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藝術之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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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情像只自由的小鳥

無人能夠馴服。

再怎麽召喚也無用

它偏偏就要拒絕你。

……

你不愛我,

我也要愛你;

我愛上你,

你可要當心!*

哦,萬人迷卡門!

這女人真是該死的甜美。

身邊環境遠遠談不上浪漫——正如大多數富有創造力的天才一樣,喬治·比才的工作室一片淩亂。喬伊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接受起來毫不困難。

黑亮的施坦威鋼琴上扔了一堆鉛筆頭和皺巴巴的琴譜, 中央放著兩個落灰的琴盒, 還有一份《匈牙利狂想曲》,封面上用奔放的字跡寫著“你的未來無可限量——弗朗茨·李斯特。”

但此時此刻, 拿著比才筆跡淩亂的五線譜,喬伊哼起這段哈巴涅拉旋律的唱詞,覺得自己都忍不住要穿上紅黑交織的弗拉門戈大擺裙, 跳起弗拉門戈舞了。

“天啊, 就是這樣!”比才驚呼道,抄起一個夾子就開始奮筆疾書, “您就是我的繆斯!”

“不,所有的靈感都出自您的才華和汗水。”喬伊笑著回答道。

在後世欣賞經典的歌劇是一回事, 而親眼見證它的誕生則完全是另一回事。

潔白的象牙鍵盤在比才的手中彈奏出華麗的旋律, 回旋舞步的節奏勾勒出一個完全推翻了傳統高雅藝術眼光的叛逆女郎。

卡門,這個美艷、婀娜、風情萬種的女人仿佛黑夜的妖精, 紅唇咬著一枝鮮艷欲滴的紅玫瑰出場,操縱著所有人的目光, 卻永遠像一陣自由的風一般,撩動人心便消失無蹤。

在比才的歌劇中出場時, 這位吉普賽女郎比在梅裏美的原著《卡門》中更加鮮活。她自私、狡猾又輕佻, 但又有著無可言說的神秘魅力。

“喬伊,你真是……令人驚訝。”薩拉薩蒂忍不住感嘆道。

“人都是會變的,薩拉薩蒂先生。”喬伊回他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確實。”薩拉薩蒂微笑著點點頭, “聽著這段旋律,我也有作曲的靈感了。”

“那真是太好了,薩拉薩蒂先生,”喬伊這才想起自己還有關鍵的事沒有跟薩拉薩蒂說完,“其實我是想請您這個月在巴黎再演出一場的。”

“過幾天巴塞羅那的弗拉門戈舞蹈團和交響樂團會來到巴黎,準備兩周後舉行演出,為巴塞羅那申辦世博會爭取人氣。我們都非常希望您能出場演奏幾首西班牙風格的作品。”

她與菲利普和其他申辦組委會成員商量過,為了最大程度為申辦造勢,除了最終的陳述之外,此前的民意基礎也十分重要。

“哦,對,巴塞羅那現在在申辦世博呢。”比才一拍腦袋,“那麽,老夥計,歡迎隨時用我的琴!”

他熱情地招呼道,“雖然肯定比不上你的名琴啦——畢竟我們法國早就沒有國王了,沒人會送我琴——但也可以湊合湊合。”

薩拉薩蒂忍不住又看了喬伊一眼。

她沖他眨了眨眼,若無其事道:“薩拉薩蒂先生,期待您的作品哦。”

薩拉薩蒂無奈地笑起來:“我還能說不嗎?”

他打開落了灰的琴盒。

隨後,看著裏面E弦斷了,G弦生銹的小提琴,他默默地嘆了口氣:“我還是用自己的吧。”

喬伊好奇地觀察著兩位作曲家的創作。

簡要地彈奏出旋律,在空白五線譜上迅速記下幾筆,皺著眉頭思考一下進行修改,再重覆這個過程——直到比才“啪”地一聲合上了自己的夾子。

“真是難以置信的順利!完成這部分的哈巴涅拉舞曲,我就寫完這部歌劇了。”他激動地擦了擦鼻尖的汗珠,“再經過幾個月的排練,就可以上演了!”

