的閃爍，那麽他的辯駁，就大有可供商榷的餘地。

“陳公子你有所不知，妖也有分類，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裏游的，千變萬化，要什麽沒有……妖有善有惡，就如你們人有好有壞，俺老豬就是個老實妖，可哪裏知道，身邊這許多山野之中，還藏著許多的壞妖怪哩。”

豬四空指著身後那莽莽群山，忿忿不平地說道。

“壞妖怪？你是指……”

陳心隱審視著他問道。

“就是路上冒犯了陳公子的那些妖怪，俺老豬和他們不一樣，俺其實不太喜歡做壞事，懂事之後，也從不吃人，捉來那些女孩，都是被逼無奈的，嘿嘿。”

豬四空摸著自己腦袋上被撞出了的浮腫，呵呵傻樂了起來。

“此話怎講？”

強搶人口，居然還有被逼無奈一說，果真稀奇，且看他如何自圓其說……

“俺學不會望月君傳授的智慧，被所有人排斥，只好一個人回到燭幽山中居住，哪知有些妖怪欺人太甚，經常來到這附近裝神唬人，索要貢品，敗壞了俺的名聲。有一次一只妖怪想娶一個壓寨夫人，結果那小姑娘頭腦靈活，不知怎麽從妖怪手中逃出，跑到了俺這旮旯，那俺可不能見死不救是不？所以就救下了她，她怕鄉親怪她逃走，連累了大家，死活不敢回去，見俺心善，就住在了俺這洞裏，由俺供養……”

豬四空回憶往事，不免唏噓悵惘。

“二十來個女孩，莫非都是這麽來的？”

陳心隱大是狐疑。

“陳公子見笑了，哪裏會這麽湊巧，其中只有少數幾個是這麽來的，大部分卻是另有來歷……”

豬四空唉聲嘆氣，笑得比哭還要難看，

陳心隱見他如此，也不好再打斷他的說話，只是靜立一旁，默默等待。

“本來那女子在俺洞府居住，卻也無妨，女子食量小，俺還管得起這點飯。只是後來，她覺得山中清苦，不比人間繁華，靜極思動，常常纏著俺駕雲帶她去山下玩耍，好幾次差點被她家人碰見，可好耍子，從此再不敢去……”

豬四空不知何時從道旁茂盛的竹林裏挖來了兩根春筍，一手一根抓著，像食鐵獸般架在口中“哢嚓哢嚓”地幹嚼起來，

“她孤苦無依，不願背井離鄉，也不舍得山居的無拘無束，就天天慫恿著俺給她再找來姐妹陪她解悶。俺被纏得無法，只好裝作山神，賣弄神通，去山下索要妙齡女子，這一來二去，洞中的女子就多了起來……”

“呀……”

陳心隱聽得咋舌不已，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其中的隱情，居然會如此曲折，如此出人意表。

“唉，陳公子你有所不知，俺老豬心裏苦啊，但是俺老豬不敢和她們說……她們人一多，各項開銷就多，要吃，要穿，要戴，要住，俺從來都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哪裏養得起她們？所以只好去山下索取貢品，反正都是她們家的，不算外人。”

“豈有此理！我從未見過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陳心隱心情激蕩之下，狠狠將一拳打在一塊巨石之上，可他從未練過外門功夫，又不曾調動道力防護，如此無根無蒂，一只肉拳，細皮嫩肉，哪裏抵得過山石的堅硬，這一下去，疼得他是歪嘴斜眼，瞳孔猛張，嘴裏“噝噝”抽著涼氣，眼淚都快要掉了下來。

“誰說不是呢？”

豬四空掬一把淚，委委屈屈地說道。

他為妖孤僻，從來沒有一個真心的朋友，也從沒有一個人肯靜下來聽他傾訴心中煩苦，見一個素昧平生的陳心隱反而能夠理解於他，他自然是感恩戴德不提。

“那……你就任由人欺負？”

陳心隱大惑不解道。

就是泥人還有三分火氣，更何況是一只修行有成的大妖，竟甘心被幾個凡人女子肆意欺淩，為奴為婢，真乃奇哉怪哉了。

“俺老豬生性靦腆，見到姑娘就面紅耳熱，她們叫俺小豬，對俺呼來喝去，俺也就認了，其實給她們當個仆人也挺好的，俺樂意得很。”

豬四空抱怨了一通之後，話鋒一轉，倒是想念起了她們的好處來。

在了解了這燭幽山上的玄機之後，陳心隱難免顧影自憐，驀地心情一黯，險些垂下淚來。

少年情懷總是詩……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愚蠢？只是他的一顆心啊，飄忽不定，不知何時才能落下地來，安分生根……

兩人走走談談，又轉回到了豬四空的洞府門前，那群姑娘們嬉鬧了一宿，早飯又不曾食用，腹中自是饑餒，此時見到豬四空姍姍歸來，大是不忿，一個個都使起了刁蠻習氣，一窩蜂圍攏過來，沒好氣地將正手足無措的陳心隱給扒拉一旁，嘰嘰喳喳，把小豬是一通好說……

楚清兒見陳心隱歸來，連忙飛奔過來，心有餘悸地躲在他的身後，不忍去多看備受欺壓卻似怡然自得的豬四空。

“公子，看來我們真的錯怪了豬四空，他也是一片好心，只可惜……”

楚清兒聞過則改，倒也沒有什麽難為情，只是對於這群姑娘鵲巢鳩占的過分行為，其實她在心中是極不認同的，不過正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這兩方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她一介外人，交淺言深，乃是大忌，只做旁觀而已。

正當這方的眾人各自沈浸於自己的世界之中時，誰也不知的是，在燭幽山中，密林深處，正有好幾雙陰惻惻的眼睛在監視著這洞府之前的鬧劇與伶人，陳心隱心中一動，似有所覺，只是扭頭過去，目光落處，卻又無一絲動靜，只好歸咎於自己因近日多事而心神不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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