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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天光雲影徘徊，昨日的離奇夢影，迷迷蒙蒙，恍若虛幻。

陳心隱將腰間已是半空的葫蘆重新請他明石師兄灌滿了澄澈馨香的酒液，以備路途遙遠暢飲所耗，桃夭站在路虎背上眺望遠方，手中捧著一只吃了一半的蘋果。

在城外十裏的一座半山涼亭中，這是供來往客商行者歇腳之用，白蕪冰堅持送到了此處，望眼而去，是郁郁蔥蔥的春色降臨，流雲回還，是一顆女兒之心同在掙紮。

陳心隱回首望去，雲中仙等人得知他堅持離去，不願前來相送，明石小刀等人送到半途，就被白蕪冰請了回去。

“心隱，既是要走，那你須得應承我三個要求，否則我便不讓你去。”

她一邊提陳心隱整理身上樸素便裝的衣領與袖口，一邊緊抿著嘴唇說道。

“三個要求……好，你說，我一定答應。”

陳心隱聽言一楞，心中還在疑惑，不知為何昨夜是她堅持讓他前往鬼方，而今日一早，卻又提出了這樣的要求來，當然對於她的要求，他是無論如何，也要全力做到的。

“嘻嘻，你無須緊張，我的這三個要求其實並不太難做到……”

白蕪冰“噗嗤”一笑，倚著他的手臂，將腦袋埋在了他的胸口，幽幽嘆息一聲，道，

“其實就是你做不到，我也不會真蠻橫無理不讓你去的。”

是啊，她已經不是往日那個任性刁蠻的小姑娘了，她已經長大。

“冰冰……”

柔情如水，卻能化了那百練之鋼，陳心隱鼻嗅著她發絲之間的留香，耳聽著她的呢喃細語，心襟不禁動搖，情緒一時激蕩之下，差點就要忍不住脫口而出，打消了前往鬼方的這萬裏征程。

“這一路山深路遠，不乏妖魔鬼怪橫形，你須得答應我，一定要照顧好自己，切不能莽撞行事，更不可妄自結仇。”

白蕪冰地腦袋在他懷中舒服地拱了拱，說出了她的第一個條件。

他不自知，她卻深知他的為人，雖然修為不淺，但是江湖經驗不足，又頗富正義感，一時頭疼腦熱，就會替人大包大攬，以至於惹禍上身。

青州城，渭城，雲之世界……皆是如此。

“好，我答應你，一旦遭遇妖魔鬼怪，我便立即繞路。”

陳心隱撫摸著她的腦後發絲，信誓旦旦地保證道。

這第一個要求並不難辦，他脾氣溫良，自認為不是一個喜歡惹事之人，與人為善，本就是他的行事準則。

有何難？

“那，你還得應承我，一旦進了極北鬼方，若是發現這一切都是魔主設下的陷阱，只為等你自投羅網，你就要即刻離去，無論何事，無論何人，都不要去多理會她。”

白蕪冰說出了第二個要求。

“陷阱？”

陳心隱重覆了一聲，心中卻是有些不以為然，這如何能是魔主設下的陷阱呢？畢竟堂堂鬼王大婚，聞名遐邇的風宮之主是為夫婿，那是何等大事，就連敖豫遠在南海，也收到了有關山鬼大婚的風聲，如何能夠作假？

不過他倒也識趣，忙順水推舟說道：

“嗯，一旦遇到危險，我扭頭便走，你放心吧，我即使不關心自己，難道還會將桃夭置於危險的境地嗎？”

原來，白蕪冰左右不放心讓陳心隱獨自前去，俗話說，打虎親兄妹，上陣父子兵，於是她便安排了桃夭一路隨行，也好在危急關頭做個幫手。

桃夭雖是年幼無知，可以她的能力，以及趨利避害的本能，無人有資格加以輕視。

“哥哥，我很厲害的，我不怕呦。”

桃夭候在一旁，忽然聽見哥哥提起了她，連忙竄了過來，躍躍欲試地表著決心，仿佛生怕他們臨時變卦，不讓她一同前去似的。

二人忍俊不禁，微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

“哥哥我也要抱。”

