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茶出奇跡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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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羅德裏格斯侵權生產的訴狀提交後, 這件事在巴塞羅那的上流圈子裏頗鬧出了一點動靜。

其實,回形針這東西誰先生產、誰後生產,一目了然。大多數人沒有專門關註, 還以為幾家生產商彼此之間是有關系的——因為巴塞羅那作為一個歷史悠久的商業城市,確實在法律貫徹商業秩序這一點上堪稱典範。

加泰羅尼亞幾乎總是自成一個小圈子, 之前從未出現過有人專門跑到馬德裏去註冊專利的情況。

因此, 被抓個正著的羅德裏格斯某種意義上來說還挺倒黴——他在市政廳消息靈通, 是真的以為喬伊因為心疼那點專利費就沒有註冊專利,還以為自己能撿個大便宜。

如果他知道喬伊其實已經擁有了專利,那絕對是萬萬不敢在這個小圈子裏幹這種事的。大家都是乘著工業和商業的東風發家的人, 這種破壞規矩的事幾乎必定會被發現,從此壞了一個人的名聲——

正如一句諺語所說, 一個破產的商人仍有東山再起的希望,但一個因不正當競爭而名聲掃地的商人註定萬劫不覆。

至於後來有心術不正的商業鬼才發現這個時間差可以反向利用, 有意引誘別人來生產自己已在外地註冊專利的產品,以此釣魚式訴訟獲利,那都是後話了。

在這一年的夏天, 巴塞羅那上流社會的人們熟悉了一個名字——喬伊·費爾南德斯。

這位公爵之女在嚴苛法律的庇護下,成為了今夏的幸運女神。

因為她不僅在回形針的生意上大賺一筆,還即將從別人的回形針生意上大賺一筆。大家都在嘖嘖讚嘆她的好運氣, 同時也有一些微妙的情緒在滋長。

南方公爵的女兒。外來者。專利註冊在馬德裏——那個加泰羅尼亞人一向不太服氣的南方首都。呵,南方人!

然而只有少數幾個人知道, 這位小姐最近已經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正在為生計拼命奔波。

因為喬伊早就屬意安東尼奧做自己房子改建的工程師,而他現在還在忙伯爵家屋頂的建造,所以被潑漆的房子暫未開始修繕,喬伊還是住在安東尼奧的工作室旁邊。

同時, 她無視阿方索的抗議,給他租了另一條街上的房子——她現在見到阿方索就忍不住血壓升高,覺得在清完茶葉庫存之前,少見面有利於她的身心健康。

畢竟,她發現自己又開始瘋狂掉頭發了。

“艾達,我晚上不喝茶了。改喝牛奶。”喬伊頂著兩只黑眼圈對艾達說。

根本不需要把咖.啡.因喝進肚子裏,聽到“茶葉”這個詞就足以讓她失眠。

“沒問題!”艾達喜滋滋道,“正好最近仲夏節將近,是牛奶一年中最便宜的季節。這樣可以省好些錢呢!您可真是聰明。”

喬伊:“……”看來,她的窮連傭人們都瞞不住了。

趕鴨子上架地推出產品的壓力實在很大。她奔波於聯系商家和分裝茶包的工作坊之間,還拉上約瑟夫一起推銷茶包。

茶葉的品種是她專門挑選過的,口味最優質,價格也適中。按照她前世的經驗,茶包主打旅行途中舒適的喝茶享受,餐廳也可以借此免去人工泡茶的工作量。可惜效果並不太好,訂購商家寥寥。

這天傍晚回到公寓,她趁著難得的空閑,準備到隔壁安東尼奧的工作室晃蕩一圈。

最近她時不時會去一趟,美其名曰關心生活,其實更像是精神甲方監工,免得某個沒把自己職業生涯當回事的家夥把增加支柱的時間拖過市政廳給的最後期限。

安東尼奧已經好幾天足不出戶了。

喬伊來到工作室時,紫牙烏正在淩亂的工作臺上嗅來嗅去,十分好奇。

它住進喬伊的新公寓才幾天,很快就已經摸清楚了主人常來的這個工作室,對這個到處都能鉆洞的小天地表現出了極大的興趣,經常自己來串門。

喬伊伸出手撓了撓紫牙烏的下巴,聽著它“咕嚕”了幾聲。

“你不是在設計立柱嗎?為什麽還要研究海螺?”看著那張環形工作臺上堆的各色海螺和亂七八糟的樹枝,她滿頭問號。這是什麽新型摸魚法嗎?摸海螺?

