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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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森,」艾倫說,「也沒那麽好。」

伊森緊了緊自己的雙臂,把下巴擱在他肩上,說道:「嗯,那你準備好改變命運了嗎?」

艾倫笑起來,說道:「準備好了。」

伊森打開盒子。

早些年,艾倫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人也會是這個樣子,整天奔波於公路、汽車旅館、神話生物和跟怪物打鬥之問。

雖然人生總會有些意外事件發生,但他以為會更……文雅一點的。畢竟他家世良好,父母都是信奉衣服上多出一個線頭都是罪大惡極的精英份子。

他的父母,是那種典型的有錢人家超級繁忙的父母,從小到大,但凡說去參加他的家員會,看他的足球比賽,從來都沒有做到過。

然後還總有很多理由,他的父親這麽跟他說:「那些窮老爹能天天不去上班,陪在他們的孩子身邊,也能那樣,但你就不能上現在的學校,也沒有新手機,最新的電腦和游戲,你十六歲我也不會給你買車了。你自己覺得呢?」

在更小的時候,艾倫比較希望他們留在他跟前,可待再長大一點,他開始意識到父親的話很有道理。

因為他開始覺得,一個月換一個手機,開上最拉風的跑車,是件非常重要的事。比看到他父母重要得多。

說真的,他一點也不喜歡他們。

就這樣,他從小到大過著奢侈的生活,覺得生活根本不需要所謂父母朋友之流,只要有足夠厚的支票本,和夠光鮮的社區形象就行了。

他從沒想到有一天會被獵魔人協會征召,那完全推翻了他對未來的計劃。

而在落入這種流浪漢式的生活不久,他遇到了伊森,那人之後很多年都是他的搭擋,大概會到死為止。

雖然他經常覺得,他從來都無法真正接近這個人,不管再多少年,經歷多少生生死死。不管怎樣努力。

世界上有那麽一些人,就是無法接近的。他笫一次遇到伊森,是在一個叫美食鎮的小地方,這裏有一個魔鬼蘇醒了。

在此之前,小鎮發生了一些奇怪的案子:考砸了的學生當街***啦;小學老師為了解釋人體構造,在課堂上解剖了一個學生——學生還留了遺書,說他為此感到特別驕傲啦;一個男人把他出軌的妻子吃了啦。

協會派了兩個獵人來查探此事,可是當他們來到這裏,便再也沒有任何消息了。

這讓協會有些緊張起來,意識到這可能不是普通的惡靈作怪,而是某種更為古老危險物種的蘇醒。

他們臨時召來了艾倫,要他立刻趕過去,並介於此事重大,會再派另一個人來和他搭檔。

派過來的,就是伊森。

他比艾倫晚到十二個小時,因為他當時還在國外,處理一起和海妖有關的案子,得坐上一晚的飛機,再開上半夜汽車才能到。

艾倫則在前一天晚上先行到達,找了家旅館住下。

這裏和全國任何一家汽車旅館沒有區別——老板倒挺大方,送了他一疊本地特色餐館的優恵券——又破又舊,電視收不到幾個臺。

最清楚的臺在放一檔辯論節目,也不知道辯什麽,好像不是什麽什麽重要的事,嘉賓們一個個聲情並茂、感情豐富、痛哭流涕,節目進行到一半還打了起來了。

艾倫打了個寒顫,把電視關上,現在的辯論節目沒尊嚴到這個地步了嗎。

他爬上床,看著天花板,過了一會兒,終於慢慢睡了過去。

接著他就開始做噩夢。

對於精神系的異能者來說,這就好像吃飯或睡覺一樣,是生活的一部分。最初你會很不習慣,而到了後來,你依然沒法習慣,並會被慢慢消磨和折損。

照他教官說法,只要良心在那兒,你就等著受罪吧。

他就這麽沈進夜色之中。白天不曾發現的東西呈現出來,這些事物微妙如夢境,動作大一點就會逸散,陽光燦爛些,使會蒸發。黑暗中,它們同如幽暗海底的游魚,開始活動。

但這鎮子的水域一片死寂。

—個巨大的生物盤踞其中,它冰冷黑暗的一大片,讓一切處於寂靜之中。無數該有的聲音藏於其下,隱而不發,讓人起雞皮疙瘩,他行走於其中,盡可能放輕腳步,免得驚動水域中的怪物……

