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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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春秋環視了一圈已然到齊的諸位將領,朗聲道:“這兩個多月來,西戎軍隊與我軍拉鋸,只怕糧草補給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嚴冬來臨,只怕更加難以為繼,因此,這是我們反守為攻的好時機。”

辛衡立刻道:“末將以為也是如此。”

許平沙略略沈吟,接著道:“那殿下以為,該如何反擊?”

謝春秋道:“據辛衡所言,玉梁的雪季馬上就要來了,到時候漫天鵝毛大雪,視物不清,若是趁夜偷襲,則勝算必然加倍。”

“本王有意派辛將軍和雲將軍二人趁雪夜分別繞道左右將西戎軍隊包圍,以煙花為號,你和穆達將軍帶大軍從正面直擊,甕中捉鱉,一網打盡!”

許平沙猛然擡頭,眼睛在剎那間分外明亮。

四人抱拳齊聲道:“末將聽憑殿下調遣,必然不負殿下所托。”

謝春秋看向他們,微微頷首。

“接下來我們要做的事,”她攏了攏身上的狐裘“便是要等下雪了。”

謝春秋說了要等下雪,這天公卻偏偏不肯做美,似乎有意留那些西戎軍隊幾天活路似的,一連兩日,都只是陰沈著臉,半片雪花都看不見。

謝春秋到了此時卻並不著急,安安心心的等起了雪,在帳子裏高枕安眠,好夢正酣,睡了這段時間以來的第一個安穩覺。

眼前容王府中一片耀眼的紅色,走廊上房檐下,到處都掛著紅綢,就連八哥多福都不知被誰套上了一件小小的紅綢衣,正昂首挺胸的在架子上走來走去,似乎對自己的新衣很是滿意。

下人們手中捧著各式各樣的東西來回穿梭,看的謝春秋都花了眼,而碧璽正在不遠處指指點點,十分忙亂,謝春秋低下頭,只見自己身上還是穿著紅衣,卻明顯與往日不同,紅裙上繡著鳳穿牡丹的花樣,形制明明是件喜服。

緊接著光影一閃,她已經到了大堂之中,周圍高朋滿座,上首坐著皇上與太後,只聽李公公一聲高和“蘭太傅到了!”

便見一定轎子從王府大門被擡了進來,謝春秋喜不自勝,剛快步上前迎接,卻不知王府大堂的門檻今日怎麽這般的高,她一不留神被生生絆倒,臉直直的向石地砸去。

謝春秋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從床上跌倒了地下。

她醒來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懊惱自己醒來的不是時候,還沒看見轎子裏身著喜服的蘭璟是什麽樣子呢,怎麽就醒了。

她想著蘭璟那張臉,平日裏雖則溫潤,但實際上很有幾分清冷,若是襯上大紅的喜服,必然是揉碎紅霞滿江潭,風姿驚人。

謝春秋用手背敲敲頭,自己小聲嘟囔著“我還真是做個夢都惦記著要將某人迎回我的容王府。”說著又撇嘴“本王自然是願意的,就是不知道某人願意不願意。”

說著又定住在那裏,自言自語道:“願意不願意的,我問問不就知道了?”

她翻身而起,坐到了案前,表情分外肅穆。

她決定給蘭璟寫一封信。

於是提筆而就,之後拿在手中看著看著,直接餵了火。

謝春秋左思右想,覺得此等大事,要拿出當朝一品親王容王殿下的架勢和威嚴來,而且要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再賣賣可憐相,說不定蘭璟一時心軟,便答應下來了。

她重新拿起筆,鋪好信紙,略有些昏黃的燈火下,一筆一劃的寫起了信。

見卿親啟,睹字如面:

