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陸地遇見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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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塞羅那申辦的世博會主題是“城市脈搏:藝術與工業”。

“世博會場館將建在城市南側的蒙特惠奇山上——陸地與海洋最初相遇的地方, 也是一份特殊的禮物。”

年輕的建築師聲音和緩而低沈,全場則一片安靜。

菲利普事先向執委會做了說明,高迪先生受傷並未完全痊愈,此時也不宜劇烈運動或大聲說話。

看著安東尼奧沈靜講述的模樣, 喬伊覺得自己仿佛夢回大學課堂。

至於臺上那位, 她願稱之為同桌的學神。

她看過建設委員會提交的設計方案。

從山腳的西班牙廣場開始, 荒蕪的原野將會在朝向城區的一面開辟出觀景大道,一路沿山腰向上, 直到能夠遠眺巴塞羅那整座城區的萬國宮。

為這座一直荒廢的山丘註入磚石的靈魂,成為夜幕之下巴塞羅那斑斕迷離的眼睛。

“這是規劃的核心,但並不是全部。”

“從幾十年前塞爾達規劃巴塞羅那城區之時起, 這座城市就以棋盤式的格局生長, 每一片街區都給予了平等的陽光、空氣與樹木。”

喬伊下意識點點頭,仿佛覆習了一個西方城市建築史知識點。

十九世紀中葉之後, 巴塞羅那的城市規劃確實是建築系課程的經典案例。

尤其從空中鳥瞰,沒有人能夠否認第一眼看到那優美的幾何布局時受到的震撼。

“現在, 世博會的場館規劃將會與電車公共交通體系以及舊城改造同步進行。萬國宮在博覽會之後, 將會用作加泰羅尼亞藝術博物館。”

叮的一聲,有代表行使了質詢權:“高迪先生, 您的意思是,巴塞羅那要為了世博會翻新整座城市, 還會為此建設永久的展覽館?”

“可以這麽理解。”

那位代表連連搖頭:“這樣的規劃未免有些太過離譜。倫敦、巴黎都是辦過世博會的,建設臨時展館已經耗資巨大。”

“無意冒犯, 但是倫敦和巴黎都沒有做的事, 我們會懷疑巴塞羅那的規劃能否實現。”

場上有些竊竊私語。確實,任何一座城市辦展覽會,第一要義是能帶來的收益。

若是倫敦或巴黎, 或許還有替整個國家展示綜合實力的因素——但巴塞羅那又不是首都。

然而,人們旋即想起西班牙新國王剛剛作出的表態。

呃……或許這一點還有待商榷。

安東尼奧淡淡地掃了臺下一眼,十分平靜:“今天,我不是來探討設計理念的。但亞裏士多德說過,一座城市的建設應該能夠給它的市民安全感和幸福感。”

“過去的一個多世紀,巴塞羅那的規劃很難說做到了這一點。”

作為十八世紀初王位繼承戰中的戰敗方,巴塞羅那是一座被監視的城市。

馬德裏中央政府在城外建起堅固的城墻,城墻外的戒嚴帶限制城市的發展,而城墻上的瞭望臺和蒙特惠奇山頂的炮口,對準的都是城裏的人民。

幾十年前,城墻才終於被推翻。

“剛才我談到的這些展館和規劃,都不是單純為了世博會而建設。它們從誕生之初,就註定將成為巴塞羅那的印記。”

“巴塞羅那不是倫敦,也不是巴黎。它不會成為一座以宏大壯闊聞名的城市。”

“但它會成為獨一無二的巴塞羅那。”

“在蒙特惠奇山頂,能望見陸地與海洋的初遇。”

“哪怕在夏天,街角的噴泉也會灑出清涼的水霧,陽光就像剛剛融化的冰淩一樣,無聲地流淌進每一座房屋。”

“電車公共交通便捷,從城市一端到達另一端,手中的冰淇淋依然散發出淡淡的白霧。”

“街道上掠過初夏的風,教堂的鐘聲響起。擡頭就會看見,城市天際線的盡頭,雲裏藏著玫瑰與雪山。”

過去的學習習慣早已深入骨髓,喬伊下意識地摸筆出來,開始記筆記。

不愧是學神!

以市民幸福感為導向的城市規劃——對於這個以虛榮與浮華為傲的時代來說,這是相當超前的學術理論。

人家這規劃的哪是城市,這簡直就是夢一般的人生啊。

學會了,簡直是建築生的項目推銷範本!

喬伊一邊感嘆,一邊隱約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在她所做的研究中,他的作品似乎一向是神性多於人性。

雖然他設計的住宅細節處處顯示出對人體工學的深刻理解,但在設計上,他的作品常常透出漫不經心的隨意,那些神來之筆的靈感不是為了人,而是為了藝術本身。

比起人,他更喜歡自然。

龍潛入彩色的海洋,沙漠和綠洲在樓房□□存,雲層與鮮花在公園裏擁抱陽光。

不知為何,她覺得自己面前的這個安東尼奧似乎與從歷史資料中認識的那個男人有些不一樣了。

……不過,管那麽多做什麽!

安東尼奧的介紹有多成功,只要聽聽現場熱烈的掌聲就能知道。

喬伊知道,自己的賭註穩了。

陳述一結束,在場的建築師與工程師已經迫不及待地湧上前去,把這位久仰大名的年輕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幾乎看不見他的人影。

巴塞羅那代表團的所有人也都是一片喜氣洋洋。

從前年開始,去年輸給巴黎,今年終於能夠如願了。好事多磨啊!

