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獨一無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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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伊知道, 此刻在這裏拿著酒杯談笑風生的人,不會理解梵高的藝術。

告訴他們他的瘋狂是燈塔的孤獨,根本就是對牛彈琴。他們只會覺得她是個不可理喻、毫無品味的愚蠢讚助人。

但她就是忍不住。

她想起曾經讀過的, 他寫給弟弟的信:“總有一天,會有人懂得我的價值。會有人願意負擔我的顏料費用和生活成本, 因為我的價值遠遠不止於此。”

正是因為知道他曾經那些浸透了血與淚的路, 所以當她從旁觀者走進他的人生, 她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她已經在這裏擁有了話語權。

要辯論嗎?她,不需要。

“我不是藝術家, 也不是畫商。我只是個欣賞藝術的人。”喬伊坦然地說,“試問, 一幅畫怎樣才最有價值?”

“不是因為它拍賣出天價。”

她有錢,她也不是畫商。

“不是因為它技藝高超。”

她又不是美術學校考官。

“不是因為它能引來別人的羨慕。”

她已經體會過很多次了, 不稀罕。

喬伊環視一圈四周被自己震懾住的人,微笑起來:“我喜歡,我願買下它, 我在裏面看到了打動我的那一縷星光,我想擁有它——那就是我獨一無二的畫。”

“而畫出這幅畫的人,就是我熱愛的, 獨一無二的畫家。”

這種場合不是辯論的場合。要訣,在於氣勢。

於是, 她不爽自己看中的大師被如此嘲諷,動用話術隨便胡謅了幾句。不求邏輯,只圖氣勢壓倒全場。

此刻誰也沒想到,這幾句話竟會在日後掀起藝術屆的一場旋風,最終被人們追溯為某個跨世紀畫派的“揭幕演說”。

不過, 不少人確實被另一件事震驚了。

那個溫和、靦腆、嬌小可愛的費爾南德斯小姐呢?

她居然也會這麽囂張地說話!

唯有一個小胡子男人悄悄跟女伴說:“就是她,這位費爾南德斯小姐有兩張臉。人們說她溫柔優雅,但我早就見過她這副盛氣淩人的模樣了——就是那位小建築師被我們撤銷了從業資格那回。”

清脆的銅鈴聲敲響——

“女士們先生們,音樂會將在十五分鐘後開始,請大家入場就座。”

歌劇大廳比舞會廳更加富麗堂皇。

形態各異的銅天使在金色的包廂外側歡笑追逐,金燦燦的圍欄與深棕色的實木背景層層交疊,就像是鑿開了金碧輝煌的礦石巖層,億萬年歲月與文明都在其間流淌。所有的包廂都座無虛席,女士們身上的璀璨珠寶映著暖色燈光,仿佛漫天星辰。

漫天星辰齊齊暗下來,燦爛的華光落在舞臺中央。

數十米高的酒紅色大幕徐徐拉開,幕布後的交響樂團已全部就位。銅管流淌著金色,提琴或深或淺的木色則映出溫潤的光芒。

掌聲驟如雷鳴。

薩拉薩蒂和指揮一同走到舞臺中央,懷中是那把女王贈予的斯特拉迪瓦裏小提琴。

此時剛剛三十歲的小提琴家還未留上中年以後那令人一言難盡的不羈發型,濃密黑發整齊地梳向後方,黑色燕尾服格外襯出他高挑的身材。

記憶深處那個靦腆的黑發少年,確實是長大了。

喬伊微微笑起來。

雙簧管圓潤的A音響起,弦樂聲部的一把把琴弓應聲而動。

她最喜歡交響樂團調音的這一刻——甜美的標準音從一把琴擴散到數十把大小提琴,就像是寧靜的湖泊蕩漾起層層漣漪。那些發自金色琴弦上的顫動一直蕩漾到人的心裏,勾起無法抵抗的悸動。