“如果就是簡單的筆直立柱,就是一個敗筆。和屋頂根本不搭。”

“嗯。”所以?

“我現在的構想,是設計成樹的模樣。樹椏藏在蛋糕頂懸空的空間裏面。這樣,遠看是糖果屋的蛋糕頂,支撐物是蠟燭;而走到陽臺上仰頭看這些立柱和屋檐組成的空間,就像是走進了一片小森林。”

啊,森林一樣的立柱。

那不是聖家族教堂立柱設計的理念嗎?

喬伊想起自己當初走進聖家族教堂,擡起頭來的那一瞬間。

就像是看到了神跡。

陰差陽錯,自己居然有幸能提前看到這一設計的誕生。

“挺不錯的。所以和海螺有什麽關系?”雖然十分感慨,但喬伊的疑問絲毫沒有得到解答。

安東尼奧停下筆,皺著眉頭用筆尖在一根樹枝上點了點,“我發現,樹枝分岔出細枝的形狀和樹枝相對於樹幹的形狀很相似。就像是一種縮小版的循環。我昨天到海邊散步,突然看到了海螺的螺紋,發現它也具有這樣的特征。仿佛是一種自然界無處不在的法則。但這種規律……我還沒有研究清楚。”

哦,分形幾何學啊。

這個時代還未興起的學科。

喬伊拿起一只炭筆,隨手扯過來一張紙:“的確,樹枝、海螺、雪花甚至人體結構等等,都有這樣的規律——無限覆雜的自相似結構。”

“自相似!”安東尼奧眼前一亮,“我懂了。疊代。”

喬伊默默放下筆。好的,他又懂了。

反正她當初也只是出於興趣看了些相關資料,其實對分形幾何學懂得並不多。那麽,接下來就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喬伊,我發現你什麽都知道。”少年忽然擡起頭,探究地看了喬伊一眼。

喬伊心頭一跳。自己是不是洩露的太多了?

這個時代的女孩子基本就是從家庭教師那裏學學鋼琴、畫畫和鉤織,培養的目標都是成為賢淑優雅的妻子和母親。

她在心裏戒備起來,他想問什麽?

“你上過學嗎?——你們學校的老師一定很厲害。”安東尼奧驚嘆道。

啊。喬伊有點想笑,那確實是很厲害。

畢竟,我們的老師裏有麥克斯韋、薛定諤、普朗克等等大人物。還有你。

“小姐!小姐!”艾達驚慌的聲音突然從外面傳來。

喬伊現在聽到她的尖叫就下意識發慌。她已經很多次試圖告訴艾達遇事別慌,正常說話她也聽得見,但女仆小姐總是難以改掉這個習慣。

就連紫牙烏都擡起頭,不滿地沖著門外“喵”了一聲。

“又怎麽了?”她提高聲音問道。

“伯爵府的仲夏夜舞會!您遲到了!”

喬伊:“……艾達,雖然遲到不是美德,但也確實不值得大驚小怪。”

她問安東尼奧:“你真的不去嗎?伯爵也邀請了你。”

“不想去。我對立柱的樣式有些靈感了,不能被打斷。”

啊,真幸福。不想去就可以不去。喬伊突然覺得搞技術也挺好的——應酬隨心所欲。

不像她,哪怕最近去的社交場合太多已經犯了社交恐懼癥,但為了生計,還是得硬著頭皮去舞會上找茶包的買家。

“行吧,那你繼續忙,不打擾你了。”

那一抹湖藍色的倩影一陣風似的出去了。

工作室再度被一片安靜籠罩。

“喵——”

