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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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春秋自派人送了糕點出去後便坐不住椅子,一直在廊下走來走去,碧璽看在眼中,多次像勸她,然一看到她滿臉凝重仿佛要上戰場一般的神情就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如此過了半日,終於有蘭府的人前來,傳了他家太傅一句“多謝容王殿下相贈,卻之不恭。”

謝春秋聽了這唯一的一句謝,雖知這不過蘭璟此人一貫的待人禮節,卻也明白了未點名的言下之意,不由得彎了嘴角,碧璽在一旁打趣,謝春秋充耳不聞,轉身心情大好的去逗弄多福。

清明當日,照例的陰雨綿綿,謝春秋備好酒菜糕點,去拜祭了父母。

她母親去的早,自五歲起便是父親一人將她拉扯大,老容王時常征戰在外,即便回家,也是一大堆的公務,饒是如此,對她的管教卻抓的甚緊。

為了讓這個慣常淘氣的女兒時時在自己眼皮底下,她爹在自己的書房中另辟出了一個小書房,用紗簾隔斷,每每他在書房處理公文,謝春秋便要坐在一旁專門為她準備的矮桌旁做功課。

她爹不時會過來指導一二,形容大多頗為嚴厲,謝春秋日日如坐針氈,手中握著筆,腦子裏想著天上飛的鳥,郊外護城河裏游的魚,晚上做夢,都夢見自己坐在書房裏被罰抄論語,面前放著一盤紅燒肉,不抄完卻是不給吃,每每從夢中哭著醒來,甚覺浮生艱難。

不過謝春秋還是更喜歡她爹在家的時候,因為若是出征,一去便是數月,偌大一個容王府,只有她一人,實在是寂寞。

那時的清明,他爹便會帶她一起,去祭拜她的母親,而到了今日,墳塋中躺著的,卻變成了兩個人。

她的母親,是一個極其美麗的西涼女子。

這麽多年過去,謝春秋依舊從未見過似她母親一般美貌的人。

她母親雖來自西涼,但自幼仰慕中原的風土文化,念起詩詞來柔和似水,當年西涼向大周稱臣之時,他爹作為使臣去了西涼,在宴席之上,見到了這位小公主,謝春秋至今覺得,他爹是看上了她娘的美貌。

其實他爹也生的俊,劍眉星目,挾著皇族的貴氣和決勝千裏的男子氣概。

觥籌交錯,火樹銀花間,兩人就這麽看對了眼,說好聽些,所謂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她娘派丫鬟偷偷給他爹送去了字條,邀她爹去過幾日西涼的萬花節,他爹正苦於沒有紅娘牽錢,這就來了東風,當日將好生拾掇一整天,還特特穿做讀書人的斯文樣子,青巾束發,手拿折扇,赴了佳人的約。

兩人一見如故,從大漠烽煙談到江南煙雨,甚是投機,她娘說很想去中原看一看。

他爹素來不太會說話,搜腸刮肚想出兩句情話酸詩,有意無意對著她娘吟了許久,好似一頭牛對著人彈琴,那時西涼的都城裏熙熙攘攘,萬花節便等同於大周的乞巧節,卻比大周開放許多,無數有情人相約同游,燈火通明,人聲沸然。

塞外的天空遼闊高原,星光璀璨,銀河隱約,他爹就在那樣的月色下對她娘說: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啊。我與公主相見恨晚,中原風物甚好,你若願意,便嫁到我容王府,到時我帶你慢慢去看。

