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如流水， 不知不覺又劃過去將近兩年。

這一年，謝朝已經十歲，在讀初四。

還差半個月謝朝就該和同班其他同學一起升高一了。

謝朝還是班裏最小的， 但是， 他已經不是班裏學習最棒的了。

言楚覺得，謝朝最近這兩年成績下滑的厲害。

由全校全年級斷層第一，變成現在的全班前三，偶爾一次考試還能掉到第五。

他班主任著急， 一向極看好的校長也急， 當然， 他的爺爺奶奶也急。

但他們又沒有其他辦法，因為在他們眼裏謝朝還是很努力的，每堂課都認真做筆記，字跡工整像打印出來的，他也從來沒有逃過課， 甚至每天晚上都會覆習到很晚……

這種情況下， 大家雖然很納悶， 但誰也無法再苛責小謝朝什麽。

至於小謝朝的母親，她對他壓根就是不管不問， 兒子無論優秀還是蠢笨，在她這裏都像是累贅一樣的存在， 恨不得扔掉的那種。

關於他學習的事， 謝母只不冷不熱地說過一句話：“還以為你會有多大出息，原來也不過爾爾。”

當時的小謝朝已經懶得再做出傷心的表情， 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唇角有笑：“是， 媽媽說的是， 我不過爾爾，完美繼承爸爸媽媽的基因呢。”

一句話惹得謝母暴怒，擡手就打。

只不過這一巴掌沒等落下來就被謝朝中途撈住。

十歲的謝朝雖然面貌上依舊一團稚嫩，但個頭卻狠狠竄了竄，身高已經有一米六了，雖然還不及他的母親高，但擡手的時候還是很輕易就撈住了她的巴掌。他說：“雖然我不會生氣，但不代表我願意被您隨意打的。”

放脫了謝母的手，又彬彬有禮地彎腰行了一禮：“媽媽，再見，下個月我再來探望您。”

謝母揉著被握疼的手腕怒喝：“下月不用來了！我討厭你！”

謝朝回身微笑，聲音又脆又嫩，笑容像天使，但說出來的話像個小惡魔：“這不行，我一個月就只有一次惡心您的機會，怎麽可能不來呢？”

再然後他就大步離開了，頭也沒回。

言楚在旁邊難得地看呆了一瞬，這還是謝朝第一次正面懟他的母親，還是用這種氣死人不償命的方式，這倒是越來越像他印象中的謝朝了。

其實他跟在謝朝身邊將近四年，小謝朝身上變化還是挺大的。

譬如他不再是常年繃著小臉扮冰山，他變得愛笑了不少，他笑起來像個天使，讓看到他笑容的人自動解除心防，讓他能很輕易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只不過他似乎對什麽東西都不怎麽感興趣，有時候要某樣東西只是感覺無聊，一旦要到手他隨時能丟掉。再珍貴的東西他都棄之如敝履。譬如來自同學的友情，譬如來自小女生朦朦朧朧的喜歡。

除了學習退步以外，小謝朝這四年其實過得順風順水的。身邊也沒出過什麽紕漏，偶爾有同學和他玩兒，也不會出意外，漸漸的大家也不怎麽怕他了。

甚至到初四這年，居然有好幾個女同學給他遞情書！

言楚曾經親眼看到他收到六封來自不同同學的情書，其中就有這班班花的。

那些女同學自然都是比謝朝大四五歲的，言楚在感嘆她們有眼光之餘又覺得有些好笑。

謝朝再漂亮再有本事，他也是個小豆丁，這些女孩子們給這麽個小豆丁遞情書就沒心理壓力嗎？有點重口味……

言楚其實很想看看那些女同學都寫了什麽，奈何謝朝連打開的興趣都沒有，隨手就丟垃圾桶了，最美校花遞過來的情書也不例外。

總之，這四年謝朝的日子過的很平穩，而且有一直平穩下去的趨勢。

眼看謝朝就要按部就班地考入高一，言楚終於沈不住氣了。

他覺得這日子不能再這麽混下去了！

他是來喚醒帶回這個世界的執行官的，不是來養廢他的。

現在謝朝的命運或許已經改變，但這個世界最終的結局不會改變，若幹年後陰龍狂災會如期而至，如果謝朝無法成為執行者，這個世界會徹底覆滅，到那時不知道會出現什麽紕漏，言楚不敢賭，也賭不起。

可是，要怎麽喚醒他？也或者要怎麽更改他分裂人格之路呢？

言楚很有些頭疼。

他這幾年開始還感覺魂體狀態跟在對方身邊挺好的，既能一直盯著他還能學著不少珍貴知識，也不用單獨交納學費什麽的。還能每天都摟著小家夥睡覺。（言楚每次醒來，都能看到小家夥睡在自己懷裏）

