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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對角線的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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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如果巴塞羅那人真的把那位公主交出來了,那我們……?”紅衣主教低頭問道。

卡洛斯沒有說話,只是輕輕一吹,吹熄了手中的火柴。

幾支紅色蠟燭在桌上擺成一排, 火光幽幽。鮮血般的燭淚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這才轉過身來。

鬥篷上黃金刺繡的佩斯利花紋在燭火中閃爍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光芒, 他輕描淡寫道:“那就撤兵啊。”

紅衣主教驚愕地擡起頭:“那您難道就這麽放過他們了?”

卡洛斯輕蔑地笑了一聲, “我放不放過,有什麽所謂呢?離開這裏之後, 立即北上。這樣,巴塞羅那首先面對的就是阿方索的軍隊了。”

“你以為那個小雜種會放過這座城市嗎?”

那個懦弱的帶著王冠的小男孩,大概也就只有這一丁點勇氣了。

他唯一的天賦, 大概是找了個好媽吧。

篤篤篤, 幾聲清脆的敲擊聲從窗戶邊緣傳來。

卡洛斯一擡頭,看見一只探頭探腦的小麻雀。

它似乎把窗戶內側的零碎霜花當成了米粒, 又啄了幾下。

他看著這個毛絨絨的小生靈,思緒忽然飛回了十多年前。

那時, 馬德裏的王室一派歌舞升平, 他曾經混入首都,憑借完美的偽裝混進了一位公爵的古堡舞會。

城堡裏彌漫著鮮花、烤肉與美酒的芬芳, 他飄飄然地端著一杯紅酒走到大理石陽臺上,瞇起眼欣賞遠處開闊的美景。

那泛著光的絲綢一般的原野, 那藍寶石一樣亮閃閃的河流,原本該是屬於他的。

就在這時, 一個穿著精致的針織背心與黑色小鬥篷的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

卡洛斯的理智阻止他把酒杯摔在小男孩臉上。

但他最討厭小孩子了。

一聲清脆的小女孩聲音從遠處傳來:“阿方索!你在哪裏?”

正準備離開的卡洛斯停下了腳步。

阿方索驚得差點跳起來, 慌忙四下看看,最後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卡洛斯。

他怯怯地小聲哀求道:“先生,您能幫我照看一下露露嗎?我姐姐不喜歡它, 但它還不會飛,我怕離開人它會被貓吃掉……”

他手中捧著一只毛都沒有長齊的小麻雀,細弱的叫聲有氣無力。

“阿方索?你這個壞家夥!再不出來,我就去告訴媽媽不讓你回王宮啦!”小女孩的聲音越來越近。

卡洛斯低下頭,望進那雙淚汪汪的黑眼睛。

很黑,很亮,那麽幹凈,那麽脆弱——讓人油然而生一種摧毀的沖動。

他微笑起來:“沒問題,交給我吧。露露會在這裏等你的。”

“謝謝您,先生!”阿方索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把小麻雀放進卡洛斯手裏,還不舍地摸了摸它的羽毛:“露露,我等會兒回來看你,不能把喬伊嚇壞了喔。”

他邁著胖胖的小短腿,顛顛地跑了。

卡洛斯看著他跑遠,隨後緩緩合攏雙手,感覺到一顆怦怦跳動的小小心臟。

手指覆上了細軟的絨毛。

掌心的雛鳥似乎感覺到什麽,開始格外不安地細細尖叫起來。

他雙手微動,感受著指尖溫熱而脆弱的血肉。

多麽迷人的觸感,這掌心蓬勃的生命。

一聲急促又絕望的啼鳴猛然響起——覆蓋了隱約的“哢嗒”一聲——戛然而止。

卡洛斯翹起了嘴角。

至於後來?