調音完畢,俊美的音樂家轉頭對觀眾優雅一笑。

無形的幕布落下,所有人盡皆屏息。

薩拉薩蒂閉上了眼睛。

手腕隨著呼吸而動,琴弓隨之吻過琴弦。

悠長憂郁的底色,仿佛夕陽照在舞者火紅的鞋跟之上。舞步輕緩旋轉,金色流蘇細碎。

《引子與回旋隨想曲》。

隨想曲在不同的時期指代不同的音樂風格,而自浪漫主義時代以來,它便意味著一種活潑、自由,可由演奏者想象發揮的音樂。

“這是法蘭西作曲家聖桑專門為薩拉薩蒂先生所作的曲子,作品完成於1863年,而薩拉薩蒂先生首演於1872年。”喬伊翻開精致的演出手冊,燙金的花體字寫著這樣的介紹。

這首作品有著濃郁的西班牙風格,正是聖桑向這位西班牙天才演奏家的致意。

樂曲行進,哈巴涅拉舞曲的旋律強勢地切入,熱烈明媚的音樂就此濺出清脆的浪花。華麗的樂句中時不時出現吉普賽風格的華麗琶音,就像是春天次第綻放的鮮花。

喬伊也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十五年的時光不僅在少年身上留下了歲月的痕跡,也化成了熠熠星光,灑落進他的音樂之中。

比起當年,他的琴技更為純熟。琴弓已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當它飄逸靈巧地舞動於琴弦之上時,便流淌出極致的純凈與優雅。

仿佛百靈啼囀。

仿佛清晨的陽光親吻冰淩。

圓潤的露珠滑落,熱烈明亮的錦緞翩然展開。華錦之後是大片純凈的晴空,燦爛的陽光熔成了流淌的金黃色,匯成馬德裏的莊園裏金燦燦的向日葵花田。

成千上萬朵向日葵烈烈盛放,步履蹣跚的小女孩踩著紅色的小皮鞋,在追背著琴盒的少年:“薩拉薩蒂先生,你要努力學琴哦!你一定會成為世界上最棒的小提琴家!”

少年回過頭,沖她揮了揮手。

小女孩就這樣拿著一朵向日葵站在原地,看著少年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一望無際的金色花田盡頭。

眼角忽然有一絲隱約的濕意。

一瞬間,喬伊仿佛感覺到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思念。

無關地位,無關愛情。那是一個消失的公主,永遠也回不去的燦爛夏天。

她抹去眼角的那絲晶瑩,微笑起來。

親愛的玫瑰公主,不必擔心。你的薩拉薩蒂先生真的成為世界第一的小提琴家了。

他回來了。

……

安東尼奧在走神。

其實他知道不久前,費爾南德斯之家住進來一位畫家。

完全只是不經意聽說的。

喬伊從未對他說過那位畫家的存在。

他原本也並不在意這些事情,直到看見喬伊推開門走進來,以一種女王般毫不退讓的姿態,維護她那位“獨一無二”的畫家。

有人在議論,一向溫柔可愛的費爾南德斯小姐竟還有第二張臉。

安東尼奧卻突然想起來,那樣的她,他見過的。

第一次遇見就見識到了。

去年聖喬治節初遇,她對他威逼利誘,讓他幫助她逃脫修恩的跟蹤。

上一刻還仿佛披著陽光的天使對他微笑,下一刻就對他的畫伸出了惡魔的小爪子。

那時,他本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見到那個令人捉摸不透的少女,就像一縷清風吹過他的世界。

可沒過幾天,她在學校旁的咖啡館裏從天而降,告訴所有人——他是她的建築師。

在他被吊銷建築師資格的時候,她站在他身邊,把市政廳的老頭們噎得啞口無言。

他曾疑惑過。

喬伊為什麽要找他,又為什麽要對他說那些話?

沒有無理由的善意。

他不在意也不需要這些,不代表他不明白。

他的親人都走得很早,但他們給他留下了充沛的愛。他孤身一人活在世上,有石頭的陪伴就已足夠快樂。

直到那個紫色眼睛的少女以不可抗拒的姿態闖進他的生活。

她說,“我敢發誓,您將會成為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建築師,沒有之一。”

她說,“安東尼奧,做我的建築師吧。”

她說……呃,她敲他的腦袋:“安東尼奧,難道你覺得你的稿子被施了魔法,可以自己畫自己?”

他無法描述那種感覺。

但自從她來到自己身邊,就像是帶來了他靈魂中從未擁有,也不會擁有的什麽東西。

疑惑始終沒有得到解答,他還不經意察覺了她的一個秘密,但這都沒有影響他們之間的關系——

他是她的建築師,她是他的讚助人。

時間的力量是可怕的。他從未追求過陪伴,卻也慢慢地習慣了這種常態,甚至下意識地覺得,她永遠都會是他一個人的讚助人。

直到今天,他作為旁觀者再次看到她的爆發,才驀然驚醒。

她就像一枝玫瑰。

一朵真正有生命的、根紮在土裏的玫瑰。

美麗的花朵面向朋友,尖銳的刺紮向敵人。

但這些都是“別人”。

而在深深的地底,那些沒有人看得見的根系,只屬於她自己。

如今他是她的朋友,所以她與他站在一起。

……但她又有了一個朋友。還會有一百個朋友。

甚至,她今天表現出的那種義憤填膺,是她以前維護自己時,他不曾見到過的。

這份劇烈的情感,她給了一個見面不過幾天的畫家。

一股莫名的沈悶感湧上心頭。

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此前,除了對作品的極致追求,他從不覺得世上有什麽事情能夠影響自己的心情。