但現在言楚想要讓謝朝看到自己了，哪怕在他跟前冒個泡，做個先知提醒一下他也行。

他用了許多法子，到最後證明都是無用功，正當他一籌莫展的時候，他無意中聽謝朝的爺爺說起一位大師，據說這位大師修行高深，能看到一切精神體，還能用一種特殊藥物讓精神體在人前顯形。而且這位大師心地很好，屬於掃地怕傷螻蟻命，愛惜飛蛾罩紗燈的類型，頗有佛家子弟風範。

言楚心動，決意去找那位大師碰碰運氣。巧得是謝朝爺爺也說了那位大師的居住地——在離此一百裏的山上。

那山有個頗為好聽的名字，翻譯過來是——九凝山。

言楚看著這山名時總感覺在哪裏看過，一時也想不起來。這倒不要緊，關鍵是人靠得住就行。

於是，這一天覆習完功課，待謝朝睡著後，他趁夜就趕往九凝山。

言楚原先以為魂魄是可以瞬息千裏的，想要去哪裏的時候，意念一動人就能到哪裏。

但在這邊當‘鬼’四年後，言楚清楚知道‘鬼’走路其實挺慢的，一百裏的路程他硬是行走了兩整天，期間還險些被大風給吹跑。

等他好不容易上了山，找到那間傳說中的先知殿，那殿門口坐著一名銀發男子，琥珀似的眼睛映著頭頂的松雪，帶著不染紅塵的超凡勁兒。他看著言楚微笑，說：“你終於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他說的居然是中文！

地球人？

言楚：“……”

言楚已經很久沒再接觸地球人了，現在驟然看到一位，心情自然激動了一下下。

傳言也沒有錯，對方果然是能看到自己的。

言楚輕輕吐了一口氣：“你是鏡滄海大師？”

“是的，你可以叫我鏡子先生。”

“鏡子先生是地球人？”

鏡子先生笑了：“不是，不過我在地球生活過幾十年。”

言楚有點小失望，但對方能和他講中文，讓他又聽到了地道的母語，他還是很開心的，所以他就和這位鏡大師多寒暄了幾句後，這才說明了來意：“我聽說鏡子先生有一種藥物，可以讓魂魄……也就是精神體在人前顯形，能不能賣我一份？我有急用。”

言楚的打算是等回去後，在夜深人靜他和謝朝兩個人單獨相處時再顯形，這樣不容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確實有這種藥，其實就是一種顯形符咒，不過，我想你應該用不著它……”

“啊？”

“因為他也同樣看得見你。”鏡子先生輕飄飄砸出這麽一句。

言楚像被雷劈，直接怔住了！腦海裏有四個字連刷了數遍。

不可能吧！

不可能吧！！

不可能吧！！！

臥槽，不可能吧！

鏡子先生頗為同情地告訴他：“謝朝自小就有個特異功能，他能看到一切精神體，按你們地球人的說法，他是天生帶陰陽眼的。所以從你出現在他身邊時，他就看到你了。”

言楚現在如果有臉的話，已經青了。

一直能看到？

“那他怎麽一直裝看不到的？”

瑪德，還裝那麽像！居然一點破綻也沒漏！他一個貨真價實的大人居然被一個小孩子給騙了，還騙了這麽久。言楚覺得——他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最重要的是有些心塞！

“因為他怕說出來你就會離開了……”

“怎麽可能！我就是為他而來的。”言楚黑線。

“我知道。”鏡子先生嘆氣：“但他不知道啊。他從出生就沒有人敢靠近他，只有你一直離他這麽近，還一天到晚守在他身邊，像他小影子似的跟著他……讓他不再那麽孤單，他怎麽敢揭穿你？”

言楚覺得心臟處像是被人捏了一把，微睜了眼睛看著鏡子先生。

是這樣嗎？

居然是這個理由？

不過，言楚把這四年和謝朝相處的點點滴滴細細捋了一遍，終於明白鏡子先生說的是真的……

小謝朝失去的太多，一直孤獨地長大，難得碰到一個不明魂魄二十四小時肯跟著他，還沒什麽惡意。晚上還陪他一起睡覺，那他自然就想緊抓不放了。

明白了這一點，言楚也就明白了謝朝為他所做的那一切，心裏又一暖，忍不住問了一句：“謝朝是不是有先前記憶的？”

鏡子先生微微搖頭：“應該沒有，現在的他就是這個年齡段的他。他雖然經過輪回之門回到過去，但未必是回到這個年齡段上。”

“這倒是，他如果擁有曾經的記憶，又能看到我，早和我商量後續該做的事了……不對，鏡子先生，你怎麽知道這些？！”言楚驟然擡頭看向鏡子先生。

鏡子先生很高人風骨地一笑：“當然知道，因為我就是預言那位先知。”

言楚：“！！！”