聽說那場舞會上掀起了一場軒然大波,露臺上一只血肉模糊的鳥屍把三歲的小王子嚇壞了,當晚就發起了高燒。

舞會因此不了了之,但最後也沒查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或許是貓吧?”人們說。

女王陛下對儲君的膽小十分不滿。但小王子退燒之後,完全忘記了這段記憶,又性格大變,忽然開始沈默寡言,於是女王也無法太過苛責。

……

十多年後的卡洛斯思緒回到現實,餘光看見旁邊的一個透明玻璃罐。

裏面有幾條又小又細的蚯蚓在緩緩蠕動,那是備著給他鑿冰釣魚用的。

他敲了敲窗戶,小麻雀頓時被驚飛了。

卡洛斯拿起一旁的鑷子,冷冷一笑。

麻雀不錯,他就喜歡這種死前會尖叫的動物。

不像蚯蚓,一點聲音也沒有,唯一的樂趣就是看它扭動,想象它如果能尖叫的話,叫聲是什麽樣的。

當然,他最喜歡的還是人的慘叫。

“反正巴塞羅那也不是第一次被鎮壓,他們應該早就習慣了。”卡洛斯神態悠然地將鑷子伸進玻璃罐。

蚯蚓突然被冰冷的金屬戳弄,開始劇烈地蠕動起來。

“至於之後……你說,他會不會因為這個沒用的公主向我讓步,讓我成為北方的王呢?”

紅衣主教低著頭沒敢說話。

但他覺得肯定不會。

卡洛斯似乎也沒想聽他回答。

他只是慢悠悠地自言自語:“阿方索那個孩子啊,他會的。”

紅衣主教在心裏嘆了口氣,“陛下,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要是巴塞羅那沒把她交出來呢?”

“呵,”卡洛斯微笑起來,“你不了解加泰羅尼亞。”

他好像最後選定了,從罐子裏夾出一條小蚯蚓。

“而且,我還給那位小公主送了個小禮物——相信這會幫助他們更順利地做出決定。”

把一個朝夕相處的戰友交出去,或許會有些困難。

但如果是一個滿口謊言、懦弱又自私的叛徒呢?

卡洛斯轉過身,將鑷子夾著的蚯蚓懸在蠟燭的火焰上方。

蚯蚓開始瘋狂扭動身體,但它被牢牢控制在火焰上方,無論怎麽扭動都無法躲避灼燒的劇痛。

“畢竟,弱者最迷人的瞬間,就是他們垂死掙紮的最後一聲慘叫啊。”

1874年12月20日。

對角線大街上的談判即將開始。

天地間一片冷白,仿佛連空氣都凍住了。

寬闊的大街兩邊樓房林立,大門口站滿了武裝的人們,而每一棟建築都靜默無聲——但雙方都心知肚明,裏面此刻全都是人。

或許每扇窗後都是槍口。

不過巴塞羅那這邊確實人手不夠。

制高點安排了持槍的士兵,但在更多的窗戶裏,擠在窗邊小心翼翼眺望的都是普通人。

或許手上拎著刀、劍與棍棒,或者其他的什麽個人武器,但他們終究是平民。

比如奧蘭普所在的這棟樓四層大廳——來到這裏的幾乎都是後面醫院裏的病人,恢覆了行動能力的人們迫不及待地蜂擁來到這裏,想要第一時間了解談判的情況。

於是,奧蘭普和另外幾位護士與志願者也只好跟來了。

“你腦子沒問題吧?來這裏還要帶畫板?”奧蘭普簡直無話可說。

文森特正忙著找到合適的角度安置自己的畫板,讓他能夠獲得良好的視野觀看這場談判,“讓一讓,你擋住我的光了。”

奧蘭普翻了個白眼。

“這位先生,如果您嫌自己活得太長了,歡迎直接下樓去,到對角線大街中間去坐下畫——那裏才是視野最佳的地方。”

“隨便你怎麽嘲諷,”文森特找好了位置,心滿意足地擺擺手,“我知道你只是在嫉妒我的才華而已,畢竟我可以用畫筆做武器。當然,如果你想學我也沒意見。求我啊——我會認真考慮的。”

奧蘭普一轉身,走到另外一扇窗戶邊去了。

片刻之後,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兩個人同時走進了他們的視線中。

巴塞羅那這邊是胖胖的馬諾羅議長,而對面的人則穿著樞機主教的紅色長袍。兩人都舉著象征和談的白旗。

“那還是個主教?上帝啊。”有人驚呼道。

立刻有人回答:“主不會支持惡人,所以這位紅衣主教只是個劣質的冒牌貨。”

“一個主教,一個政客——倒也能算是同行,畢竟都是以騙人為生的。”

按照計劃,兩人會走到寬闊的大街中央會面,將旗插在旁邊,然後在兩方的同時見證下進行談判。

然而,馬諾羅剛邁出幾步,對面那位主教忽然停下腳步,舉起旗幟高喊起來:“巴塞羅那的各位!”

