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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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迎面撞上海盜的那天晚上起,喬一就知道他愛蘭多。

想要愛一輩子的那種愛。

肩頭的傷疤在陰雨天氣還會隱隱作痛,長長的疤痕像蜈蚣一般爬在他的大腿上、手臂上。

在大雪山上的凍傷養了很久,從山上下來的時候,他的手指腳趾幾乎要壞死。

但他從沒有感到後悔,因為蘭多值得。

他總該要為豁出性命去救自己的愛人做些什麽。

蘭多沒有醒來。

老祭司說他的身體透支太過嚴重,需要休息。

但具體需要多久,老祭司也給不出答案。

但可喜的一點是,蘭多對外界的刺激會有反應。

每當喬一到白溪谷去看他的時候,他身上湧動的那股濃郁的生命力量就會平靜很多。

時間像是掌心握不住的細沙一般,不知不覺間就從指縫流走。

南方徹底陷入了戰亂,烽煙四起,教廷與聖火的沖突越發尖銳,上層的貴族在深宅裏狂歡的時候,大批的難民在流亡中死於非命。

鴉島紅骷髏的死亡引發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混亂,最終紅骷髏的船只和人手被瓜分,地盤則被第五島和第七島瓜分。

閃光平原在迅速解凍,北上而來討生活的難民如願獲得了土地的租種權,綠色原野迅速侵蝕著白色的冰原。

嘉蘭諾德精靈族宛如獲得新生,越來越多的精靈開始能夠駕馭失而覆得的古老魔法,並且開始有精靈搬出白溪谷住進了暴風領。

熱武器開始在矮人工坊裏的生產線上出現,偏安北方的暴風領忽然開始了蒸汽革命。

第一批高度烈酒出窖的時候,西蒙家族拉了整整一船金幣,一口氣將所有的存貨吞下,並且攬下了在海上販酒的業務。

而喬一,除了掙到了許多錢以外,也開始變得很忙。

但即使再忙,喬一依舊堅持每天都來樹屋裏陪蘭多坐坐。

精靈安靜地沈睡,喬一坐在一邊,一遍一遍地撫摸著蘭多溫熱的手,像是平常聊天一般,興致勃勃地匯報著這個月又開墾了多少荒地、又收入了多少金幣、今天輝月又在欺負小飛了,然後被雲朵一陣痛打等各種雜事。

樁樁件件,事無巨細。

只是有時候他也會說著說著忽然止住話頭,眼裏的慢慢星星黯淡下去,落寞地看著精靈精致的眉眼。

然後將額頭貼在精靈的額頭上,發出輕微的嘆息。

“蘭多呀,你什麽時候才會醒來……”

“……我好想你。”

而這一等,就是四年。

南方的叛亂被王室壓下覆又燃起,反反覆覆多次,無論是叛軍還是王國,都陷入了深深的疲倦中。

而開了掛的暴風領有錢有糧有土地,早已成為了人們夢想中的伊甸,大批大批的人口開始向北方遷徙。

四年過後,暴風領不再是最貧窮的領地,相反,這裏的繁華程度直逼漸漸衰落的奧爾加城。

這裏擁有了全大陸最大的港口,最繁華的商業,最先進的科技,以及……最堅固的戰船!

與商業海灣白石灣遙遙相望的魔鬼灘,此時則是成為了暴風領的軍港,暴風領第一艘蒸汽驅動的炮火巨艦今天首次下水。

這座鋼鐵怪物一旦入海,將是海上所有風力帆船的噩夢。

王室並非沒有註意到暴風領的異軍突起,但他們本身早已經自顧不暇,難以再分出精力去掌控北方了。

這一年,二十三歲的喬一褪去了稚嫩的少年氣,個頭猛竄到了一米八七,真正有了一領之主的樣子。

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喬一例行來到了樹屋,四年來他從未間斷陪伴蘭多,風雨無阻。

