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熱鬧的火車

關燈
對於受傷後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 結果醒來後看到的第一個人是喬伊的弟弟這件事,安東尼奧表示無話可說。

字面意思上的那種。

盛夏的清晨,戴菊鶯悅耳的叫聲伴著細碎的樹葉摩挲聲傳來。窗外一片生機盎然,更襯得屋子裏安靜得仿佛真空。

安東尼奧作為傷員, 理所當然地無視了打破沈默的責任。於是, 尷尬的沈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最後還是阿方索陰沈著臉, 率先開了口。

“……你為什麽要救我?”

他很小就接受過應對刺客生命威脅的訓練,因此在緊急狀況來臨時, 能夠比他的姐姐更快從恐懼導致的怔楞中恢覆過來。

喬伊或許不記得,但他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安東尼奧,第二槍他根本逃無可逃。

那麽, 這個男人為什麽要救自己?

這是一個十分可疑的信號。

阿方索一出生就成為王儲, 十歲時王室崩塌,被迫流亡海外, 直到十五歲才回到西班牙。

短短的十六年生命裏,無數人帶著形形色色的面具接近他。

他見過太多諂媚的、歆羨的目光, 那些人看他的熱切眼神就如同看一堆金燦燦的財寶;他也遭遇過無數人輕蔑的、不屑的神情, 從他的血統、他的身世到他的未來,全部被毫不留情地鞭笞嘲弄。

除了他最親近的幾個人, 沒有人接近他是沒有目的的。

他首先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符號——曾經代表王權、金錢、勢力, 此後代表著崩塌末路的喪家之犬。

如果眼前這個人知道了他的身份的話……阿方索的眼神轉冷。

“你想要什麽?”

聽到他的話,安東尼奧露出了一言難盡的表情。

“……我只是在救喬伊而已。”

阿方索沒有被他糊弄過去:“那你明明可以只是救她。”

但他把受傷的自己也拖到了寫字臺後。

安東尼奧:“……”

這麽無聊的對話, 不值得他為之浪費生命。

於是, 他毫不客氣地開口:“你今年多大?”

“……”阿方索一楞,隨後臉一黑,拒絕回答。

那種輕蔑的語氣, 讓他感到自己被小看了。這跟年齡有什麽關系?

安東尼奧把他的微小表情盡收眼底,然後淡淡開口:“你還是個孩子。”

阿方索立刻炸毛了。

大膽!他感到自己受到了侮辱。

他快十六歲了!馬上就成年了!

然而沒等他說話,安東尼奧面無表情地繼續:“救你並不需要理由。”

“畢竟,”他的眉毛帶著微微一絲嘲諷挑起,“這裏是加泰羅尼亞,小朋友。”

……

“歡迎踏上法蘭西的土地,小姐。”

“謝謝。”

喬伊說的法語並不算太流利,不過在這個時代,法語在世界上的地位大約相當於一百多年後的英語——所以對於比利牛斯山脈以南的近鄰來說,會法語一點也不稀奇。

從巴塞羅那港到馬賽港的航程並不長,她也運氣很好地見到了最為晴朗溫和的地中海。

不過,巴黎位於法國西北部,從東海岸的馬賽港上岸後,還需要坐火車過去,也要一天多的時間。

“哇!小姐,你看火車!”艾達興奮得臉蛋通紅。

其實喬伊和她一樣興奮——她們兩人都是第一次見到蒸汽火車。

高大的紅色鐵皮火車停在熙熙攘攘的火車站,紅白藍三色的國旗掛在火車頭的一邊,被燒煤的煙熏得有點發黑。

從馬賽到巴黎的鐵路線剛開通不久,但已經受到了人們的熱烈追捧。

吸著煙鬥的中年男人、戴著無邊軟帽的女人、大呼小叫到處嬉笑亂跑的小孩,以及專門為有錢的乘客們搬運行李的列車服務生們都開始熱熱鬧鬧地上車。

喬伊的東西不算多。她走得急,沒有攜帶任何大件的東西。

嚴格意義上,她這還算是公務出差。

她只是帶了足額的支票,因為如今遍布歐洲的銀行系統已經非常發達,只要帶著薄薄的支票,就可以在香榭麗舍大街上的巴林銀行兌換出足夠使用的法郎。

“小姐,麻煩您出示車票——3車廂6號,歡迎您乘車。”

頭等車廂的中間是富麗堂皇的沙發與吧臺,以供客人們休閑交際用。這裏甚至還有一張亮閃閃的古銅色賭臺,鋪著祖母綠的天鵝絨。

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深紅色地毯,一間間木質隔間外掛著金色的天鵝絨掛毯,隔間裏的窗邊插著淡紫色的薰衣草束,有幾朵細碎的花苞落在了窗臺上,在陽光下投射出煙霧一般的陰影。

“嗚嗚嗚——”

火車的汽笛聲和港口的輪船汽笛聲遙相呼應,火車緩緩行駛起來。

空氣清新而濕潤,遠處的地中海藍得仿佛一片融化的松脂,海鷗的叫聲時不時傳來。

喬伊坐在窗邊,看著火車慢慢駛出城區。

這一片地勢較高,火車行駛在懸崖邊,可以俯瞰繁忙的城市,看到那一座座淡藍色與明黃色的圓圓屋頂,橋梁高高低低地跨過藍色綢帶般的河流,雪白的大理石教堂掩映在大片的檸檬樹林中,成群的飛鳥繞著鐘樓飛翔。