“費爾南德斯小姐,其實這部歌劇裏的很多片段很早就已經寫好了,完全可以直接交給交響樂團排練。”

他熱情地從夾子裏翻出幾頁譜子,遞給喬伊:“你看這兩段,序曲和鬥牛士之歌,都有濃郁的西班牙風格,如果你們要舉辦西班牙風格的交響音樂會的話,或許可以考慮也加入這兩段?我也可以試驗一下觀眾的反響。”

“那真是太好了。”喬伊笑起來。

卡門序曲和鬥牛士之歌,幾乎沒什麽人沒聽過的旋律——特別是卡門序曲,畢竟曾經作為西班牙世界杯主題曲,幾乎是大大小小的運動會最愛用的背景音樂之一,喬伊一聽到它就忍不住想起綠草如茵的球場。

雖然《卡門》在後世傳唱為經典,但這部歌劇帶著伊比利亞半島絲毫不加掩飾的熾烈陽光的氣息,恐怕和巴黎這座纏綿婉轉的城市氣場不太相符,恐怕難免會有些刺耳的評論。既然作曲家本人願意,這也是雙贏的演出。

“比才先生,我相信這部作品一定會迎來偉大的成功。不過,它太前衛大膽了,或許最開始會有一些爭議——假如真的如此,那我可以向您保證,巴塞羅那會歡迎您的作品。”

喬伊說著說著,忍不住想起之前安東尼奧遭到排擠時巴黎來拉人的情景。

嗯,其實大家都差不多。挖墻腳誰不會呢?

……

在巴黎的日子過得平靜又充實。

巴塞羅那的藝術團很快與申辦的負責人菲利普一同抵達了巴黎,之後菲利普就接手了申辦的主要組織工作。

喬伊閑了下來,除了時不時看看演出的準備進展之外,主要就是與世博會的執委會談生意。

任何國家、任何組織做事總是有所圖的,更別說世博會舉辦本身就是為了彰顯國家與城市的實力,順便推銷一波自己的特色產品。

只要有所圖,就有談判做工作的空間。

電燈的專利豁免經銷想要嗎?混凝土呢?

不如拿手上的一票來換吧。

什麽,你說巴塞羅那反正也沒資格了,要這一票做什麽?

……沒關系,成與不成,加強合作都是好事嘛。

與巴塞羅那代表團總體還算閑適的狀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舊金山、倫敦和莫斯科之間的暗流湧動。

大家雖然不明說,其實基本都已經心照不宣地默認了巴塞羅那早已出局,來巴黎只不過是出於國際禮儀走走過場。

因此,另外三個代表團之間的競爭很快就變得白熱化起來,甚至連一向聯系緊密的英美盟友之間都出現了暗自較勁的裂痕。

就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喬伊應邀來到顧拜旦府邸的畫家沙龍。

她也是前不久才得知,顧拜旦男爵其實是一位有名的水彩畫家。藝術成就加上爵位和政府中的高位官職,他在巴黎藝術界有很高的地位。

男爵的府邸是典型的法式洛可可風格,從巨大的水晶吊燈到金燦燦的花邊壁爐、拱門,無一不是極致的奢華與浪漫,腳下宮廷式的厚重地毯上綻放著大朵大朵細膩柔美的粉色花卉,淡藍色的墻壁則與燦爛的陽光相得益彰。

“哦,您就是和高迪先生住一起的那位小姐!”一見到她,便有人熱情地與她握手。

“呃……”喬伊對這種描述感到有些尷尬。

“沒事,這有什麽。”那人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自認為風騷地撩了一把頭發,“多麽浪漫的故事!”