紫牙烏拖長了聲調,柔柔叫了一聲。

安東尼奧轉過頭,一人一貓對視了片刻。

然後,他試著伸出去,回憶著喬伊的樣子撓了撓紫牙烏的下巴。

貓咪舒服地瞇起了眼睛,兩只小耳朵往後抖了抖。接著,它十分自然地爬到了少年的肩頭。

這樣就沒法工作了。安東尼奧想了想,伸手到一大堆層層疊疊的畫夾中,準確無誤地抽出其中一個來。

打開畫夾,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肖像畫。閃光的藍裙子,烏檀木般的長發,雪白的面紗。

底下還有幾張紙,但他並沒有再去翻開。

少年坐在環形工作臺的中央,看著這幅肖像有些出神,拿著炭筆的右手下意識地開始轉筆。動作十分流暢,一看就知道是老手。

他想起剛才造訪的那位不速之客。

一臉陰沈的小少年毫不客氣地坐在屋子裏唯一的沙發上,上下打量他和他的屋子。那目光莫名得讓安東尼奧感覺自己像是一幅畫——而眼前這位過分年輕的名畫鑒賞家在檢查自己是不是一幅贗品。

雖然黑發少年身後的兩個大漢身材魁梧,有著極強的壓迫感,但安東尼奧並不害怕。

他不認為自己有什麽仇人,也並非腰纏萬貫讓人眼紅的富豪。

他只是默默想起自己曾經答應過喬伊,不會讓別人來他的工作室。

嗯,還是瞞著她好了。

“安東尼奧·高迪,是麽?”少年冷冷問道。

安東尼奧點點頭,“建築師。你是?”

“喬伊是我姐姐。我是阿隆索。”這是姐姐特別交代讓他用的化名。

哦,明白了。安東尼奧輕松地想道,那應該不算“別人”。

她的弟弟麽?那麽就是……他在心裏笑了笑。

“聽說你是喬伊的建築師?”

“是的。”雖然還沒開始。而且她也不打算給他錢。

“你還住進了她的房子?”

安東尼奧開始覺得,這對話似乎有哪裏怪怪的。

他想了想,微笑起來:“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呢?”

小少年顯然被他的反問氣到了:“你憑什麽不告訴我?她可是我姐姐!”

安東尼奧聳聳肩:“我也有兄弟姐妹。但我從不會關註誰住進了他們的房子。”

小少年被噎了噎,一副十分憤怒又無處發作的模樣。

他不說話,安東尼奧便神態自若地繼續研究樹枝分岔的角度和比例,只把他當空氣。

好半晌,少年陰沈地憋出一句:“高迪先生,我有辦法可以查出你的所有信息——所有黑歷史。所以,別跟我耍花招。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安東尼奧手上筆不停,語氣甚至有一點愉悅:“說說看?”

少年被激怒了。

他霍地站起身,雙手撐在他的環形工作臺前:“都是男人,你那點心思還需要說出來麽!”

他湊到安東尼奧面前,一字一頓地發狠道:“我警告你,認清自己的身份。既然是建築師,蓋房子就老老實實蓋房子。你要敢對我姐有什麽非分之想,有你好看!”

安東尼奧有些好笑地看著眼前沒有比工作臺高很多的“男人”,好心提醒道:“變聲期不要大吼大叫,不然等你長大成人,會後悔的。”

隔壁的弗朗西斯科就是青春期的時候喝酒抽煙整日嘶吼著唱歌,結果之後成了一副沙啞的煙嗓。

就在少年要惱羞成怒之時,遠處的鐘聲響了。

當當當,驚飛一大片白鴿。

少年臉色一變,“算了,不和你一般見識。我得走了。以後還會見面的。記住我的話!”

他急匆匆地出門去,又急匆匆地折返回來,丟下一句:“還有,不許告訴我姐我來找過你!”

奇怪的少年像一陣風一樣消失了。

安東尼奧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覺得這個小男孩有點意思。

那種感覺很難說明,但作為一個建築師,他本能的覺得,如果把身體和靈魂比作房子和住客,這座房子和裏面住的人不搭調。

就像是一座外面閃著陰森寒光的鋼鐵堡壘,裏面住的卻是一個喜歡在半夜坐在屋頂上,抱著枕頭看星星的小王子。

喬伊和她的弟弟都是很有意思的人。

至於“非分之想”……?