他聽到一聲尖叫。

他猛地張開眼睛,躺在一片黑暗中,心臟汪跳,―身冷汗。

他正躺在旅館的房間裏,夜色很平靜,月亮投下黯淡的光影。

他無意識地去聽,好像有人會聽到這叫聲,會打開燈來詢問,有狗叫起來,人們談論怎麽會有人叫得這麽淒慘,到底發生了什麽。這麽慘烈的聲音,怎麽會沒有人能聽見呢。

可是沒有,周圍一片寂靜,他平覆了一下呼吸,在黑暗中躺了一會兒,讓那聲音引起的刺痛過去。那是別人腦子裏的尖叫。

他坐起身,看了下時間,淩晨三點。魔鬼的時間。

他下了床,打開門,走進夜色中。

外頭淒清而寂靜,是個平靜的小鎮。

他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沒錯,這裏別的東西,他無法看清,只能隱隱感到巨大的影子,它如此之大,滲透整片區域。只有剛才,一聲尖叫沖突破了網羅,傳入他耳中,但轉瞬也消失了。

水域又恢覆了靜止,他沒法再找到他。

他朝西看了一會兒——聲音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忖思著尖叫的是個男孩,七或八歲,既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碰到了什麽事情。

他就這麽看了大概二十分鐘,然後轉身回房間,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直到天際慢慢亮起來。

艾倫從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這種事情所困擾。

在光鮮的少年時代,他也認識些倒黴鬼,學校裏總難免有那麽幾個受欺負的學生,艾倫知道那些同學們——很多是他的「好哥們」——如何折磨和削弱另一些孩子,但那從不會讓他感到困擾。

他不關心別人受了什麽罪,反正又不是他受罪。

他沒欺負過是因為覺得需要註意公眾形象,這樣將來他出了名,媒體采訪時,同學和領導就不會說他的壞話——爸爸是這麽教導他的。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既快樂又成功,在討人喜歡上做得相當不錯。

但是現在,他瞪著天花板,心裏想,我總是在因為別人的痛苦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再也無法如此快樂,和如此冷酷了。

這麽躺到早上六點,外頭傳來人類活動的聲音,艾倫才慢吞吞爬起來了,漱洗一番,扒了扒頭發,去吃早飯。

他和那個伊森約好了在餐廳見面,然後試圖一起處理這個案子。

他就是這個時候,看到那個男孩的。

毫無疑問是他,站在街對面,七或八歲,一臉戰戰兢兢,左邊胳脾上打著石餅,綠燈時,他穿過街道,著上去正在趕往什麽地方。

艾倫把咖啡的錢一丟,沖出店門,跟上他。那孩子腳步匆匆,轉進一條偏僻的斜街,他腦中的尖叫已經平息,但一些淒厲和恐懼仍像潛藏在墓地裏的回魂屍一樣,纏繞在他周圍,久久不散。

艾倫跟上去,有一刻想到那個伊森來了,找不到他怎麽辦,而在這麽想的時候,他已經走進了斜街。算了,他會打電話的。

他看到那孩子快跑了幾步,追上幾個結伴而行的男人——三個,看打扮像附近的工友,從胸前的盤子徽章來看,可能是餐廳的工友——叫道:「安德魯!」

—個染紅頭發的男人回過頭,他們都挺年輕,大概十八、九歲,這年齡的孩子正是對一切缺乏耐心的時候,艾倫有些驚訝地發現,他們同時停下腳步,盯著那男孩,好像和一個小學生講話,是一個重要事件。

孩子走到他們跟前,從書包裏翻出什麽東西,遞過去。艾倫目測是個鉛筆盒

他說道:「這是亞當的東西,他死前一直抓著,我覺得你也許想留下它。」

紅頭發男人懷疑地看看他,一邊慢慢接過鉛筆盒,摩挲它的表面,上面畫著超人。

他說道:「亞當是個了不起的戰士,他為一場神聖的戰爭獻出了生命,也許有一天,孩子們的鉛筆盒上畫的會是他的樣子。」

男孩遲疑了一下,說道:「他……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

安德魯尖銳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是赤裸的厭惡和憤怒。一般人不會這麽看小學生的。因為他們是小學生。

他說道,「你有什麽資格說這樣的話?你選擇了連鎖快餐店,選擇了魔鬼的一方,破壞上帝的計劃,你是死後將永恒在地獄受苦的人,有什麽資格在這裏,和我談我的弟弟?!」

呃,連鎖快餐店?剛才是說連鎖快餐店嗎?艾倫想,我聽漏什麽東西了嗎?

