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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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璽代她與蘭璟約的是戌時三刻,而謝春秋用完了午膳,便坐在了妝臺前。

她因知道自己生的足夠美貌,素日並不如何註重打扮,今日也並非想要靠這副皮囊如何,只是除卻像一般女子一樣悉心打扮,實在不知還能做什麽。

碧璽倒是興致頗高的將平日裏不得施展的本事一一拿出來,替她描眉點唇,將她一頭烏發梳做發髻,又取了平日壓在箱子底釵環首飾,一邊往她身上招呼,一邊讚嘆自家王爺生的的確是好,淡妝濃抹總相宜,算的上一名絕色。

如此夕陽西落之時,謝春秋終於按捺不住,抓起備在一旁的扇子便出了門。

因時候尚早,她並未坐車,而是一路步行到了東城,見那裏依然人聲鼎沸,小攤販一個挨著一個,被精心裝點擺放的海棠灼灼盛放,明媚鮮妍,與天邊紅霞相映,竟分不清哪個更為瑰麗。

正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的好時候。

已有不少書生等在樹下,翹首以盼佳人蹤跡,謝春秋忽然覺著自己同他們差不多,又覺得自己將蘭璟比作佳人,若教他知道了,只怕再是好涵養也要掛不住,如此卻是將自己逗笑了。

此時離約定的時辰依然尚早,謝春秋打算隨意逛逛,天色漸漸暗下來,燈籠一盞一盞的亮起,她在其間慢慢的走,驀地在燈影下看見了那熟悉的一襲白衣。

謝春秋仔細辨了辨,確認是蘭璟無疑,天色雖然昏了,卻沒昏到自己會將蘭璟錯認的地步,沒想到他也來的這樣早。

她站在那裏,並未上前招呼,頗有些不知所措。

因為蘭璟身邊,另立著一位美人。

那女子身量不高,但很是纖細,一身鵝黃紗裙,容貌秀美,鬢邊簪了海棠,擡起頭對著蘭璟笑容淺淺,蘭璟微微低著頭看向她,臉上亦是笑意。

謝春秋下意識的往最近的攤子後躲了躲,實在怕撞見了尷尬。

幸而蘭璟並未看見她,因正同身邊的女子低聲說話,形容很是親密,這時那女子向遠處一指,似乎見到了什麽新鮮東西,二人隨之過去了。

謝春秋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淺黃色的羅裙,乃是太後賜的,她平日從不沾染這種顏色,今日卻十分想令自己看起來像個普通的溫婉女子,然而到了此時此刻,她只覺得自己可笑的很。

她似失了魂一般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緊跟著那一道身影向前走,仿佛身處一個噩夢,卻不得解脫,這時一片混沌鐘有人喚她“容王殿下,容王殿下?”

她聽見了,腳步卻停不下來,依然向前走去,接著便被人擋在了身前,謝春秋差些便撞到他身上去,幸而認出眼前人後及時停住,竟然是小秦禦史。

謝春秋神色尚帶茫然的看著秦渭然,大抵是此時人多,他不便行大禮,只拱手小聲道:“殿下,是我。”

謝春秋沒想到,經過上次的事,此人還有膽子往自己跟前湊,看來自己是小看了他,然也幸而是他這麽一攔,使她恢覆了幾分清明,她定了定神,問道:“小秦大人有事?”

秦渭然還是那副弱柳扶風的樣子,紅著臉道了聲“臣無要事,只是見了殿下,因此前來拜見。”

他往左右看了看,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說話?”

謝春秋便同他借一步說話,兩人到了一處人少的地方,秦渭然方沖她正正經經行了個禮,然後看她一眼,自己倒先笑了“其實說實話,我如今看了殿下,心中還是有幾分惴惴,不過表哥同我說,雖則王爺看上去是個灑脫不羈的樣子,實則不是那等輕狂的人,我之前所上的折子,也多有偏頗,表哥教我要太過受老師的影響,是非曲直還是要自己去用眼睛看,是以今日攔下王爺,乃是為了賠罪的。”

謝春秋被他這一大串的話繞的有些頭暈,為了他賠罪的話更是覺著一頭霧水,只挑眉道:“你表哥?”

