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殺死卡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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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2日傍晚, 利塞烏大劇院燈火通明,人聲鼎沸。

“啊,怎麽辦!要開演了要開演了要開演了……”比才緊張得拼命擦汗,拿著手帕的手直發抖, 在後臺焦慮地踱來踱去。

“別擔心, 比才先生。”

喬伊趕緊安慰過分緊張的作曲家, “您已經來到卡門的家鄉了,她的同胞們不會讓您失望的。”

比才虛弱地笑一笑:“殿下, 我真的不知該如何表達我的感激之情……您至少又給了我一次機會,我應該知足。”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哪怕這一次演出也不受歡迎,這部作品至少到西班牙演出過了, 我死也該滿足了。”

喬伊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他。

或許是這位天之驕子前半輩子得到了太多的鮮花和掌聲, 如今一次演出失敗的打擊就幾乎是毀滅性的。

“比才先生,您真的不必這樣想。巴黎人們無法理解它的偉大, 只是因為這部歌劇太過創新了,人們一時無法接受再正常不過。”

“您得有耐心, 等一等這個時代追上您的腳步。”

這是個變革快到撕裂的時代。跑得比時代還快的藝術家, 也並不止比才一個人。

“演員備著更換的演出服都已經備好了。”勞拉高興地搓著手走過來。

“拉鏈真是個好東西,多虧了您, 殿下!按照您的建議,我已經在阿拉貢廣場的服裝鋪裏準備好了同款的成品衣服, 說實話,我也緊張得要命。”

“放心好了。”喬伊篤定地笑道, “所有的女孩子都會感謝你引領不必穿束腰的服裝潮流的。”

“你現在越來越像公主的模樣了, 殿下。”薩拉薩蒂微笑著伸出手,把粘在她白色帽檐上的一片羽毛捏下來。

“我一直都很像。”喬伊得意道。

“你看那邊——”勞拉忽然捅了捅她。

喬伊順著她示意的方向看去。

華美的燈光穿過粼粼閃光的長長垂緞與絨布,清亮的光柱垂下, 在緩緩漂浮的毛絮與塵埃中映出一片朦朧的光暈。

在一身黑色燕尾服裏顯得格外修長的身影倚靠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扯了扯領口——這身衣服的主人大概不太習慣穿得這麽正式。

他漫不經心地垂著眼睫,從頭頂落下的燈光在睫毛上投下一片影子,把那雙淡藍色的眸子藏了起來。

似乎並沒有在看這邊。

喬伊頓時心花怒放,拎起裙擺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這位先生,你在等人?”她笑嘻嘻地問道。

“只是隨便轉轉。”安東尼奧毫不留情地轉身。

人家剛幫了她一個大忙,喬伊絲毫不氣,高高興興跟在後面,“說好了直接去觀眾席就行。你幹嘛還要來後臺?”

她心情極好,不由得便有些得意忘形:“是不是想我了?想我就直說嘛,又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

前面的男人突然停下腳步,喬伊差點一頭撞了上去。

“你就一定要往後臺男人那麽多的地方湊嗎?”

啊?

“那裏女人也很多啊。”喬伊莫名其妙,擡起頭反駁。

她又不是沒往人多的地方跑過。

事實上,她總是閑不下來,別說最近忙著布置畫展、為歌劇的服裝布景出謀劃策,就是以前,她也經常去人多的地方。

安東尼奧之前從沒說過什麽,今晚這是突然受什麽刺激了?

這時,他忽然彎下腰,扳著她的肩頭與她平視。

這裏正好是後臺到觀眾席的走廊,燈光有些昏暗。

但他湊得太近,近到喬伊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安東尼奧就那麽定定地看著她不說話。

……喬伊納悶了。

這是在比誰先忍不住笑嗎?