眼前的景色無比開闊,喬伊心情也逐漸開朗起來。

說到底,不就是一個男人麽。

雖然確實有些難過,但世界這麽大,又不是只有一個人。

還有很多很多的美好,很多很多的未知。

從未踏足的新世界啊,她來啦。

“你賭幾個金路易?”說笑聲隱隱約約地傳來。

哪怕坐在隔間裏,也可以聽到車廂中央金路易嘩啦啦灑在賭臺上清脆叮當的聲音,乘客們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了熱烈的賭註。

還有幾人在大聲地聊天。那似乎是幾位既有見識,又十分想彰顯自己有見識的乘客,你一言我一語,從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說到熱那亞的玫瑰,再到直布羅陀以南的金字塔與維也納的多瑙河,連聲讚嘆上帝的恩賜。

喬伊想了想,決定也去湊湊熱鬧。哪怕不說話,聽一聽第一手情報也好。

這是一列快車,從馬賽直達巴黎,又是頭等車廂,坐車的人非富即貴,說不定其中就有哪個人有個七拐八彎的人脈關系,能夠在即將到來的世博會申請中發揮作用。

端正心態,她是來出差的,要有工作的狀態。

不過,她萬萬沒想到,一看到鋪著綠毯的賭臺時,她就驚訝地楞住了——

金路易在賭臺的一角堆成了小山,還有一份手稿;而四個人坐在賭臺的四邊……

正在劈裏啪啦地打麻將。

哦,酒神狄奧尼索斯。

這是怎樣的一種詭異的黑色幽默。

喬伊在心裏笑夠了,什麽都沒說,悄悄地走到一邊觀戰。

看起來,這場廝殺十分激烈。

“不可能的!我不會輸,不會輸……”

正對著她的是一個滿臉大胡子的中年男人,大衣皺皺巴巴,似乎從來沒有熨過。他的臉漲得一片通紅,額上甚至有細密的汗珠,嘴裏嘟嘟噥噥地摸著牌,看起來形勢很不妙。

喬伊默默在心裏為他點了一支蠟——這位胡子大叔看起來是人菜癮又大的那種類型。對於麻將這種既需要運氣也需要計算的游戲來說,心態崩了,那就很難贏了。

而在他下手邊,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支著下巴,又圓又大的眼睛瞇起壞笑的弧度,閃爍著狡黠的光芒:“怎麽,不吃嗎?”

他百無聊賴地捏起一塊桌子中央的牌,在賭臺上叮叮敲了兩下:“先生,您要快一點——中國人打麻將的時候可是速度很快的,那些牌會發出像金翅雀一樣嘰嘰喳喳的叫聲。您這樣太慢啦!”*

“別催了,你這個壞小子!”胡子大叔抹了一把汗,“我就知道你不懷好意——那可是我攢了整整三個月的小說手稿!你看我這麽大年紀的,頭發都快掉成地中海了,才寫出這麽一份來。”

少年咧嘴一笑,得意地露出了虎牙:“契約精神,先生,我提請您註意!您可是已經把它作為賭註了,願賭服輸!”

好家夥。喬伊大概明白了,這位胡子大叔大約是個小說家,也不知道怎麽就被這個一肚子壞水的少年給忽悠瘸了,居然把自己的稿子也拿來做賭註。

同情油然而生。

“我……我不要。”胡子大叔悻悻地放下了手。

“真不要?”虎牙少年歪著腦袋看他。

“不要!”胡子大叔一臉生無可戀。

“真遺憾——”虎牙少年一臉惋惜,然後變戲法似的突然一推自己的牌:“我和啦!凡爾納先生,不許食言哦!”

凡爾納:“???”

喬伊:“!!!”

她這才反應過來,迅速去看那份手稿——字跡十分潦草,但還是可以辨認出簡短的幾個單詞——《神秘島》。

喬伊一口氣沒喘上來。

“皮埃爾?”一位穿著深紫色綢裙的貴婦人就在這時出現在走廊邊緣,一看到少年就露出了“你果然在這裏”的生氣表情:“皮埃爾!你又不好好學習,只知道玩!”

“只工作不玩耍,聰明傑克也變傻。”皮埃爾做了個鬼臉,伸手飛快地掏走了那份《神秘島》。

貴婦人看起來氣得快要暈過去了。“噢,上帝啊,我怎麽就生了你這麽個不聽話的兒子……我需要嗅鹽……”

旁邊的乘客嚇得紛紛過去扶她,連連勸慰道:“男爵夫人,您別生氣,這個年齡的男孩子,總免不了氣人的。”

哦,這是一位男爵夫人。喬伊在心裏默默地記下。

也不知道是哪一個家族,有沒有名氣和影響力。

皮埃爾撇撇嘴:“母親,我早就跟你說了,其實你也應該多運動運動。這對你的身體會很有好處。”

男爵夫人像抽泣一樣長長地嘆了一聲:“你們看,他整天說這些毫無教養的話,一點都不尊重女性!”

“皮埃爾?你怎麽能這樣對你母親頂嘴。”男爵也從走廊走了出來。

他戴著一副金絲眼鏡,黑亮的禮服一絲不茍,及肩的卷發又渲染出浪漫的氣質,整個人風度翩翩,讓人覺得他絕對是最典型那一類傳統法國人。

“哦,恕我直言,你真該好好管一管你家的小兒子,”大胡子的凡爾納極不客氣地開口,顯然與這位貴族男子十分熟稔。

“不然,我敢說你早晚會後悔的,顧拜旦男爵。”

作者有話要說:  奧運專屬surprise!一個半世紀以前的小顧拜旦發來賀電,祝賀我兔秒奪五金!沖!

(今天太燃了嗚嗚嗚嗚,所以一不小心……就晚了些orz)

*致敬阿加莎的《羅傑疑案》。阿婆在書裏寫過好幾次麻將!

感謝我的賬號又雙叕不見了小天使的地雷,高考覆習加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