行吧。或許論起熱烈奔放,至少巴黎的藝術家們並不比巴塞羅那差。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她並沒有在沙龍之中找到哪位在後世特別有名的畫家,很快就失去了興趣。

比起與這些大談特談古典畫作的男人們虛與委蛇,她更願意與小顧拜旦先生聊一聊體育運動。

可惜皮埃爾不在。

據顧拜旦夫人遺憾地介紹,頑皮的小兒子對家中舉辦的這些奢華沙龍一向沒有什麽興趣,已經約朋友出門去賽艇了。

好吧。

喬伊嘆了口氣,感到自己這一趟算是來虧了。

奇怪,巴黎一向是藝術的先鋒,可如今照相技術都發明出來了,畫家們怎麽還在追求精準的肖像畫呢?

這不是她想象中的巴黎。

“喲,你們看,那些無名小卒又自費辦展覽了!”一個挖苦的聲音傳來。

“誰?”大家紛紛轉過頭去。

紅寶石般的葡萄酒在高腳杯裏折射出迷離的光芒,一位倚靠在沙發上的長發男士慵懶地拿著一張報紙,拖長了聲調笑道:“哦,當然了,大家或許都已經忘了。畢竟上次他們辦畫展已經是十年前的事情。就是那個‘落選者沙龍’嘛。”

“哦,我想起來了!”有人笑起來,“就是那幫落選了法蘭西美術院沙龍的失敗者。他們又生產了什麽垃圾?”

法國政府和學院每年會讚助一次巴黎沙龍的展覽,所有展出作品的藝術家很快就會有藝術經紀人、讚助商和收藏家找上門來。

這當然是最理想的成長軌跡,但幾乎也是唯一的成功軌跡——對於落選的人來說,他們幾乎沒有任何其他渠道可以獲得成功。

自費畫展就成了他們最後的掙紮。

現在這個大廳裏的所有藝術家都是曾經在沙龍上嶄露頭角的人,現在這樣倨傲地嘲笑落選的人,未免有些刻薄。

喬伊不以為然地想道。

“‘無名藝術家、油畫家、雕塑家、版畫家協會展覽’——聽聽這名字,不得不說,他們還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大廳裏頓時響起一陣哄笑,“十年了才攢夠辦第二次畫展的錢,金錢總是會讓人認清自己的。”

“這次他們又展出了什麽?把顏料瓶打碎糊到畫布上?”

“不不,我想他們還是會算經濟賬的,畢竟用黑色塗滿一塊畫布的一半,另一半塗抹黃色,然後隨便往上面刷一些紅色藍色的斑點就可以完成一幅代表作了——這樣重新組合一下,可以畫好多幅呢。”

最開始挑起話題的長發畫家在眾人的笑聲中提高了聲音:“各位,我覺得這位記者歸納得很不錯,他在這個畫展上看到了一幅叫《日出·印象》的畫,決定將展覽命名為‘印象主義展覽’。是不是很精妙?”

“絕!印象主義!這居然也能成為流派了,以後就叫印象派吧!”

“靠印象來作畫?哈哈哈哈哈可別逗我了……”

“真遺憾,不知道他們十年後還能再攢夠下一次畫展的錢嗎?”

大廳裏熱熱鬧鬧,所有功成名就的畫家都在大聲嘲笑著那幫不自量力的畫家。

不,隨便往畫布上潑點顏料就能叫畫家嗎?那馬尥蹶子都能說自己是雕塑家了。

真是藝術之恥!

而在大廳的一角,喬伊忍不住捂住了心口。

繆斯女神啊。

不愧是巴黎。

現在應該還沒有印象派概念股吧。

……那,其實藝術經紀人聽起來好像也挺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正在畫展上忙碌的某位畫家打了個噴嚏:?

世博會競選:

美&英&俄:巴塞羅那出局了,好耶。

美&英:接下來讓我們聯手把莫斯科擠出局……

美:順便再做一點小動作,保證選中的是合眾國的城市,嘿嘿。

*譯自《卡門》哈巴涅拉唱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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