他咂摸了一下這個表述,有些好笑地伸手隨意畫幾筆,一個插著腰,氣勢十足的少女倩影躍然紙上。

喬伊當然是一個很有魅力的女孩子。美貌、魄力、智慧、見識,每一項都讓她在這個時代的貴族少女中顯得與眾不同。

除了盯著他不讓他摸魚的強度比真正的客戶古埃爾伯爵還嚴苛,其他都無可挑剔。

至於她身上的秘密?每個人都有秘密,這是他們獨一無二的特征。與他和他的設計無關的東西,安東尼奧向來不在意。

所以,這是一個非常令人愉快的甲方夥伴。哪怕她並不準備付自己設計費。

——當然幸運的是,這筆錢現在能從說話算話的達尼先生口袋裏掏一部分了。他可以設計一扇很貴重的門。

傍晚濕潤清涼的風吹動了窗簾,一朵小小的紫藤蘿打著旋兒落在他的桌上,就像是來做最後的告別。

紫藤蘿的花期就要過了,淡紫色的花瓣已薄得近乎透明。安東尼奧撚起這朵花,對著陽光看了看它花瓣上細密的脈絡,不知怎麽忽然想起另一種淡紫色的花。

番紅花。

記憶中的一角飄散出來,他曾經跌倒在番紅花叢裏,淡紫色的花瓣簌簌飛揚,落了一身。

指尖忽然被燙了一般蜷縮一下。

似乎殘留著一個女孩身上的溫度。

淡紫色的花瓣在回溯的記憶中漫天飛舞,一個披著燦爛陽光的女孩跌進他懷裏,就像是抱住了地中海畔的春天。

……

另一邊,剛被乙方在心裏誇讚過的甲方爸爸喬伊在熱鬧的舞會上,卻笑不出來了。

她發現,茶包是真的賣不出去。

當她優雅地為聚在身邊的幾位賓客示範完茶包方便快捷的使用方式後,大家都十分捧場地讚揚了幾句,“多麽奇妙的發明!”“神奇極了!”

但是沒有人想買。

到最後,喬伊不得不腆著臉直接問:“難道各位都不想擁有這麽方便的茶包嗎?出門旅行帶著,只需要一個杯子、一點熱水、幾分鐘,就可以得到一杯熱騰騰的茶了。各位名下如有餐飲行業,餐廳和咖啡館裏也可以配置上這樣的茶包,這樣可以提高後廚的效率。”

求生欲擴展了她的舒適圈。此刻的她,感覺自己就像是十九世紀歐洲上流社會版本的線下微商。

一位小姐扭捏說:“我不出門啦。”

一位紳士面露難色:“呃,其實我不太愛喝茶。我太太也不喝。”

另一位夫人面露疑惑地揮了揮扇子:“雖然是很方便,但我平時有傭人煮茶,又不會自己動手。既然我給傭人發工資,那麽我想喝茶的時候,就算麻煩一點,那不也是他們該做的嗎?”

擁有好幾家飯店的馬丁先生給出了充足的理由:“餐廳本來就是註重優雅享受的地方。大家比拼的都是美味的食物和舒適的服務,能把茶泡得快一點又有什麽用呢?食客們願意等,泡的茶更香才是我需要的。——何況喝茶的人並不多。”

“費爾南德斯小姐!原來你在這兒呀!”一道誇張的女聲響起,“我還沒來得及恭喜你呢。”

德莫夫人梳得高高的發髻上裝飾著染成亮粉色的鴕鳥毛,配上一身墊高了胸脯的桃粉色絲光綢裙,讓她看起來像一只亮閃閃的粉色鴕鳥。

“聽說你要從羅德裏格斯的專利權官司裏賺一大筆了。真是幸運的姑娘啊!”她的聲音很有穿透力,一下子引得很多人看了過來。

喬伊是真不想見到她。

第一次參加伯爵的舞會,德莫男爵夫人挑釁自己反而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但在知道喬伊其實是公爵之女後,她像是神奇地完全遺忘了當時的那段記憶,每次喬伊出現在舞會上,都要湊到她跟前來說幾句。