但此刻,他的心裏長出了一塊石頭。

常年與石頭打交道的安東尼奧知道,如何用這些厚重又溫柔的家夥創造出最夢幻的詩篇。可心裏的這塊石頭,只讓他覺得喘不過氣。

他還未跟那位畫家打過照面,但此刻搜索腦海,似乎確實想起來了一些不經意的記憶碎片。

艾達一邊打掃屋子一邊嘀嘀咕咕抱怨:“那位梵高先生,簡直把苦艾酒當水喝,啊!還老抽煙,熏得小瑪麗直咳嗽,啊!邋裏邋遢,我要忍不了了!”

心頭沈悶的感覺又多了一絲酸澀的沮喪。

……他究竟是為什麽,連一個酒鬼都比不上?

安東尼奧糾結了許久,終於在中場休息時,問出了自己的疑惑:“約瑟夫,我是不是應該鍛煉一下酒量?”

說起來,他可能還不如喬伊能喝。

“啊?”約瑟夫歪過頭看他,一頭霧水:“為什麽這麽問?”

安東尼奧皺著眉頭:“我覺得,可能是我酒量不太行,一個……女孩子,她對另一個男人比對我更欣賞。”

約瑟夫差一點又“噗”的一聲把酒噴出來,幸好這次他忍住了。

音樂真是個神奇的東西,什麽都能催發出來。

“哎呀,”他一臉高深莫測地拍拍安東尼奧的肩膀:“她是不是因為酒量而更欣賞另一個男人,我不知道。”

“我只想知道,她是誰?”

“餵,別走啊!”

直到中場休息之後人們再次從舞會廳坐進包廂,約瑟夫還在扯著安東尼奧喋喋不休,想要從他口中打聽出那位神秘的小姐究竟是誰。

沒辦法,按照包廂分配的座位裏,夫妻家人會坐在一起,而其他的男賓和女賓們都分別安排了單獨的包廂。

剛跟家人吵了架的約瑟夫和安東尼奧一起,坐到了古埃爾伯爵為他們安排的包廂。

可任由他怎麽說,小建築師都擺出了一副油鹽不進的架勢:“我聽不懂你說什麽,親愛的朋友。不是我喝醉了,就是你喝醉了。”

最後,約瑟夫終於放棄,轉而去看曲目單。

他頓時眼前一亮:“喲,接下來是維瓦爾第的《四季》!音樂會上的常青樹!”

活力過剩的家夥馬上不計前嫌地捅了捅小建築師,“安東尼奧,你喜歡裏面哪個部分?我最喜歡冬!特別有激情,就像是上戰場一樣鏗鏘有力。”

“噓,要開始了!”旁邊有人制止道。

“啊?”安東尼奧心不在焉,耳朵裏回放了一下剛才的問話。

……那麽,春?

和煦的春風吹過,十幾把小提琴一起奏起長弓,仿佛百花盛開,風笛聲繞過潺潺的溪流。

Primavera。四個抑揚頓挫的音節,舌尖與唇瓣有節奏地碰撞。

這個從發音到內涵都美不勝收的詞,仿佛吹起一陣風,卷起記憶深處的玫瑰花瓣。

玫瑰花瓣從窗外飛進來,被他攥入手心。

那是一年前的春天,她坐在桌前,對著厚厚的稿紙寫計算公式。而他站在她身後,看著看著就情不自禁俯下身去,“你這裏算錯了。”

那一瞬間,他們離得很近。

或許是他的錯覺,她身上有一種很淡很淡的清香。不是貴族女人喜愛的那種濃郁香水,倒讓他不由得想象,面前的少女剛剛從玫瑰叢中穿花拂葉而來。

剛下過一場雨,嫩綠的樹葉上掛著水珠。點點滴滴地落在窗沿之上,好像頑皮的小孩叮叮當當敲響埃拉鋼琴的象牙鍵盤。

透明的陽光從窗外探進來,她的黑發灑上了融化的金子般細碎的光點,精致的鬢發下露出白凈小巧的脖頸。

他一低頭,繾綣的微風吹亂了她後頸窩新生的碎發,就像是吹亂雛鳥的絨毛。

鬼使神差的,安東尼奧忍不住滾了滾喉結。

他立馬下意識看了看旁邊。

沒有人註意到他。所有人都沈浸在美妙的音樂之中。

可他坐在黑暗中,整個人都僵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演出大廳裏忽然卷起一陣喧囂的漩渦:“這是首演的曲子嗎?”

