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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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春秋努力睜開眼睛,視線中一片漆黑,只有不遠處一個小小的火堆發著橙紅的光,木柴燃燒的聲音劈剝作響,借著這點光,她看清了這是一個山洞,洞頂還盤繞著碧綠的藤蔓,雖則簡陋,但好歹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她眨眨眼,起身靠在石壁上,扶著頭開始回想,她只能記得自己跳到河裏之後,蘭璟也跳了下來,隨後那夥人不依不饒,也跟著跳進河裏,在她聽來劈哩撲通像下餃子一般。

那條河水流甚快,自己雖會水,體力也漸漸不支,更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河原也只不過是一條支流,沒自己游多久便又隨之匯入更大的一條河,水流越發湍急,自己置身其中便如海裏的一葉小舟,一個浪頭拍過來,後面就全然記不得了。

想來自己這是不知被水流沖到了哪裏,但看如今情勢,性命之憂大抵是沒有了。

山洞口傳來腳步聲,謝春秋警覺的坐直了身子,卻是蘭璟從外面進來。

蘭璟見她醒了,快走幾步,放下手裏抱的充當柴火的樹枝,目光中隱隱擔憂全然掩飾不住“可傷到了哪裏,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謝春秋搖搖頭,她覺得自己一切都好,上下打量著見蘭璟似乎也無甚大礙,也就放了心。

“蘭璟。”她皺著眉,“你為何要……”

蘭璟沈聲道:“殿下為何以為,我會丟下你一個人?”

這個……蘭璟地地道道一個君子,大抵確實做不出放任她一個人被追殺而坐視不理的事,這麽說的確有些小人之心。

謝春秋只好道:“此番,是本王連累太傅了。”

蘭璟看她一眼“本是惡人作亂,王爺不必如此。”

“蘭太傅也識水性?”她有些好奇的問。

“我母親便是江南人,幼時隨母親回鄉省親,被外祖家的表哥帶著學會的。”

蘭璟說著將一個紅紫色果子遞給她“只有這個了,隨便吃些吧。”

此時山洞中只有他們二人,謝春秋方才死裏逃生,不免松懈下來,她啃了口果子,打趣道:“我只當太傅小的時候必定讀書讀的懸梁刺股,像我這般愛玩的才會沒事往水邊跑。”

蘭璟垂下眼簾“我少時讀書也偶有偷懶的時候。”

謝春秋挑眉“太傅也會偷懶?教旁人聽了去,必然不會相信。”

君不見多少學子寒窗苦讀最後卻名落孫山,科舉場上又多少白頭考生窮盡此生郁郁不得志,蘭璟十六歲做了狀元郎,年少登科春風得意,游街時大半個京城的姑娘擠破了頭來看他,這若都偶有偷懶,豈不是要氣煞旁人。

蘭璟慢慢的道:“世人總是頗多誤解,我不是什麽聖賢,旁人的弱點我也都有,只是誤解的人多了,便也懶得解釋,想來王爺也是一樣的。”

他頓了頓“那些人說的話,殿下不必當真。”

謝春秋知他說的是什麽,神色漸漸黯淡下去“當年我爹出征玉梁,所到之處本是一路大勝,蕩平西戎敵寇,將其逼到境外,卻在最後一場最重要的戰役中慘敗,五萬兵士戰死沙場,有人說是他剛愎自用,還有人……說他通敵叛國,雖後來經大理寺查證是子虛烏有,但別人打定主意要信,也沒有辦法,這麽多年過去,我爹為此背盡罵名,他從不辯駁,對我說時也是一樣,那些人的孩子死了,因此恨我和我爹,也是理所應當。”

老容王將西戎賊寇逼出國境之外後,朝中大臣紛紛站到主和一派,奏請皇上接受對方止戰盟書,唯有他爹一意孤行,言道對方主力仍在,只需再過上幾年,又可卷土重來,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他如此固執,皇上和太後最終同意,就這樣又上了沙場。

只有謝春秋知道,那時他爹多年征戰,身上舊傷無數,只怕再也不起更多的戰亂奔波,因為他爹遭人忌憚,朝中重文輕武,而老容王之後無帥可用,若是就此班師回朝,他也許再也無法替大周披掛上陣,到西戎卷土重來之時,邊境將危,他要用這一戰要保大周邊境十年太平。

其實那時老容王麾下的大周軍隊糧草充足,鬥志高昂,更制定周詳計劃,本是必勝之戰,然而老容王沒有想到,軍中出了叛徒,將己方計劃全數出賣,後來縱使清查叛將,也是無力回天了。

蘭璟見她黯然神色“老容王雖則身負罵名,對大周卻的確是鞠躬盡瘁,皇上心中也是知道的,老容王去後,皇上和太後對殿下依然頗為信賴,想來對容王府和老容王還是敬重更多些。”

謝春秋搖頭“我也不過是皇上平衡朝局的一顆棋子,不是我也會是旁人,只因有些事只有我才做得,有些話只有我才說得,說到底諸位清流與我這個本朝第一奸王,其實並無差別。”