德莫夫人一直表現得很熱情,但喬伊就是隱約覺得,她其實巴不得自己什麽時候一步踏錯,成為所有人的笑柄。

比如,當初安東尼奧的建築師資格被吊銷,第二天晚上,她就當著許多人的面來向自己表示極盡誇張的遺憾之情,讓所有人都知道,那位讓伯爵先生淪為大家飯後談資的囂張年輕建築師,正是她推薦給伯爵的在校學生。

再比如此刻。

德莫夫人頭上的鴕鳥毛一晃一晃,“果然只有幸運女神眷顧的人才敢如此大手筆,一口氣買下全城的茶葉。”

效果立竿見影。立刻有人驚訝地脫口而出:“原來是費爾南德斯小姐買下了全城的茶葉嗎?我之前還在想到底是哪位大人物。”

“費爾南德斯小姐,你這是要搞茶葉壟斷嗎?把茶葉都囤起來,然後坐地起價?”

這個有些尖銳的問題一出,氣氛立刻變得有些微妙。

目前的法律尚未對壟斷有明確的定性,屬於灰色地帶。大家當然知道壟斷不利於市場的整體健康發展,但如果自己有機會,自然還是希望能掌握市場的話語權。

不過,對喬伊這樣一個外來者來說,道德上的汙點就足以成為被排斥的理由了。

“沒有,我當然不會壟斷了。”喬伊微笑著說,“我哪有那個本事?再說現在茶葉產地那麽多,巴塞羅那港每日船進船出,運過來一船一船的新鮮茶葉。歐洲哪座城市缺貨,都不會少了巴塞羅那的。請各位放心好了。”

“那你買那麽多茶葉做什麽呀?總不能是自己喝吧。”一位年輕的男士好奇地問道。

“哦!剛才你是在向他們推銷茶包嗎?聽說這是你的新發明?——你買下全城的茶葉難道就是為了賣茶包?果然是大手筆的投資。”

“但你的茶包似乎不太好賣啊?這樣豈不是要虧了。”有人善意地提醒。

“你懂什麽,人家說不定有其他的想法。畢竟是擁有專利的人呢。”

衣香鬢影的人群在四周竊竊私語,“可擁有專利也不代表會做生意啊。”

“女人嘛,做事不經大腦,也很正常。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就是了,偏要摻合進商業裏,何必呢。”

“別這麽說,人家可是公爵的女兒。”

“公爵的女兒又怎麽樣?那些亂七八糟的南方人最喜歡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誰知道那位公爵是不是養了幾十個情婦生了幾百個孩子,見了孩子的面連名字都叫不上來。她是公爵的女兒,又不是公爵夫人,一個人來到巴塞羅那估計是在家裏過不下去了,但看她的樣子也只不過會揮霍錢財而已。呵,全城的茶葉!等著賠光錢哭著回鄉下吧。巴塞羅那不適合天真的蠢貨。”

“哈哈哈是啊。再說了,誰不知道老牌貴族的日子越來越不好過,我們做生意賺的錢越多,他們的錢就越不值錢。南方的藍血貴族們還抱著他們的一畝三分地花天酒地,我們已經把生意做得遍布天下了。”

“嘖,就算是瓦倫西亞的公爵自己到這裏,如果不能創造財富,也沒什麽了不起。何況只是公爵之女?這麽大口氣,嘖,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公主呢。”

“哈哈哈你這話說的。人家要是公主,哪還用自己做生意,全加泰羅尼亞的藝術家都要蜂擁過來,請她當自己的讚助商了!”

“這倒是,但現在王室都被推翻了,公主只怕也是窮光蛋咯,哈哈哈哈哈!”

“那個,各位,”喬伊覺得自己的笑容快掛不住了,心裏又把臭弟弟狠狠罵了一通,“涉及商業機密,我在這裏就不方便多說了。”

哦——懂了。商業機密。一個神奇的詞語。巴塞羅那商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沒關系的,費爾南德斯小姐,”德莫夫人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喬伊的肩膀,“你還年輕,缺乏經驗也是自然的,就算投資失敗也沒什麽關系。哪怕破產也再正常不過,你不必覺得難以啟齒。”

喬伊臉上掛著感動的笑容,心裏真是謝謝她了。

“只是,買下茶葉畢竟是一筆巨款,恐怕你現在手上不太寬裕吧?我聽說,莫雷諾先生似乎為蒙特惠奇山找到其他買家了呢。”

德莫夫人湊到喬伊身邊,壓低了聲音:“只是聽說那位買家把價壓得太低了,他還在猶豫,想打探一下你是不是還有意想要買。恐怕是不行了吧?”