桃夭甩甩腦袋，一骨碌爬到了陳心隱的身上，兩只手臂環繞，掛在了他的脖頸上。

“第三……無論你此去最終的結果如何，都必須回來讓我知曉，切記不能‘一春魚雁無消息’。”

白蕪冰低落而堅定地說道。

“自然如此。”

陳心隱一聽便知她所援引那句戲文的深意，也正因如此，他才更是傷感，這離別而去的決心也落得淡了些。

“好了，你也休得再作猶豫，時候已經不早，以你的烏龜速度，再不啟程，恐怕連婚宴酒席都吃不上了，還搶什麽新娘。”

白蕪冰掙脫了陳心隱的懷抱，白了他一眼，替他理了理胸前衣襟的紋理，她的嘴上雖在調侃，其實心中多少苦澀有誰知。

“額額，其實……也不是去搶……”

陳心隱一時感到有些窘迫。

“好了，你無需多說……”

白蕪冰又白了他一眼，那目光之中的深意仿佛是說你的心思，早已被我看穿，還需要遮掩什麽？

“這一杯酒，就祝你一路順風。”

她取下他腰間懸著的酒葫蘆，伸手凝成兩只晶瑩的冰酒杯，一人一杯倒滿。

“我一定回……”

陳心隱一仰脖，就將那一杯酒盡數傾入了口中深處，一閉嘴唇，喉嚨一動，這一杯蘊滿了別情的酒液，便吞入了他的腹中，一道冰寒的水線順著他的咽喉下行，直達胃腸之中，冷得他接連打了好幾個哆嗦，

“哇！好冰！”

陳心隱不禁咂舌，這恐怕是他有生以來所喝過的最冰的一杯酒了。

“望你能記得這一杯酒的冰冷。”

白蕪冰抿嘴一笑，收起酒杯，重新將酒葫蘆給他系上，而後就催促著二人快快出發，不要誤了天色……

微笑地目送著這二人離去，這一大一小的人兒在路虎背上頻頻回首，極是依依不舍，白蕪冰在路虎行過一個山坳，轉到山勢不可見的背後之時，終於收起了她努力撐起的笑容，黯然落淚……

“冰兒妹妹，他何德何能，你為何要為他作出如此犧牲？”

雲中仙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白蕪冰的身邊，遞過去一張手絹，面無表情地詢問道。

她甚至就連他的名字也不願再提，只是代以了一個“他”字，如這般朝秦暮楚的男子，她總是嗤之以鼻的。

若是依她的霸道主意，莫說主動放陳心隱離去尋找另一個女子，不拿根繩索來將他的手腳捆得嚴嚴實實的，就已是仁至義盡了。

更何況白蕪冰為他所作出的犧牲，她又豈會不知？

“若是半月前的我，也是不肯的，只是小梅死後，我想了很多，愛一個人，更重要的是為他付出，而不是索取什麽。你還記得那個姓潘的惡棍嗎？其實心隱他當初始終以為我心儀於那惡棍，也是和我一樣，雖然心疼，可是依然任由我自己作出抉擇。”

白蕪冰接過手絹，擦幹了臉頰上的淚痕，輕輕說道。

“冰兒，我只問你，你這樣做，真的值得嗎？”

雲中仙接著問道，昨夜的事情，她早有所覺。

“值得的。”

白蕪冰微羞答道。

“好吧，你們這兩個傻瓜，以後可別後悔呀。”

雲中仙不知如何再勸，沈默良久，終於無奈地嘆息道。

“不會後悔的。”

白蕪冰堅定地說完這句，終於再難抑制住心中傷悲，一時間淚如雨下，將螓首深深地埋入雲中仙的懷中，哽咽道，

“可是，鳳姐姐，我現在真的很心痛啊。”

世間究竟何為愛情？是無怨無悔的犧牲，還是不顧一切的索取？

難有人知，只能靠世人一步步地進行探索，進行求證。

或許真要修到了太上忘情之境，才能洞悉自己的本心，從此再無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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