他自然記得這位先知的，就是這位先知說要想徹底挽救地獄星，就需要在地球尋找謝朝的天命之主……於是才有了那款要人命的游戲。

也是這位先知說，只有天命之主才會讓執行者的精神體穿入輪回之門，只有天命之主能將完整的執行者再帶回來……

總之一句話，言楚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都是這位‘先知’的功勞！

在元帥嘴裏，這位先知很神秘，老的不像樣，也壓根不見外人。

卻沒想到在這個時代言楚會碰到他！而且這位還已經預知了未來，知道他和謝朝之間的一切。

言楚瞧著他，鏡子先生微笑著任他打量。

終於，言楚在沈默良久後，終於問出了一句：“那謝朝如果在十歲沒有考入大學，會不會有什麽意外？”

鏡子先生嘆口氣：“有，其實讓你回來只是想讓你阻止謝朝出現第二人格，只改變這一點點，其他還是不能做改變的。要不然輪回之門會崩塌，這世界的格局將會發生大改變，謝朝會在十五歲時死亡，地獄星在二十五後徹底覆滅……”

言楚倒吸一口冷氣“……”

鏡子先生看了他一眼：“不過，你倒無需擔心，地獄星如果二十五年後覆滅，地球上則不會出現那個游戲，你也不會被拉入游戲中，你不會認識游戲中的朋友，你的人生軌跡在游戲前什麽樣就還是什麽樣……”

那等於是一切推倒了重來了。

言楚抿緊了薄唇，這後果不是他想要的！

“那怎麽才能讓他考入大學？”言楚覺得這任務像天方夜譚一樣艱巨，畢竟謝朝還有四年的高中知識沒有學，而離高考只剩兩個月了！

“只有一個法子，你留在這裏，暫時別回去！”

言楚不解看著鏡子先生。

鏡子先生悠悠嘆息：“他是因為你才不願意升級的，怕你課程跟不上。他又不想讓你離開他，所以才將就你。其實高中知識他早學了，想要考大學很輕松。”

原來是自己拖了謝朝的後腿了，怪不得！

想想近兩年謝朝的做法，言楚還是很認可鏡子先生的推論的，所以他想了想後，同意留下了。

不過，他還有一個問題詢問：“我瞧謝朝像是感情缺失，沒七情六欲的樣子。他怎麽會這麽遷就依賴我？依賴這個情緒也需要情感支撐的，不是嗎？”

鏡子先生微笑：“謝朝確實本性冷漠了些，但他未必是天生情感缺失，而是他特殊的經歷所致，小孩子在嬰兒期是需要父母常常撫觸的，這樣才會逐漸有了各類感情。而謝朝——他從小到大就沒被人抱過一次。直到你的出現，你雖然只是個精神體，但長期陪伴在他身邊，日則同行，夜則同臥，自然就慢慢產生了依賴……”

這聽上去像是育兒心理學。

言楚擡手揉了揉眉心，心裏忽然有點小失落。

如果是別人穿越而來，精神體也像自己這樣纏著謝朝，那謝朝是不是同樣依賴呢？

當然，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中一閃就被言楚拍回深處，現在不是考慮這些閑事的時候。

既然鏡子先生這麽說了，那他就暫時離開謝朝一段時間吧，等他考上大學再說！

兩月時光眨眼過，這兩月言楚就待在這山中沒出去。

每日裏就是和鏡子先生要麽談論地獄星的風土人情，要麽就讀鏡子先生海量的藏書。

鏡子先生的藏書經過特殊手法處理過了，言楚這樣的精神體也能隨意翻動，這讓言楚很欣慰，開始努力看。

一為學習知識，二為消磨時光，三為避免自己胡思亂想不放心跑下去看。

好在兩個月後，鏡子先生終於帶來了好消息：“小謝朝不負眾望，一飛沖天，考上了最著名的高等學府——機甲學院！”

言楚松一口長氣！

同時心裏又有些不是滋味，看來小謝朝兩個月沒找到自己，也沒怎麽難過啊，這麽容易就調整好心態了，要不然也考不了這麽棒的大學啊！

果然是個莫得感情的小變態！

“鏡先生，那還需不需要我下去陪他讀大學？”

鏡先生沈吟了一下，搖頭：“不用，你不在他身邊，他更會拼命學……再等等。”

好吧，看來他是小謝朝求學路上的絆腳石，那他就再等等。

言楚終於放下心來，一頭紮入書海中。

他這一等就等了四年。

四年的時光，言楚完全掌握了地獄星的語言文字，不用任何翻譯器他也能聽說很流利。

他還學了一大堆這個時代高精尖的知識，尤其是機甲知識。

因為鏡子先生說他未來是需要和謝朝合體操控機甲的，自然要先學會這方面的知識。

導師就是博學多才神神秘秘的鏡子先生。

四年後，言楚的機甲理論終於全部學會並融會貫通，就差實際操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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