「你必須懺悔。」一個留板寸的男人在後面說,聲音平穩堅定,像法官的宣判。「現在,你要跟我們回總部,安格爾,懺悔你的罪過,然後我們會給予你一個痛苦的死亡,以贖清些許你的罪孽。」

「我沒什麽要懺悔的——」叫安格爾的男孩說道,他的話沒說完,那板寸頭從後面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拎起來。他朝另一人說,「去開車,安德魯。」

安格爾拼命掙紮,可那人牢牢抓住他,手像鋼筋一樣堅硬和冷酷。

那人面無表情。艾倫想,這是一張殘酷蠻橫的臉,有一種狂信者不顧一切的血腥氣味。

他沒法感應到他的精神——這鎮子的水域像被什麽異物完全浸染了——可他仍擅長察顏觀色。在他還沒發展出自己的異能前,知道別人是什麽類型,相信什麽,喜歡聽到什麽樣的話,便是他的生存基本功了。

他知道被這種人抓去會有什麽下場,如他自己所說,「一個痛苦的死亡——這過程盡可能往極端了想,絕對不會誇張的。

那個叫安德魯的男人消失在街道上,大概是去開車了。

而這條街地處偏僻,沒什麽人,那人動作隱蔽,於是沒人發現這起綁架。

我得去阻止,艾倫想,雖然還沒弄清是怎麽回事,但不能看著他們這樣當街綁架小學生,然後還要殺了他「贖清罪孽」啊。

他正這麽想著,手機突然響了起來,鈴聲輕快活潑,幾個人同時轉頭看他。

艾倫朝他們露出盡可能燦爛的微笑,綁架犯們表情冷硬,一點也不心虛,倒好像他是個罪犯一樣。

他接通手機,說道,「嘿,哪位?」

對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說逝:「艾倫·派崔克?你在哪?」

「伊森!」艾倫嚷嚷道,好像跟裏面的人多熟似的,「你終於到了!」

他看到那板寸頭把手伸進口袋裏,裏面……有把槍。操。

「啊,你往東走五十米,看到一條斜街,我就在那裏,你到就看到了。」艾倫說,「我看到安格爾了,就是住對面街上的那個,他正跟他朋友在一起呢。」

他朝對面一群人燦爛地微笑,好像他是個超級好鄰居,會無條件地熱愛所有朋友,幫他們遛狗,關心他們小孩的成績,並且不會踩死任何一只螞蟻。現在正在參與一場和樂融融的家庭燒烤。

罪犯拿著搶,那孩子則被捂著嘴,張大眼睛看著他。

「什麽?」電話對面的人說。

「你過來了嗎?快點!」艾倫說,他著到一輛破爛的越野從街對面開過來,那位安德魯把車開來了。

他朝著對面的車子用力揮手,好像他們是什麽熟人,約好了去春游似的。

「嘿,你們有車,這車不錯。」他朝那個板寸頭豎了個大拇指,又對電話那邊的人說,「他們有輛車,也許我們可以搭個便車。」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估計把他當成神經病了。

「你們這是準備去哪啊?」他熱情地說,一副牛皮糖的樣子。

那個板寸頭冷冷看著他,那種目光下能叫水蒸氣慚愧地變成冰渣,不過艾倫笑得燦爛,一點也沒受影響。

「你怎麽沒帶徽章?」那人說道,「你是哪個陣營的?」

艾倫怔了一下。

這不能怪他。艾倫擅長跟所有人打成一片,順著別人的話往下說,讓人認為他是他們的朋友,但所有的事都要有個過程。

他腦子正迅速掠過各個黨派的名字,還有零七碎八的競選標語,甚至包括DND系統的善良守序到邪惡混亂陳營的各種內容,加在一起也就兩、三秒吧,計劃剛有個雛形,對方突然掏出槍來,指著他的臉。

「知道嗎,我不關心你為什麽沒戴徽章,」那人說,「不管你是哪個陣營,沒戴徽章只能說明你是個懦夫,我們的變革裏不需要你這樣的人!」

然後他就開槍了!