馬諾羅臉色一冷,也停下來。他們這是搞什麽鬼?

他謹慎地伸手到背後做了一個隱晦的手勢。

他考慮過自己可能回不去了,這是要讓人們做好隨時迎接攻擊的準備。卡洛斯畢竟不可信任。

“——我將要宣布國王陛下向你們所有人傳達的訊息。這一訊息是正大光明的,將會在太陽的見證下響徹巴塞羅那,不需要任何偷偷摸摸的談判。”

馬諾羅默默地看了一眼陰雲密布的天空。

太陽似乎並不認同你這句話呢,朋友。

但無論如何,他決定先按兵不動,看看他們到底想做什麽。

就算是要背信棄義地偷襲,他們也已經做好了準備。

“過去三個月,巴塞羅那人民表現出了堅強、韌性和無與倫比的勇氣。卡洛斯陛下對英雄的巴塞羅那人民充滿敬意。”

“……他這是要幹嘛?”許多人滿頭霧水。

“呸,別假惺惺了!”奧蘭普啐道,“真的充滿敬意,那就跪下來求我們原諒唄。”

“他也十分惋惜。國王陛下最精銳的士兵還沒有出動,而巴塞羅那已經到了強弩之末。各位,你們已經向上帝證明了自己的勇氣,但如果繼續負隅頑抗,這座美麗的城市將化為灰燼。”

“你們很努力了。但很可惜,並不是所有抵抗都有用——正如一百多年前巴塞羅那的命運所證明的那樣。”

許多人暗暗地咬緊了牙關。

“各位!國王陛下感到很是痛心,這樣一個優秀的民族竟然在馬德裏王室的壓迫下生活了這麽久。這是慘無人道的對待。”

紅衣主教的聲音低沈卻極富穿透力,帶著一種蠱惑的魔力:“而陛下是仁慈的。他派我來,就是為了告訴大家,他願意寬恕巴塞羅那——我們願意停止攻打這座城市。”

“什麽?”眾人紛紛驚疑不定地看向彼此。

“別高興太早了。接下來才是重點呢。”奧蘭普冷冷道。

果然,紅衣主教停頓片刻,繼續往下說:“我們會撤兵,條件非常、非常簡單。”

“只需要你們把一個人交出來——是的,一個人。交出來,陛下就不會再攻打巴塞羅那。”

所有臨街的建築裏頓時一片鴉雀無聲。

一個人?

什麽人竟然會這麽重要?

所有人都提起一顆心,聽他接下去要說什麽。

紅衣主教環視四周,對這個效果十分滿意。

“各位!這樣頑強、無畏、令人尊敬的一座城市,有資格知道一個低劣、惡毒的謊言。”

“一個女人——你們以為那個女人是巴塞羅那的幸運女神,以為她給巴塞羅那帶來繁榮與好運。但這其實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局,她一直在騙你們!”

“……混蛋。”馬諾羅猛然明白了卡洛斯到底要做什麽。

但眼下這個情形,他不可能再去打斷對方的話。所有巴塞羅那人的好奇都在此時達到了頂峰。

“那個名為喬伊的女人從來沒有對你們說過實話——她不姓費爾南德斯,更不姓高迪。”

“她是個波旁,是馬德裏那個罪惡王室的公主!”

仿佛一道驚雷劈下,對角線大街的這一側猛然墜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媽的。”奧蘭普喃喃道。

文森特驚悚地轉頭看她:“餵,你們西班牙人不是吧……”

“閉嘴!”奧蘭普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一個童稚的聲音忽然響起:“媽媽,原來高迪小姐竟然是公主嗎!”

“噓——”母親緊張地把女兒一把抱進懷裏,捂住她的嘴巴。

“正如我剛才所說,卡洛斯陛下從不想傷害偉大的巴塞羅那人民。他尊重有骨氣的民族,高尚的、被壓迫的民族。各位,我們其實有相同的敵人——馬德裏的波旁王室!”