一別如斯,至今已然數月,光景黯然偷換,不知君在京城,身體康健與否,嚴寒降至,望君多添衣服,本王實在掛心。

本王這裏一切尚好,前信多有贅述,這些年來耽於玩樂,於國助益甚少,此番能掛帥陣前,也算不辱我王府門楣,不負我父自幼教誨,於我也是了了多年心願,從此無甚掛牽。

然世事總有諸多不圓滿之處,本王午夜夢回猝然思及這多年以來,容王妃的位置懸而未決,太後與皇上亦多牽掛,本王年近雙十卻叫太後如此操心實屬不該不該,亦對不起泉下雙親,每每面對空蕩王府,只得一只八哥相伴,也是頗覺寂寥孤單。

然若究其因由,實為君故。

自年少初遇,本王一心想著見卿,旁人難以入眼,這才耽擱至今,我年少不懂事時,曾對小秦禦史說過,要將其納為側妃,當日實不過玩笑之舉,沒想到為見卿親眼目睹,現在想想不甚汗顏。然見卿也許不知,這容王妃的位置,從來都是留給見卿的。

本王知見卿亦是心系本王,故有意請皇上聖旨,願以皇室金碟,舉家財寶相聘,餘生春花秋月,皆共賞看,但得君青睞,便再無苦楚為難。

古人雲修身齊家平天下,然此外敵來侵,本王只好等先斬敵寇,再思齊家,見卿熟讀經綸,於家國大義必然比本王更加明晰,必然可以體諒。

今日鬥膽推心置腹,一心盼君應承,若君亦有此意,等西北平定,本王必定趕回京城,與君踐今日之約。

另,代本王向伯父伯母問安。

她這封信寫了又撕,撕了又重新寫,一直寫到油燈燃盡,天色漸白,方才停筆。

因心思分外的端正,故而沒有用行草,字字均是柳楷,不仔細看,竟還與蘭璟的字有幾分相像。

謝春秋耐心的等上面的墨跡變幹,再小心翼翼的折疊起來,放進信封當中,覆又執筆在信封上工工整整的‘蘭太傅親啟’五個字,用火漆封好,拿在手中,唇角勾起一抹笑,若有旁人再,定會覺得她這笑有八分傻氣,事實也是如此。

這時侍衛在外面通報“殿下,雲將軍求見。”

謝春秋道了一聲“請。”接著便見雲起從外大步走了進來,同時從外面帶進來一股清透寒意,他面上難掩喜色,沖謝春秋道:“殿下,外面下雪了!”

謝春秋從案後‘騰’的站起來,快步走到帳外。

果然看到天上正慢慢悠悠的飄下一點雪來,雖只是零星碎雪,卻有越下越大的趨勢。

潔白的雪落上她烏黑的發,又落在紅衣之上,刺骨的寒冷當中謝春秋臉色被凍得越發白,嘴唇卻是淡淡的紅,如發一般黑的眉尾之下一顆小痣,倒像是落下的紅色的雪。

她將手中的信交到護衛手中,仔細叮囑道:“務必要派人妥妥帖帖的送到京城蘭太傅手中,聽到了麽?”

護衛答了聲“是。”這才去了。

謝春秋回身沖雲起笑道:“左等右等的可算是下雪了,去叫他們幾個過來罷。”

話音剛落,卻見辛衡許平沙與穆達三人都從不同的地方走了過來,謝春秋大笑兩聲“這不是巧了,剛還說要雲將軍去請你們,你們便自己來了。”

她拉開帳子“來罷,咱們進來說。”

一行人進到帳中,謝春秋道:“好不容易等來了雪,不出意外的話,就是今晚了。”

四人看來比她等的心急多了,一聽這話,眼睛都亮了,與謝春秋一道再次落實了今晚的計劃,反覆敲定,末了,謝春秋命人從外擡進來一壇子好酒,親自為四人斟滿。

她一邊倒酒一邊道:“這可是本王特地從京城來的好酒,等的就是今日。”

穆達舉起酒碗在鼻子邊兒上聞了聞,讚道:“味道如此醇香,果然是好酒!”