沒有任何征兆地就開搶了!

正常人會這麽開槍嗎?正常人不會這麽開槍,就好像正常人不會當街綁架小學生一樣!

然後那道雷就劈下來了。

艾倫沒看到那雷是從哪來的——後來他知道這玩意就是憑空冒出來的,伊森的雷一貫莫名其妙,說來就來,既能用來搞雷暴,也能拿來爆米花,反正就是非常全面。

板寸頭悶哼一聲,槍摔到地上,散發出一股金屬融掉的味道。他抓著自己的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安格爾掉出來,艾倫眼疾手快地一把把他拽到自己跟前。

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電話裏那個男人的聲音,低沈而緩慢,他說,「你就是艾倫?」

艾倫轉過頭,這是他笫一次見伊森,那人站在巷口和陰影裏,著不真切,但即使只看個影子,他便知道那是個獵殺者,適合於站在黑暗中,殺死或撕裂什麽。

他身材高大,如果能穿得更好些,絕對是個一流的衣架子,可他穿著件皺得像鹹菜似的外套,看來有一個月沒洗了。他皮膚蒼白,神色陰郁,整個人像把舊時代的冷兵器,疏離又難以接近。

「嗨,」艾倫朝他熱烈地招呼,「你來啦,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安格爾和他的朋友。」

對方冷著臉看他,對他的幽默毫無反應。

艾倫揪著安格爾朝他走過去,他聽到身後又傳來幾聲慘叫和雷聲——那是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電光的劈啪聲——顯然還有別人舉起了槍,不過也就這麽多了。

伊森默不作聲地打開一輛黑色SUV的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艾倫把那男孩塞進後座,他自己剛剛跳進去,車子就發動了。

車子開得很猛,艾倫轉頭,看到那輛越野車歪歪斜斜地追了上來,他聽到那些人腦子裏憤怒回蕩的聲音,那是……

餐館?

伊森一個急轉,艾倫頭差點磕到車窗上,他沖他叫道,「小心點!」

「我們在追車。」對方說,一副「撞一下有什麽大不了」的架式。

伊森轉過一處急彎,又開過一條公園階梯,憑心而論,他車技不錯,可對方顯然是個一流高手,那輛越野車還在後頭,死死咬住他們不放。他幾乎能看到司機正義凜然的樣子,還正隱隱地試圖超車。

「哇,你的車技真是不錯。」艾倫說。

司機斜了他一眼,下一刻,一道雷電重重劈在後而那輛車上。

車翻到路邊,四個輪子朝天,輪胎冒出煙來。伊森加大油門,它立刻就從他們的視野中消失了。

艾倫目瞪口呆看著那位神勇的司機消失,說道,「你這算作弊吧!」

「我能用雷劈它,我就用雷劈它,這算什麽作弊。」伊森說。

他語氣理所當然,不著痕跡的有點得意洋洋,艾倫轉過頭,看著這位據說是協會裏武力值最高的人——有著幾乎是沒有上限的雷電能力。

他五官挺拔,細看上去很英俊,但眉宇間有種堅硬和不近人情的痕跡,像大塊的生鐵,任何的言辭和溫暖都難以浸染。

我不喜歡他,艾倫想,這種厭惡像是精神控制者的本能。當看到伊森,他就意識到這一點,這種人冷漠堅硬,油鹽不進,缺乏那些容易控制的柔軟和纖細的部分,沒有比跟這種人相處更不自在的了。