他不說話,她便也不說話。

她大大方方讓他看,同時也大大方方去看他。

原本淡藍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是湖水一般清澈透亮的淺色,但在此刻昏暗的燈光下,它化成了更為深邃的色彩,宛如銀河流動的湛藍星空。

濃密的睫毛根根分明,又長又翹。

喬伊突然伸出手去。

視野驟然籠罩上一片近距離的陰影,安東尼奧下意識地閉上眼。

眼睛上傳來微微酥癢的觸感,同時傳來的還有驚喜的笑聲。

“安東尼奧,我發現你的睫毛是栗棕色的,和你的頭發是同一種顏色誒!”

安東尼奧:“……”

他一把抓住撥弄他睫毛的手,一言不發地拉著她徑直去了觀眾席。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利塞烏大劇院!”

“今天,我們非常榮幸——大家將要欣賞的是《卡門》在西班牙的首演,玫瑰公主殿下親自出席,我們甚至邀請到了這部作品的作者,喬治·比才先生。”

熱烈的掌聲中,喬伊探頭看了比才一眼。

這位微胖的高大法國人弓著身子把頭埋在手掌裏,擠在並不算寬裕的座位上,看起來格外窘迫。他似乎非常後悔出席。

喬伊:“……”

算了,等演完就好了。

在漸漸安靜下去的掌聲中,酒紅色的大幕緩緩拉開,舞臺上滿是忙碌的人群,這是塞維利亞城鎮熱鬧的廣場。

人頭攢動,一切都轉瞬即逝,直到煙草工廠的女工們魚貫而出,紅裙的卡門出場。

哈巴涅拉舞曲挑逗的鼓點響起,仿佛輕一下重一下地敲擊在人們的心上。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時間在此刻凝滯。

銅色皮膚的吉普賽女郎擁有細長而多情的眼睛,刀子般的長發像藍磯鶇的尾羽那樣放射出墨綠色的光澤,披散在火焰一般的紅裙上。

這條裙子並沒有巨大的鐘形裙擺,自然的曲線沿著腰肢垂下,在膝蓋處微微收攏,又在腳踝綻放出層層疊疊的荷葉花邊,隨著卡門曼妙的舞步飛旋出煙花般絢麗的紅影。

卡門紅唇開合,唱起《愛情是只自由的小鳥》。

偌大的利塞烏大劇院裏靜得出奇,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緊緊盯著舞臺。

在這個娛樂尚顯匱乏的時代,沒什麽比歌劇這種綜合了音樂、舞蹈與故事的表演更吸引人的消遣了。

就連喬伊都不例外——

當然,她是在看自己參與設計的舞臺布景效果。

這個時代的歌劇中,布景與舞臺設計一般都務求逼真地還原布景。

而喬伊在其中加入了一點誇張元素,以及不同幕之間對比度更高的覆雜燈光。

《序曲》中繁忙熱鬧的廣場要用明亮的布景,而卡門坐在龍騎兵的大腿上唱起調情的歌謠時,不應有任何其他背景喧賓奪主。

她不是叛逆的藝術家,並不是為了創新而創新。

這樣的舞美設計,是為了更好地呈現劇情,也要配合演員們的服裝。

她要要模糊舞臺與現實的邊界,讓臺下的觀眾忘記現實,沈浸到這個酣暢淋漓的故事中去。

如今的巴塞羅那,人們需要這種大膽的、奔放的情感宣洩。

“你何時會愛上我們?”男人們在問卡門。

卡門,拿著煙的、美麗而危險的卡門,面對所有人輕佻地調笑:“何時會愛你們?我怎麽知道。”

“也許在明天,”她挑起男人的下巴,“也許永遠不會。”

她忽然笑起來,笑得挑逗又殘忍:“這當然不至於。”

華麗的樂曲中,吉普賽女郎在安達盧西亞的灼熱陽光下毫不費勁地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誘惑龍騎兵將自己從關押中放走,又在走私幫夥裏成為老大。