喬伊沈浸在又撈了一大筆的喜悅之中,盤算著新入賬的這筆錢要如何使用。

這時,艾達慌張的聲音突然在身後響起。

“小姐,小姐,麻煩了!”

“梵高先生在畫展上跟人打架,現在還在僵持不下呢!”

“什麽?!”喬伊一下變了臉色。

她猶豫地回頭望了一眼被淹沒在人群中的安東尼奧,還是提起裙擺跟著艾達跑了出去。

文森特今天才剛到巴黎,喬伊立刻就推薦他去了印象派的畫展。

她原本覺得他一定會與這幫畫家相見恨晚,在畫展上流連忘返。誰知道他剛一來,就能惹上這麽大的麻煩呢?

畫展在塞納河的另一邊,離會場並不遠,但喬伊還是跑得氣喘籲籲,一邊擔心一邊在心中嘆氣。

是在成為文森特讚助人的幾個月之後,她開始覺得有些不對勁。

她常常在傍晚的走廊上聽見麻將嘩啦嘩啦的聲音,然後是艾達高興的大叫:“我和了!”

“你耍賴!”文森特氣憤地大叫,“你偷偷摸牌!”

“我才沒有。”艾達不服氣地反駁,“輸了還不承認才是耍賴!”

一個多世紀的濾鏡慢慢褪去之後,喬伊才發現這是一個多麽令人頭疼的家夥。

雖然讀的書不少,卻極其缺乏自制力,做什麽事都三分鐘熱度。

情緒忽高忽低,動不動就氣得跳腳,仿佛一個沒長大的孩子。

虧得文森特生在一個娛樂極度匱乏的時代。要是他生活在快消娛樂盛行的後世,怕是從小就要被養廢了。

而在唯一還算持之以恒的熱情來源——畫畫上,他似乎也並沒有朝著歷史上的軌道發展的趨勢。

沒有熱烈的向日葵。

沒有絢爛的星空。

他用鉛筆、炭筆和蘆葦筆畫素描,畫各種各樣的人,雖然比例奇怪,卻也在努力表達情感。

如果要做一位職業畫家,這種笨拙的描繪顯然還遠遠不夠。但他卻往往容易沈迷於其它更吸引人的娛樂,在隆哈美術學校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雖然喬伊不是正經的畫家,但也明白,憑借文森特付出的汗水,就算有1%的靈感恐怕也發揮不出來。

費爾南德斯之家裏,瑪麗是公認的最努力的人。喬伊也算得上勤勤懇懇,而文森特和安東尼奧則時常偷偷摸摸相約翹課。

……但人家安東尼奧已經有成名作了啊!

文森特,你的作品在哪裏呢?

之前喬伊一直覺得,他或許只是還沒到那個階段。

反正她也不缺錢,多他一個不算多。

但在此時,喬伊腦中突然冒出了一個念頭——是不是因為她讓他過得太舒服了,反而將那種絕境孤獨迸發出的天才給扼殺了?

梵高的故事太有名了。孤僻的天才,眾叛親離,窮困潦倒到畫具都買不起,精神陷入瘋狂後割了自己的耳朵,又舉槍自殺……

當她突兀地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他還能畫出那些震驚後世的畫作嗎?

眼看畫展就在前面,喬伊放滿了腳步,一邊走一邊氣喘籲籲地問艾達:“……對了,他為什麽跟人打架?”

“啊,今天是那些印象派畫家的拍賣日。小姐你也知道的,他們那些畫不大好賣……輪到一位莫裏索小姐的作品時,有人罵她是……呃,就是一個非常不好的詞。”

輪到這位印象派畫家中唯一的女性時,有人罵她“□□”。

“當時梵高先生就一拳揮了過去。另一位畢沙羅先生也沖了上去,他們就打成了一團。”

“嗯?”喬伊忽然站住了。

“早說嘛。”她撥弄一下拂到眼前來的碎發,低低冷笑一聲,“打得好。”

文森特的那些畫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滿臉皺紋的老漁民,雙手開裂的馬車夫,救濟院裏臉頰骯臟的小孩。

陰暗、悲慘、不討喜,但卻是最為真摯的情感表達。

文森特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的皮囊粗糙而笨拙,卻有一個熱烈燃燒的靈魂。

喬伊突然就覺得,心裏的一塊石頭消失了。

一個人可能會因為絕望迸發出驚人的力量。

但沒有人會主動選擇絕望。

如果文森特沒有經歷苦難就無法成為那個死後震驚世界的畫家,那就允許他做一個快樂、平庸且活著的畫家吧。

那個世界的梵高已經過的夠苦了。

這個世界的文森特,請自由地翺翔吧。

作者有話要說:  無厘頭冷笑話:讓他自由地翺翔吧——然後文森特就成了飛翔的荷蘭人。

安東尼奧(精心設計臺詞,假裝在正經presentation)。

喬伊(突然激動):學神滿分案例展示,趕緊抄作業!

安東尼奧:……

安東尼奧:……人呢?

本來安東尼奧這章要發大招的……但是發現寫不下了!好吧,那就讓他下章來吧。

感謝daisy、虎爪爪、月白、希望天堂沒有,考試、崔斯坦、資深潛水員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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