不過,事情大約彼此彼此,他的臨時搭檔看了他一眼,眼神也談不上多友好。

在査案子上,他們的力量是種有效的組合,但在人情交際上,可就沒那麽有效了。

他盯著那個人看了一會兒,最終伸出手,說道:「艾倫。」

對方也伸手,和他簡短地握了—下,說道:「伊森。」

然後他們都盡快地把手松開。

艾倫回到後座時,發現那個叫安格爾的孩子根本就沒註意到任何雷電或是追車之類的事,他正緊張地在書包裏翻找什麽,費了好大的力氣,終於找到了。

他長長舒了口氣,把東西拿出來。

那是一枚徽章,是個巨無霸漢堡,看上去像速食店贈送的小玩意兒,可是他表情鄭重地把它別在胸前,好像那關乎他的人生和榮譽。

伊森停下車,追兵已經沒了影子,他看著車子裏的兩個人,說道,「那麽,有人能解釋下發生了什麽嗎?」

「我說不太準,」艾倫說,「我看到那幾個人想抓這個孩子,所以多說了兩句,我明明表現得很友好,不知道他們幹嘛立刻就開槍射我。」

「他開槍是因為你沒戴徽章。」後座的男孩說,「你為什麽不戴徽章?在進行這麽一場關乎世界未來的神聖之戰時,只有懦夫才會毫無作為,鎖起門來待在家裏,不肯選擇陣營。這種人只會敗壞信仰和變革罷了。畢竟,有什麽比參與一場決定民族未來的戰爭更重要呢?有什麽比徹底消滅邪惡的家鄉特色餐館,更為緊急呢?」

「呃,抱歉,你剛才說餐館?」艾倫說,「是餐館嗎?」

「各位,變革已經開始了!」男孩說,背脊挺得筆直,眼睛閃閃發亮,「不要再躲在門口窺探了,沒人能對自己民族的未來無動於衷!」

「……什麽變革?」伊森說。

「信仰的變革!」安格爾說,「大氣的連鎖餐廳取代小家子氣的當地餐廳,是時代發展的必然方向,我和我的戰友們已決定獻身於這項神聖的事業了!新的時代已經開始,絕對不會被腐朽的過去拖住手腳!」

他看著他們,他們也看著他,車子裏面一片寂靜。

「你剛才說什麽來著,能再說一遍嗎,我沒聽明白。」伊森說。他停了車專心聽,可還是沒懂。

「我在說一場關乎未來的戰爭。」男孩說,嚴肅地看著他們,「你們剛才沒看到那些天堂部落的家夥嗎?我居然曾憐憫他們,忘了他們每一個都喪心病汪,是註定要下地獄的!然後還要把整個世界都拖進地獄!」

「不,你剛才在說餐館來著……」艾倫說。

「是的,我們將要迎來連鎖餐廳的新時代!」安格爾說,做了個歡呼的手勢,看來姿勢是有特別規定的。

「比起骯臟邪惡的家鄉餐館,任何有信仰和遠見的人都會選擇幹凈專業的連鎖店,」他說,「那些邪惡的家鄉餐館老是供應些邪惡的燉胡蘿蔔和雜菜燴,這絕對是種反社會行為!但支持連鎖餐館就不同了,這代表著幹凈、明亮、專業、開明而且正直,自從選擇了連鎖餐館,我從沒感覺這麽強大過,我對未來充滿希望,人生充滿了價值感!」

車裏又詭異地靜默了一會兒。

「我們屬於未來,屬於天堂,我們將無不可成就之事!」安格爾說。

「所以,我們的確在談,關於喜歡去當地店還是連鎖店吃飯的這個問題,對吧?」艾倫說,「你一直在說的‘餐館’,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餐館’?」

伊森驚駭地看著他,他還以為這是別的什麽事情的代號呢,只是太深奧了他聽不懂。

「是的,一切的紛爭都圍繞著餐館而來。」男孩說,「選擇連鎖店還是家鄉店的食物,是一項值得奮鬥終身的事業。我父親支持家鄉餐館,而他是個邪惡自私的人,如此的邪惡不配活在世上。」

伊森忖思他是不是剛學會「邪惡」這個詞,於是就到處用。艾倫轉頭看他,問道:「你怎麽看?」

「我不知道,」伊森茫然地說,「我是連鎖餐廳去得多啦,我滿世界跑,不知道當地都有什麽店,只能找比較熟的牌子——」

「我不是在說這個!」艾倫說。

伊森一臉空白地看著他,他經歷過很多兇險的場景,但這個……實在是太繞了。

他們的後座上,安格爾又開始講述連鎖餐館事業的純粹性,他們如果不感興趣,那是因為被魔鬼迷惑了,他們應該回應上帝的召喚,傾聽心裏神性的聲音。上帝會告訴他們,連鎖餐館才是宇宙的意志。

伊森看到車外一座大樓的墻壁上,塗鴉著漢堡的標志,上面寫著「無不可成就之事」,還有三個驚嘆號。

他開車進這個鎮子後,不是會看到這些塗鴉——還有盤子和刀叉,上面寫著「未來天堂」,或是「連鎖餐館必須死」之類的——他沒怎麽留意,一概當成諷刺文化了。哪個城市沒有孩子塗著玩呢。