為她失魂落魄、鋃鐺入獄的龍騎兵來找她,卻發現她已經傾心於英勇的鬥牛士。

於是,在卡門明確告訴他自己已經變心時,龍騎兵被仇恨的瘋狂沖昏頭腦,抽出刀殺死了自己心愛的女人。

喬伊在第一次完整觀看這部歌劇的彩排時,總算明白這部歌劇為什麽會引起那麽大的爭議了。

說實話,那些挑逗的語句、這樣很難算得上正面的女主角,再加上悲劇結尾,哪怕是放在她的時代,都一定少不了謾罵的評論。

更何況在這個浪漫主義歌劇的時代。

這個時代的歌劇基本是大歌劇和喜歌劇,大歌劇唱頌嚴肅的史詩與歷史,表現宏大的場面;喜歌劇則分為抒情歌劇和輕歌劇,往往是輕松幽默的劇情。

歌劇要有深刻的意涵、典雅的氛圍、喜慶圓滿的結局,它們是達官貴人表現高雅品味的對象。

從沒有過這樣的歌劇女主角。

從來沒有這樣令人錯愕又痛恨的結局。

卡門不是個好人,她並不善良,並不忠貞。

她欺騙、鬥毆、見異思遷。

傳統戲劇中所有被推崇的品質,都在她身上見不到半點影子。

但她卻那樣美。

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野性的美,自由的、誘惑的、危險的美。

這是一種道德所不容的美,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脅,一種對時代的挑釁——

因為它代表著無可抵擋的變革。

“我最後問一次,魔鬼——跟我走嗎?”

絕望的龍騎兵最後一次問邪惡的女郎。

卡門甩開蓬亂的長發,毫不猶豫地答道:“殺死我,不然就讓我走!”

他終於殺死了她。

“我殺死了卡門……我最愛的卡門!”

龍騎兵在背景《鬥牛士之歌》輝煌的尾音中哭嚎,歌劇緩緩落下帷幕。

大廳中一時靜得驚人。

比才低下頭,默默地抱緊了自己。

之前在天臺上吹著風喝著酒哭得太多了,此刻他已經哭不出來。

但這一切是那樣熟悉。

他清楚地記得,三月三日在巴黎的首演中,最後一幕便遭遇了從頭到尾冰一樣的冷遇。

那是歌劇院觀眾席上史無前例的冷漠。

一個多月來,那種無聲的恐懼深入骨髓。

他一夜夜夢到自己站在燈光慘白的巨大舞臺上,發現所有的樂器都彈奏不出琴音,盛裝的演員們高聲歌唱,卻沒有半點歌聲。

直到他驚慌失措地轉過身面向臺下,這才突然發現,全場所有觀眾都靜靜地坐在原位,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沒有人動,沒有人鼓掌,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可他們鄙夷的目光卻在赤|裸裸地告訴他——你寫出來的東西,就是徹頭徹尾的垃圾。

沒錯,他就是個垃圾。比才想。

他的存在,還不如臭氣熏天的藍紋奶酪裏的綠黴菌有價值。

轟!

地震般的巨響突然撼動了世界,嚇得比才差點跳起來——

黑夜。白燈。無聲的舞臺,冷漠的觀眾……

光怪陸離的畫面在一瞬間收縮,像海難時翻進水裏的船只,倏忽消失於黑暗中。

明亮的光線與巨大的喧囂驟然將他包圍,比才一個激靈,才發現好幾個人圍在自己身邊七嘴八舌,吵得他頭痛欲裂。

但他們的聲音依舊蓋不住震耳欲聾的背景音——

那是整個金碧輝煌的大廳中,所有觀眾站起來發出的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

比才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呆若木雞。

“比才先生,我就問一句,”喬伊又好氣又好笑的聲音擠開風暴般的歡呼,鉆進他的耳朵裏。

“在自己作品的首演上睡著以至於差點錯過上臺致謝,是一種什麽樣的體驗?”

作者有話要說:  我錯了!剛剛才發現扔存稿箱忘記設置發布時間了嗚嗚嗚嗚!

幸好沒有錯過這一天……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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