比爾終於向伊莉瑞絲求婚成功了,今天是他們的訂婚儀式。

喬一坐在樹屋外的平臺上,看著樹下黃昏中燈火輝煌的祭壇,比爾正牽著未婚妻伊莉瑞絲的手,笑得像個憨憨。

蘭多的頭發長得很長了,喬一每天都會把蘭多的頭發梳得順順滑滑,甚至在無聊之下學會了小辮子的一百種紮法。

“今天守望號下水了,是蒸汽動力船,還搭載了二十八門火炮。”喬一捏著蘭多的手指尖,用指甲鉗給蘭多修剪指甲:“過幾天試航沒問題的話,我們就去炸了鴉島。”

蘭多的手指很好看,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指尖覆蓋著貝殼一般透著淺粉色的指甲蓋。

咻——砰

樹冠外的天空倏忽炸開了幾朵煙花,樹下的訂婚儀式進入了高潮。

喬一捏著蘭多的手指尖,望著流光四濺的天空。

“蘭多,你什麽時候跟我結婚?”

“……”

沒有回答,只有平緩的呼吸聲在身側響起。

喬一在黑暗中嘆了一口氣,將蘭多抱起來放回床上,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絕世珍寶。

然後他俯身在蘭多柔軟的唇上微微落下一個羽毛一般的輕吻。

“睡美人,斯圖亞特王國的王子來親吻你了,你怎麽還不醒來?”

精靈身上的氣息湧動起來。

喬一知道,蘭多聽到了。

悉心地為蘭多蓋上被子,掖好被角,喬一摸了摸蘭多的臉頰:“好啦,天黑了,我得回去了。明天再來看你。”

說著便要轉身離開。

然而還沒等他走出兩步,身體突然僵住了。

喬一低下頭。

手腕上不知什麽時候纏繞上了一條翠綠色的藤蔓。

藤蔓的另一端,從蘭多的掌心,蔓延出來。

“蘭、蘭多?”

喬一回過頭,聲音有些不可置信。



像是回應他一般,藤蔓在他手腕上蹭了蹭。

整整四年風雨無阻的等待和守候,終於有了明確的回應。

喬一一瞬間就紅了眼眶。

他回到蘭多身邊,看著蘭多柔軟得像只貓咪的睡顏:“你不想讓我走?”

藤蔓在喬一的手腕上蹭了蹭,然後蜿蜒而上,輕柔地撫去了喬一臉頰上滑落下來的一點水色。

然後在喬一的眼前晃了晃,顫抖著努力了一小會兒,終於“噗”地一下,艱難地開出了一朵嫩黃色的小花。

別哭,開朵小花給你看。

喬一看著眼前搖搖晃晃有點醜還有點萌的小花,抿著嘴忽然就笑了。

以前蘭多喝醉了惹他生氣,也是這麽哄他的。

……會開花了不起啊!

“那……今天我就陪你一晚?”

話音剛落,藤蔓便纏著喬一將他整個人拽到了床的裏側。

喬一看著蘭多的側臉,心尖柔軟得化成了一灘水。

“好了,我留下來了。”

藤蔓歪著葉子轉了轉,又纏著喬一的手腕,強行將喬一的手臂搭在了蘭多的身上。

喬一覺得又好笑又可愛又心疼。

他伸出手臂將蘭多整個抱在了懷裏,蹭著對方的發頂:“好了乖,我不會走的。”

“~”

藤條歡快地抖了抖葉子,蹭著喬一的臉頰,很開心的樣子。

“那我閉眼了,明天還有工作要做。”

“~”

“那麽,晚安。”

“~”

……

領主大人最近心情似乎特別好。

這是所有領民認真觀察下的結果。

成年後的領主大人越發地威嚴起來,不工作的時候還好,一旦進入工作,整個人都會進入低氣壓狀態,連活潑膽大的小羅伯特都不敢造次。

但是最近他們去匯報工作的時候,明顯感覺到領主大人的態度溫和了很多,連有人不小心在工作上出現了失誤,都沒有生氣。

甚至還拍著那個家夥的肩膀笑瞇瞇地說:“沒關系,最近大家都太忙了,難免出錯。回去休息一天吧,養足精神再來工作。”