沒想到這麽……認真。

「怪不得我切不進去,」艾倫說,「這裏全是狂信者,於是腦子都是滿的,無法接收外來資訊。」

伊森知道一點他在說什麽,他以前也跟精神控制者打過交道,知道他們那些把戲,這些人並沒有辦法完全控制什麽,他們只是煽動,然後讓那些人被自己狂熱的想法所填滿。

再接著,他們就會變成操控者忠誠的玩具兵了。

「所以,」他說,「我早上來時,聽到鎮上在插緊急新聞,說家鄉餐廳的領袖淩晨時中槍了,呼喚大家都去吃家鄉菜,為他祈禱,不是在做廣告,是真的有人在被槍擊了?」

「真有人死了?」艾倫驚奇地說。

當然,當然,他接著想,如果把思維切到這鎮子的角度,一切就不奇怪了。

他早飯時也聽到這則新聞,當時還想現在的廣告真是莫名其妙——那主持人沈痛地報出一堆菜名,呼喚大家多多吃飯,每多吃一口,都是在為他們偉大的領袖祈福,幫助他度過難關。

他腦了一動——在一堆菜名中這可不容易——覺得有些事對到了一起。

「你父親!」他轉頭看安格爾,「中槍的是你父親,他和你不是同一個陣營,所以你朝他開了槍,淩晨三點的時候!」

安格爾怔了一下,他低頭看看自己胸口小小的徽章,然後他擡起頭,眼中充滿堅毅和驕傲。

「他才不是我的父親。」他說,「他喜歡吃家鄉特色菜,還喜歡喝蔬菜湯!太邪惡了!是的,我朝他開了槍,為了信仰,為了未來和全人類!」

伊森一臉空白地瞪著他。

安格爾尖銳地看回去,像只鬥雞一樣歡迎任何挑釁。他說道,「那麽,先生,你支持哪家餐館呢?」

「我還真沒在這麽嚴肅的情況下回答過這個問題。」伊森說,「我可以明確地說,我都喜歡,而且以後會繼續這樣,也不會為跟人家口味不合打仗。」

「啊,」安格爾一臉厭惡地說,「那你是個懦弱的保守主義者,鼻涕蟲一樣的兩面派。」

艾倫轉頭看街道盡頭,說道,「呃,我們可能有麻煩了。」

然後,像給他配音似的,一聲爆炸從鎮子裏傳了過來。

他說道,「我猜,戰爭已經開始了。」

整個慈善餐會氣氛都很優雅,背景樂不痛不癢地響著,所有人都穿著禮服,文雅地低聲交談,或是拿著酒杯四處轉悠,氛圍凝滯又半死不活。

這裏是市博物館剛竣工的新樓頂層,一個華麗的宴會大廳,艾倫為促成此事出了不少力,於是當然要帶上女伴——他的公關經理——四處走動一下增加曝光率。

伊森也在這裏,那是因為他是博物館的顧問和大投資人,相關的活動不時會有他的身影。

他遠遠看到了那個人,正拿著一小杯香檳站在一尊雕像的展臺前,專心觀賞文物。

他不自覺露出一個微笑,走過去打招呼,可走到半路,碰上了埋伏的克雷爾小姐,只好停下來跟她說話。

今天市長千金一頭秀發梳理得很是精心,鉆石發夾在發際閃閃發光,艾倫知道她一直對自己有些意思,認為他倆在一起,無論是對雙方的事業,還是對在電視裏的曝光率,都是最完美的選擇,於是沒有理由不那麽做。

艾倫的母親也認為她是最佳的結婚對象。艾倫知道她是對的。

於是,他們從最近天氣聊到政治局勢,又說到下個月的時裝秀,一聊就是二十分鐘,艾倫才抽出空來,走到伊森身邊。

那人仍站在那個石頭雕像跟前觀賞,看上去對它很有興趣。

他露了一個不自覺有些寵溺的笑容,剛認識時,艾倫一直奇怪伊森為什麽會喜歡這些,有錢子弟難道不是該整天花天酒地,無所事事嗎?可他卻喜歡觀察過去,那些靜默的、已經死去的東西。