“那當然了!”謝春秋道:“舉國上下哪個不知道,京城裏的容王殿下一向是個紈絝子弟,什麽都不行,只於吃喝玩樂一途十分精通,本王帶來的酒,能不是好酒麽!”

她這一番自嘲,引得諸位紛紛笑了起來。

雲起道:“殿下不必妄自菲薄,等我們打贏了這場仗,必定叫那些人刮目相看!”

“就是!就是!”

謝春秋為自己也倒了一碗酒,向其餘四人敬了一敬“本王不想這個,只要能此戰贏,被天下人罵盡了也無妨,我敬諸位將軍一杯,今天晚上,願我軍大獲全勝!”

幾位將軍舉起酒碗,中氣十足的道:“必為殿下帶回那西戎將軍的項上人頭!”

五人紛紛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用力將酒碗砸向地面,瓷碗頓時粉碎,清脆的響聲響徹了整個軍帳。

當天下午,雪果然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將光裸的地面掩埋,到了晚上,謝春秋留守營中的各位士兵在外面架起篝火,放肆喝酒吃肉,架勢很足,十分熱鬧。

謝春秋也在其中,如此足足鬧了大半夜,遠處的天空,忽然綻開了一朵碩大的煙花,接著一朵又一朵的煙花在漆黑天幕綻放開來,五光十色相互映襯,分外絢麗。

謝春秋立刻收斂了臉上玩笑神色,整整身上狐裘,帶著侍衛登上了城樓,只見下面已然火光沖天。

城門已經大開,無數的士兵井然有序的從城內沖出,手持雪亮大刀,叫喊著向前沖殺而去,與前方的西戎軍隊相遇,便立刻廝殺開來。

火把的光映紅了半邊天,遠處也是如此景象,大雪仍舊不停的下,落在殷紅的血跡上,落在廝殺的士兵身上,落在寒芒凜凜的刀刃上,落在雜亂橫陳在地的屍體上,上面覆又落上心的血跡。

謝春秋站在城樓之上,似乎絲毫不覺的寒冷,任憑冷風吹透衣襟,大雪亦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也變成一片銀白。

漆黑的夜色褪去,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戰事依舊未歇,一直到了午時,萬軍陣中,有一人騎著馬從中殺出一條路來,他頭上的盔甲已經不知哪裏去了,發髻有一絲散亂,周身浴血,右手拿著長刀,上面出了血紅已經看不出旁的顏色,他右手提著一個鮮血凜冽的頭顱,口中大喊“西戎將軍的人頭在此,還不束手就擒!”

他一路策馬回到城中,很快登上城樓,將那顆人頭奉到了謝春秋面前。

“末將幸不辱命,將其項上人頭面呈殿下。”

這提著人頭的人,正是許平沙。

謝春秋這時才發現自己手腳都已經僵硬,整個人都變成一個雪人了。

她看著那顆人頭,再看向半跪的許平沙,緩緩道了一聲“許將軍辛苦了。”

許平沙道:“末將不辛苦。”

他雙目赤紅,好似殺紅了眼“七年之前,老王爺和我們一行人,就是敗在了此人手中,今日,末將終於親手斬下了他的人頭,老王爺在天之靈,必然可以看見。

謝春秋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哽咽,眼角也有濕意。

她擡頭看看天上,陰雲濃重,大雪紛紛而下,除此之外,也沒有其它的了。

謝春秋緩緩低下頭來,清清嗓子,沖著城樓下還在拼死相抗的西戎將士道:“你們的糧草斷絕,將領也已經死了,再頑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條,傳本王的命令,凡是願意投降的,本王向皇上請旨,留你們一命!”

她話音一落,傳令官齊聲喊道:“容王有令,西戎人投降不殺!”

“容王有令,西戎人投降不殺!”

聲音直響徹茫茫大地,不知過了多久,有兵戈落地的聲音響起,隨即連成一片,目光所及之處,有許多西戎士兵,緩緩跪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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