“來吧,巴塞羅那的同胞們,不要忘記你們的仇恨!卡洛斯陛下鄭重承諾,只要你們將那個惡毒的女人交出來,他就會第一時間撤兵北上,保證不會再有任何一顆炮彈落在這座城市裏。”

奧蘭普猛地打開窗戶,沖著外面大喊道:“不要聽他的!他們不會信守承諾!”

“大家都看得見,喬伊一直在為我們戰鬥啊!”

她聲嘶力竭地吶喊,生怕有人聽不見:“高迪先生已經不在了,你們想想她得有多難過!這是最艱難的時刻……如果我們捍衛她,那麽至少她面前是敵人,背後還有我們!”

聲音裏控制不住地帶上了哭腔:“如果我們要放棄她……那麽她那麽孤零零的一個小姑娘,背後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而面前是敵人和我們……”

“砰!”

一聲槍響。

同一時間,文森特以沒人反應過來的速度一把將她撲倒在窗臺下。

“你幹嘛?”奧蘭普淚水漣漣地瞪視文森特。

什麽都沒有發生。

“……我是為了救你!”文森特氣呼呼道。

“可我沒有危險。”

那是一聲朝天響的槍。

“我知道!我沒瞎!”文森特恨恨地回答。

那一聲槍響是為了制止奧蘭普一番話引起的騷動。

紅衣主教大笑起來:“說得好,說得多可憐吶!那我問你們,現在她人呢?”

艾達聽見他的話,在臨街樓裏的臨時指揮部裏快急瘋了。

殿下她人呢?

眾人也都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喬伊去哪裏了。

“告訴你們一個小秘密,卡洛斯陛下做了個小實驗——他提前一點點,將這個小秘密告訴了那個女人。”紅衣主教慢慢說。

“結果呢?現在她消失了——因為她知道自己的騙局敗露了,她害怕了,她逃跑了!”

“讓我們來猜一猜,她是慌忙乘船出海了嗎?沒關系,陛下安排了人監視著出海口,不會讓她逃掉的。”

“或者,她是躲在哪個角落了嗎?這樣的話,這就得我們巴塞羅那的朋友們去把她找出來了。”

“還是說……”

“你在找我嗎?” 一個清脆的聲音忽然從對角線大街中央傳來。

所有人都驚愕地探頭望去——

纖細的少女穿著一身華麗無比的玫瑰紅長裙,繁覆的蕾絲、寶石與瑪瑙鑲嵌在蓬蓬的裙擺上,顯得有些過分累贅——

她正欠著身子,費勁地扯著裙擺從低矮的地下管道維修口鉆出來。

所有人都傻在了原地。

就連紅衣主教一時都驚呆了。她……怎麽會從那裏出現?

喬伊旁若無人地整理好裙擺,轉身背對東南側。

那是屬於巴塞羅那的半邊城市,站滿了她的朋友和戰友。

她擡頭瞥了一眼。

此刻被敵人占領的西北側,就在那個方向——原本應該建起一座最美的教堂。

那座教堂只會存在於她的記憶裏了。

她淡淡微笑起來,目光轉向紅衣主教:“好了,我來了。——輪到你們的陛下信守承諾了。”

她一字一頓,“現在,退兵。”

紅衣主教又楞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呃,好的……”

“殿下!”一個帶著哭腔的年輕聲音突然從喬伊身後傳來。

喬伊身體一僵。

這聲音聽起來有一點熟悉,但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她沒敢回頭,怕回頭會看到什麽,讓她失去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

可是下一刻,“嗖”的一聲淩空劃過——

她根本不需要回頭就可以看到。

眼前的建築上空,那面紅白勃艮第十字旗被一箭穿透。

轉眼就開始熊熊燃燒。

另一個聲音在背後大喊:“殿下!他說你是馬德裏什麽罪惡王室的公主……”

“我們都知道不是的!”

喬伊默默在心裏想,呃,他其實沒說錯。

“——你永遠都是我們巴塞羅那的玫瑰殿下!”

作者有話要說:  喬伊:咳,雖然穿著夢幻公主裝從管道維修口爬出來實在有點尷尬……但至少我比作者來得準時,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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