不過當了解更多,他知道這一點也不奇怪。

伊森六歲時父母因為車禍去世——據說是為了趕回來給他過生日,和艾倫的父母比起來溫和得像是異星生物——後來,他就一直由他父親的哥哥、他的叔叔來撫養了。

那人是個古物收藏的專家,在世界範圍內都很有名氣。艾倫見過他幾次,是位溫和鎮定的老紳士,那雙眼睛像能透過一切靜止、和已逝去事物的表面,看透之下深藏的東西來。

他對伊森十分縱容,由著他不去學校,隨便挑選家庭教師,他大學前的教育都是在家裏完成的。

伊森也學得了他這方面的能力,照他的說法,「他教會我喜愛逝去的悲傷。」

那人是五年前得肝癌去世的,死前註射了大量的嗎啡,睡過去後,就一直沒有醒過來了。

「我總以為他永遠在那裏。」伊森說,「他對我說,青春易逝,你不知道生活中的美好消失能有多快,於是你就由著性子折騰吧。我直到現在才明白他在說什麽。」

他說這些時,喝酒醉得一塌糊塗,他們蜷在伊森的床上,艾倫緊緊抱著他,他伸長手腳,試圖讓這個擁抱更完整。

在剛和伊森交往時,甚至在很久以後,艾倫都從來不想對他了解到這種程度的。

他拿著酒杯,走到伊森跟前,懷疑地看了眼展臺的東西,覺得正常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喜歡這種玩意兒的。

它比一個成年男人的拳頭略大,看上去像個人,但分辨不出男女,蹲在那裏,臃腫而惡意,也許只是個混沌粗略的集合體。它有根細長的尖舌頭,拖到胸前,身後拖著條鱷魚一樣的尾巴。

長得跟克蘇魯神話似的,誰會買這種東西放在家裏?晚上肯定會做噩夢的,艾倫想,雖然他知道肯定有人買,還有人買屍體呢,高級審美的圈子就是這麽怪異。

好吧,身為一個公眾人物,雖然艾倫說得好聽,但他在某方面的審美實在是三流到不可理喻的地步,他喜歡華麗精致的東西,比起天價古代雕像來,他寧願要個鉆石領帶夾,好歹能帶。

不過他對外從不是這麽宣稱的,所以他才會出席這次拍賣會。

他看了下標簽,名字一欄上寫著「未知」,價格十分驚人,不過對伊森來說大概不算什麽。他說道:「這是什麽?」

「不知道。」伊森說,抿了口酒。

艾倫知道他看到了自己剛才和克雷爾小姐的錢,不過他慣常假裝不知道他看到了。

確實,現在他處於的局面不怎麽光明正大,跟電視臺的宣傳和國際大趨勢背道而馳,但如果你在這個社會混得很久,就知道世界還有另一個層面的規則,和電視裏宣傳的並不一樣。

而艾倫知道如何應對規則——想要過上像樣的生活,你就要跟大家保持一致。這會讓人付出代價。世界上的任何東西,都要代價。

也許除了伊森。

他站在那人身後,手沒心沒肺地順著他的後腰往下滑,一邊說道:「它看上去不太友好嘛。」、,

「可能是哪個被遺忘的神,古神通常不太友好。」伊森說,「9時人類還沒那麽多規矩,世界也沒分得那麽精細,它們關註最古老的欲望和規則……你不怕被拍到嗎!」

「拍不到,我四處觀察了。」艾倫說,「你要把這玩意兒買下來嗎?」

「大概吧。」伊森說,「這種古老的混沌和黑暗感,現在已經很少看到了,它老到連信徒都已經遺忘了,屬於我們視力不可及的蠻荒時期,很有意思。」

「不準放在我能看到的地方,在這東西跟前我可沒法興奮起來。」艾倫說,朝他耳朵吹了口氣。

「停下來!」伊森說,「如果你不想被發現,就不要反覆在大庭廣眾之下挑逗我!」

「我喜歡你在大庭廣眾之下有反應。」

「滾。」

艾倫笑了起來,知道自己笑得一副青年才俊、道貌岸然的樣子,站在伊森旁邊只像是普通朋友在聊天,並觀察一件藝術品——雖然真的很難看——一邊還不忘朝走過來的市長夫人微笑。

他溫聲慢語地對伊森說道:「我們去洗手間來一炮怎麽樣?」

「去你的!」伊森說。

艾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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