言到此時她猛然住嘴,覺得自己這話實在有些唐突,蘭璟與自己如何相提並論,正想要說些什麽來補救,她偏過頭,蘭璟探過身來,伸手捏住她的臉“原來你不傻呀。”

謝春秋臉上沒多少肉,於是蘭璟不光捏住她的臉還嫌不夠似的扯了扯,許是她這樣子十分滑稽,竟然讓他頗為開懷,竟然笑了一下。

她從未見過蘭璟這樣笑過,好似雲開後的第一抹月光,山尖上的一捧新雪,卻不讓人覺得虛幻,而是無比真實。

謝春秋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看著他,眼中還帶了幾分懵然,那雙捏著她臉的手上下晃了晃“這我就放心了。”

蘭璟松開了手,覆又坐了回去,好似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向火堆裏添柴。

放……放心什麽……

謝春秋覺著,自己似乎被人人三言兩語就套出了真心話。

美色誤人,端的是美色誤人。

她總算知道那些昏君都是如何來的了,她本以為自知曉他婚約之後,自己已然心如死灰,卻原來,只要他一個笑,立刻就能死灰覆燃,枯木上開出花來,還開得頗為爛漫。

這時蘭璟站起身來,將對面石頭上烤幹的外衫拿過來,謝春秋正坐在這裏躬身自省,痛定思痛,正是懊惱無比,見蘭璟向自己靠近,她隨手撿起一根充做柴火的樹枝,在二人中間飛速的劃了一道“你,你你你,你別過來!”

蘭璟看了看她“哦。”了一聲,從那道不存在的線上邁了過來。

他將外衫披到謝春秋身上,口中道:“我醒來的時候你我二人都被沖到了河灘上,你昏迷不醒,整個人都是我抱過來的,現在說這些是不是太晚了?”

謝春秋沒來得及回答,便聽他似乎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晚了,睡吧,明早起來趕路,躲在這山洞中總不是辦法。”

謝春秋臉上一紅,覺得此時此刻,比起應對蘭璟,還是睡覺好些,於是轉過身去,竟也很快入了夢鄉。

蘭璟卻似乎並無睡覺的打算,他坐在謝春秋身側,為防火堆熄滅時不時撿起樹枝添進去,回過頭見那人已經會了周公,唇邊泛起一絲笑,他再度探過身去,似乎為了確認她睡著還停了一下,之後才伸出手,修長手指拂過她額前細碎的發,最後停在眉尾那顆小小的紅痣上。

他的指尖細細的摩挲著那顆小痣,蘭璟的面容一半浸在火光中,一半昏暗不清,半晌,他收回手來,又脫下自己的外衫,蓋在謝春秋身上。

夢裏的人似乎被什麽困擾,略掙了一下,覆又沈沈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濃重夜色漸漸褪去,蘭璟向外面望了望,本想叫醒她趕路,見她安靜睡著的樣子頗為乖巧,與平日大相徑庭,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而起了另一個念頭。

他滅了火堆之後彎腰將人抱起,動作放的十分輕緩,謝春秋許是真的累了,竟也沒被驚醒,反而模糊不清的嘟囔了句什麽,還往他懷中縮了縮。

蘭璟抱著她出了山洞,一路走的分外的小心翼翼,不知過了多久,從遠處傳來呼喊的聲音“容王殿下,蘭太傅,容王殿下?”

蘭璟向著聲音來源走去,果然沒走多久,便看到宋將軍帶了一隊兵士,正在山野中四處搜尋,一見他們,連忙跑了過來“末將來遲了,太傅和殿下無大礙吧?”

蘭璟點頭,同時示意他小聲。

宋將軍壓低了聲音“容王殿下這是?”

蘭璟道:“睡著了。”

一聽只是睡著,立宋將軍刻松了口氣,同時心中腹誹這位殿下果然心大,如此景況也能酣睡,他回過頭吩咐道:“快去讓後面的把馬車趕過來,讓太傅和殿下上車。”

又向蘭璟道:“那夥賊人已經抓到了,正在審訊中,皇上很是擔心殿下和蘭大人,昨晚一夜沒有合眼。”

蘭璟點頭,微微瞇了眼睛,眉宇顯出許淩厲“如此便好。”

宋將軍看看蘭璟,又看看蘭璟懷中的謝春秋,尤其謝春秋身上還蓋著蘭璟的外衫,他覺著有什麽不對,但又說不清不對在什麽地方,只得硬著頭皮道:“蘭大人,您這兩日受驚了,要不把王爺交給末將來吧。”

蘭璟低下頭,看向自己懷中猶自好眠的人,淡淡回了一句“不必,我不累。”

宋將軍被一口回絕,心中頗為欣喜,這堂堂的容王殿下,自己是不敢背也不敢抱,說不準落下個冒犯王爺的罪名,既然蘭太傅願意抱著,那就抱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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