“是首演!是薩拉薩蒂自己作的曲子!”

“各位,”額頭上已掛了淡淡汗珠的小提琴家接過旁邊人遞來的手帕,優雅地擦去額上的晶瑩,“這首曲子我本來才寫了一個初稿,打算再修改修改才搬上舞臺演出的。”

“但我來到巴塞羅那的之後,發現了一個人。這讓我改變了想法,決定提前讓這首曲子來到世界上。”

眾人都好奇地安靜了下來,全場鴉雀無聲,只有薩拉薩蒂極富磁性的低沈聲音。

“1859年離開西班牙時,我從未想到,等我再回到這裏,一切已是物是人非。當我跋涉於美洲大陸的雪山之巔時,當我輾轉於百花盛開的歐洲各國時,一直維系著我與這片土地的,是我始終保於心底的一份愛。”

……

在臺下觀眾好奇的猜測聲中,舞臺上巨浪驟然掀起宏大的悲愴。

一首蕩氣回腸又蒼郁悲涼的傳世名曲,就這樣開始了它在人間的第一次亮相。

從震驚全場的開篇,到隨即轉入的哀婉曲調。這首曲子裏化用的吉普賽民歌曲調被人稱為世界上最美的小提琴旋律之一,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劇的美感。

安東尼奧一直懂得藝術的相通性,他也時常從交響樂中分離出建築一般精妙的架構設計。

但他是第一次這樣深刻地,觸摸到了音樂靈魂深處的紋理。

薩拉薩蒂在剛才熱烈的告白回響在他腦中,完美地融入這首曲子,交織成絢爛華美的背景音。

“我原以為這份愛永遠只有無望。”

“我也曾以為,這份愛再也不會有回音。”

“可是,如今的我想感謝主——他讓我看見了奇跡。”

“音樂會的最後一首曲子——我自己作曲的《流浪者之歌》。我已經流浪了很久很久,但今天,我找回了自己的太陽。”

太陽熾烈的光芒和星辰璀璨的海洋融成了一片。天地顛倒,星河倒流,山脈與大洋相擁,深海的鯨魚歌聲在第一千零一夜傳至岬角。泛起煙霧的紫色薰衣草花田融成了晶瑩剔透的瞳仁,玫瑰集市上絢爛的花海凝成火紅的落日。

最輝煌的樂章猛地結束,空闊的利塞烏大劇院仿佛驟然留下一片靜謐的虛空。

這一刻,安東尼奧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

與此同時,所有人盡皆屏息。

小提琴家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平穩住呼吸,擡起頭。

唯一聚焦的燈光下,他濃眉之下的深邃黑眼睛仿佛點染了星光。

“請大家不要誤會。對於我而言,那個女孩是我的繆斯,我每日虔誠祈禱的天使,我魂牽夢縈、卻不敢有絲毫褻瀆的神明。”

低沈的嗓音緩緩地、溫柔地吐出詞句,每個詞都像一片瑰麗的花瓣,翩然飄向它們想要擁抱的那個女孩。

“這首曲子,獻給我生命中的小玫瑰。”

“喬伊·費爾南德斯小姐。”

作者有話要說:  您的竹(qing)馬(di)已到賬,敬請查收。

[從情敵的告白中察覺自己的心]

——啊,多麽痛的領悟。

P.S.犯蠢的小安尼腦子發蒙,不要信他的魔鬼邏輯。喝酒一點也不會增加一個人的魅力!不會!只會危害健康!

註:對文中人名的使用原則是盡量用名,與人們對歷史名人通常稱呼的姓區分開來;但薩拉薩蒂和後文將會出現的一個小可愛都叫巴勃羅,所以這倆就以姓指代啦~

感謝慷慨投餵營養液的小天使們嗚嗚嗚,因為工作原因今晚到明晚都沒法接觸電子設備,所以明天沒法更也沒法請假QAQ 加不了更的作者給大家磕頭砰砰砰,七月一定努力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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