“哦,殿下可能不知道,我家與蘭太傅家是遠房表親,按年紀輩分,我叫蘭太傅一聲表哥。”

接著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因我這房的確是遠了些,且我也怕人說我攀附裙帶,所以在人前,只做同僚相稱。”

不能告知旁人,竟就能告知自己了麽,謝春秋覺得這小秦禦史實在有些話多,而且天真得有些傻。

不過看來這小秦禦史除卻是秦無庸的學生,家中還有幾分根底,難怪這幅樣子,在朝中也能混得下去。

那次之後,她倒也沒留心這秦渭然還上沒上過折子參她,現在想來,參自己的奏折摞子裏或許少了這麽一份,的確要歸功於他表哥,若是平日,聽到蘭璟為她說話,她該高興的睡不著覺,可是此時,即便蘭璟曾當著別人的面誇過她是個赤膽忠心的臣子也不能讓她開懷分毫。

她只覺得蘭璟的的確確是個光風霽月的人,聲名狼藉如她者,也能一視同仁,難怪甚至願意同她相交。

看著面前的秦渭然,謝春秋無奈道:“你還真是聽你表哥的話。”

卻見他正色道:“臣並非僅僅是聽蘭太傅的話,據臣這些日子以來的觀察,殿下雖則流連聲色,對朝廷毫無建樹,人又飛揚乖張,但的確算不上罪大惡極,是以那我的折子,的確有不實之處,我本人,更有失察之責。”

謝春秋實在不知道現在的讀書人腦子裏想的是什麽,只好胡亂擺手“罷了罷了,小秦禦史年紀輕輕,能對本王有如此見地,本王甚是感動。”

說完便率先一步離開。

重新踏入人潮中,她再回頭望去時,只見燈火闌珊,人影匆匆,蘭璟卻是不見了。

秦渭然跟上來,見她如此,詢問道:“殿下在找人?”

謝春秋收回目光“未曾。”

秦渭然自顧自的道:“說起來今日我表哥也同沐小姐一同來了這海棠花會,我方才似乎見著了他,只是不好打攪,所以沒有上前。”

謝春秋感覺自己的心揪了一下,狀似不經意的問道:“沐小姐?”

秦渭然果然道:“是啊,沐小姐,也是蘭太傅的表妹,比我要近些,我不大認得她,但聽我娘說,沐小姐同蘭太傅自幼相識,青梅竹馬,人生的溫柔美麗,更是知書達理,是個地地道道的世家淑女。”

謝春秋訕訕的,神色說不出的黯然“哦,說起來,他們蘭家的表親還真是多。”

秦渭然點點頭“似蘭氏這般的名門望族,堂表親是要多些。”接著道:“沐家也是官宦人家,沐家老爺新近剛調任回京,我娘還說,沐小姐此次隨父母進京,便是要同太傅完婚的。”

這回小秦禦史的話一字不落的鉆進了她的耳朵,過了半天,她聽見自己道:“原是如此,那這二人還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

秦渭然很是讚同的的附和:“凡是知道此事的,沒有人不這樣說。”

接著有些詫異的道:“殿下的臉色怎麽如此蒼白,可是身體不適?”

謝春秋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但她也知道那必然好看不到哪裏去。

她搖搖頭“無事,是你看錯了。”

這時旁邊有一個老人正舉著一堆竹子紮成的花鳥魚蟲大聲兜售,秦渭然被一個金魚吸引了目光,道“好精巧的玩意兒。”

謝春秋從袖中摸出銀子,交到老人手上,也不要他找錢,直接將金魚遞給秦渭然“好看麽,這個送你,今日碰到我的事,勞煩你不要同你表哥去說。”

說完不管秦渭然如何神情,胡亂的把東西往他懷裏一塞“大丈夫一諾千金,我就當你答應了。”說罷轉身匆匆走了,任秦渭然在身後如叫她,也無暇理會。

此時湧入東城的人越來越多,謝春秋在其中,便似一尾逆流的魚,不知過了多久方才擠出了人群,她松了一口氣。

再度回頭去看,那邊燈火燦爛依然,與自己隔得卻有些遠,她轉過身,不打算再去回頭。

一直以來,都她一廂情願,明知不該癡心妄想,還是忍不住要去撈那天上的月亮,到如今,也該夠了。

她不知自己是如何找到的家,一踏進王府的門,碧璽便從裏面迎了進來“王爺怎麽這麽早便回來了?”

見謝春秋不說話,又柔聲問道:“今日玩的好不好?”

謝春秋丟下兩個字“甚好。”便回了房,留下碧璽一頭霧水,但看她的樣子,卻是不敢再去打擾了。

謝春秋胡亂的將外衫脫了,洗凈了臉,打算早些睡覺。

半個時辰後,一道驚雷乍起,窗外下起了大雨。

謝春秋被這雷聲吵得睡不著,翻出床底下藏的酒,一醉到天明。

天明之時,驟雨早歇,陰雲散盡。

她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心想,無論美夢噩夢,今夜過後,終究是醒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謝需要成長,and大家要相信太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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