謝春秋聽說這個故事時,簡直覺得她爹就是一個誘拐無知少女的登徒子。

幸而她娘不嫌棄,還哈哈大笑,笑完之後,鄭重的點了頭。

是以容王這一遭,不僅拿下了西涼稱臣的盟書,還要迎娶西涼的公主。

當時便有大臣反對,雖說的婉轉,卻明明白白指向容王手握兵馬大權,若是與西涼公主結親,若是內外勾結,恐大周危矣。

她爹是個倔脾氣,哪裏容得旁人插手自己的婚事,這西涼的公主,他是必然要娶,甚至一氣之下上交了兵權,也算得上沖冠一怒為紅顏。

當然那時大周邊境危機四伏,少不了主帥,兵符最後還是回到了他爹的手上,然而容王弄權威脅皇上的名聲,早已經傳了開去。

然而她爹毫不在意,喜滋滋將她娘迎回了府,只可惜天不假年,兩人終究未能如約白首。

這世上,不如意事種種,半分道理都沒有。

謝春秋將一杯酒灑在碑前“爹,如今天下升平,海晏河清,邊關安定,已連年未有征戰,皇上將天下治理的很好,大周比先皇時好,也比你在時好,你在下面,大可以安心的同母親在一處了。”

她頓了頓又道:“我如今很好,雖則那起子大臣不大待見我,不過他們也不大待見你,我吃的好睡得也好,所以並不如何在意。”

接著唇邊笑意溫柔些許“娘,後花園裏你種的那棵桃樹又結果了,只是小而青,大概是我照看的不好,回頭請教一下府裏頭的師傅,等結了果子,再帶來給你們。”

謝春秋很是欣羨她的父母,人間同行一遭,最後同歸一寢,多大的福氣。

她時常覺得,紅塵千丈,世人皆苦,若是能得那麽一人相伴,秋冬春夏,上輩子必定是個積了厚德的善人,可惜她疑心自己上輩子沒做好事,今生大概要孤獨終老。

四月初十,是太後的壽辰,皇上在宮中設宴,群臣紛紛而至,為太後拜壽。謝春秋亦備了一份厚禮進了宮。

太後因不肯讓皇上背上鋪張浪費的名聲,也因不是整壽,此壽宴辦的並不如何奢侈,然舞姬樂師,眾臣來賀,也算熱鬧。

太後坐在首位,本就秀麗的臉容光煥發,沖謝春秋笑道:“容王前些日子給大臣們家裏都送了糕點,怎麽不想著給哀家和皇上也留一份,這容王府上的廚子的好手藝,哀家也想嘗一嘗。”

皇上一雙眼睛也向她瞟過來,亦帶著笑意“朕也覺得容王好生小氣。”

謝春秋站起身來,道:“容王府的廚子再好,哪裏比的上禦膳房的大師傅,臣是這樣想著,才未曾送糕點進宮,因怕被嫌棄,沒想到卻因此遭了怪罪,臣實在是冤枉死了。”

太後笑著拿手指虛虛點著她“你這張嘴啊。”

原本因太後問話而變得一片寂靜的宴席覆又喧鬧起來。

這時吳王湊了過來,這吳王與她父親同輩,自小不大上進,因此與同輩的皇子們不很親近,如今見了一般不上進的謝春秋,覺得甚是親厚,拉著她點評哪個舞姬的模樣好,哪個的身段好,末了意猶未盡的沖她一笑“若是哪日得閑,大可來叔叔府上,叔叔給你開開眼界,當然麽,我知你是個女子,與我不同,這俊秀的才子也是有的。”

謝春秋被他煩得無法,勉強敷衍幾句,只得借口透氣,離開宴席,到了禦花園中。

禦花園中涼風習習,遠處還有絲竹聲傳來,只不太清晰,她長長呼出一口氣,覺得輕省不少,見到前面的芍藥花叢前,明湖欄桿後,立著一道朱紅的身影。

謝春秋忙著應付太後和趙王,倒沒註意蘭璟是何時離座的。

她自清明之後,心中這片湖一直有些波瀾,此時看到蘭璟,波動的更厲害了些,一時間心頭有些酸酸軟軟的,她將那背影看了又看,才叫了一聲“蘭璟。”

蘭璟轉過身來,身後是一從芍藥一片湖水,天上是一彎明月,幾許星光,他稍稍欠身“容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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