態度太過詭異反常。

以至於那個小書記員差點嚇得哭出來,覺得領主大人是怒極反笑,意思是他被領主府政事廳解雇了,讓他卷鋪蓋滾蛋。

直到他正準備收拾東西滾蛋的時候,遇到了已經是政事廳一把手的佩妮,解釋了一番後得到了佩妮的正向反饋,才顫巍巍地放下了手裏的文件。

至於罪魁禍首喬一,早就一溜煙跑去白溪谷跟藤蔓玩耍去了。

新歷1030年,八月七日,暴風領第一艘蒸汽動力炮火戰船試航成功。

炫目的禮花在魔鬼海灘上空炸了正正一天,領民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指著海面上緩緩歸來的鋼鐵巨獸,仰起頭眨著大大的眼睛:“爸爸,那個大船,上面的圓圓的窗戶是幹嘛的呀?”

女孩的父親是軍港船廠的技術人員,他摸著女孩的小腦袋,語氣自豪:“那是大炮,所有欺負我們的人,都會被它們打跑!”

女孩望著守望號,低下了頭:“南方來的塔西姐姐好可憐,她說南方都吃不飽飯了,她家人都死掉了,但是皇帝不管。爸爸,南方皇帝比領主大人差遠了,他是不是壞人?”

“對,他是壞人。”

“那、那守望號可以打壞人嗎?”

父親將小女兒抱起來,望向南方:“當然可以!”

“好耶!打壞人咯!”

女孩的歡呼聲驚飛了枝頭棲息的一只雲雀。

雲雀穿越車水馬龍的新暴風城,在半空中盤旋了幾圈,落在了一個窗臺上。

“咕咕!”

窗戶裏忽然冒出來一張大眼圓臉,可憐的雲雀再次被嚇飛。

“小飛,別吵。”

屋子裏飛過來一個紙團,輕飄飄落在了圓臉胖鳥的鬧袋上。

“咕。”

胖鳥用爪子扒拉扒拉羽毛,撲扇著翅膀艱難地飛走了。

是的,謝天謝地,在輝月的不斷追趕和摧殘下,不會飛的走地雞小飛終於勉強學會了飛翔。

只是領主府夥食太好他吃得太胖,飛起來格外的滑稽和笨拙。

喬一整個人癱在沙發椅裏,面前的桌子上堆了厚厚一沓文件。

現代化的高效率統治方式讓暴風領發展極快,但也讓事事都要做出指導性文件的喬一感到心力交瘁。

他已經一天沒吃飯了,先前的早餐午餐都在辦公室另一邊的茶幾上放著,一口未動,早就涼透了。

突然想吃燒雞的喬一先前讓迪恩去餐飲街訂了一只,現在算算時間應該也快到了。吃完雞他還要去白溪谷看蘭多呢。

新暴風城現在的城市風格很難做出明確的界定,仿佛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在這裏交匯融合,彼此沖突卻又奇異地達成了某種和諧。

——比如街上互相擦肩而過的背著大刀、戴著牛角帽子的紅胡子矮人,和穿著黃色小馬甲的專職送餐員。

就在喬一餓到頭腦發昏的時候,辦公室的門終於被敲響了。

“您好,您點的餐。”

聲音有些熟悉,但餓得眼睛冒綠光的喬一哪顧得上看人,視線全都粘在了送餐員手裏還冒著熱氣的燒雞上。

“謝謝啊。”

喬一接過燒雞,背過身打開紙包,扯下來一條雞腿就當場開啃。

香!

背後似乎傳來了一聲輕笑。

喬一啃雞腿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送餐員怎麽還沒走?還有事兒?

喬一轉過身,張了張嘴:“你……”

然後忽然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手裏的燒雞“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腦袋裏嗡地一聲,視線忽然模糊起來。

門口的人逆光而立,背後的火燒雲將他的金發映成絢麗的金紅色,整個輪廓都被鍍上了一層燦爛的金邊。

好像會發光一樣。

然後那個精靈踏著八月份溫暖的斜陽,一步步朝他走來,低頭輕輕抹著喬一臉上忽然洶湧的淚水,將他擁進了懷裏。

“對不起……”

“讓你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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