她同情地扇了扇羽毛扇子,“不過這也是件好事。我們早就勸過你,這是筆賠本買賣。由此可見,沒錢也不見得盡是一件壞事……”

喬伊最後是窩著一肚子氣離開了舞會。

遇到這樣的挫折,不可能說一點也不煩躁。

最開始,她順利地申請了茶包的專利,十分開心。巴塞羅那市政廳這一次很快就完成了全部的手續。其實這裏的手續原本就比馬德裏的要簡便很多,畢竟是發達的商業城市。

促成市政廳態度轉變的關鍵,是註冊專利的稅收——這筆錢除了經營地扣除的收入稅之外,大部分會流到註冊專利的管理政府。

也就是馬德裏。

眼看著之前回形針帶來的豐厚稅收源源不斷地流向南方的首都,巴塞羅那市政廳的官員眼睛都紅得要滴血了。

所以,當初市政廳冷眼對待她的回形針專利,這次則用僅僅五千比塞塔的費用高效地完成了茶包的專利登記。

專利順利登記了,卻沒想到在實際投入市場時遭遇滑鐵盧。

還有蒙特惠奇山。喬伊嘆口氣,中國古人說禍不單行,誠不我欺。

下馬車前,她吩咐帕斯卡:“先去跟莫雷諾先生了解一下那位買家的情況。不要表現得太積極,讓人家窺著這個機會擡價;也不要一點意思都不表露。還是讓他覺得我依然有可能入手蒙特惠奇山,免得急急忙忙就出給別人了。”

錢。現在的關鍵就是錢。

已經準備的茶包原材料中,棉布什麽的都還好說,自己並沒有屯多少,就算虧一點也在承受範圍內。但這一大批茶葉絕對不能爛在自己手裏。

怎麽才能賣出去呢?

她心事重重地下了馬車,埋頭只顧往公寓裏走。

晚風吹過。一時之間,公寓陽臺上花期將盡的紫藤蘿紛紛飛離了枝條,就像是下了一場簌簌花雨。

喬伊不由得停住腳步,擡頭看去。

夜空沈沈,原本看不見空中飛舞的花瓣。

但是此刻,紫藤蘿花雨連綴成幽亮的光帶,就像是黑夜瞬間著了火,燃起絢爛如極光的爛漫星河,每一顆星星都是溫暖的橙黃色。

點亮星河的是一盞煤油燈,溫柔的火光跳躍閃爍,映出提著燈的修長身影。

少年栗棕色的頭發被火光灑上了點點金紅色。他一手提著燈,一手抱著黑貓,一人一貓的四只眼睛都閃爍著星光:“費爾南德斯小姐,想不想出去逛逛?”

……

巴塞羅那擁有燦爛如灑滿黃金的象牙形海岸,此時仲夏節臨近,海邊的咖啡館和酒吧裏人頭攢動,燈火和篝火幾乎照亮了天空,熱烈的喧囂傳出去老遠。

咖啡館的門口張貼著巨大的海報:“6月23日仲夏之夜,煙花與您相約浪漫一夜!”

清爽的海風撲面而來,喬伊和安東尼奧艱難地從興高采烈的人群中分開一條道,坐在最角落的一張雕花的玻璃小圓桌邊上。

“啊,總算清凈了。”喬伊嘆口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還會時不時碰到鄰桌人胳膊肘的體驗,實在是社恐所不能承受之重。

“我也喜歡角落。”安東尼奧微笑道,“還喝茶嗎?還是來點雞尾酒?”

喬伊最近想起茶就頭痛。“就來杯桑格利亞吧。”

她不喜歡酒精的味道,但確實想用酒精麻痹一下自己的神經。這種鮮紅如血又帶著水果清甜的西班牙水果酒比較適合她。

“一杯加泰羅尼亞。”安東尼奧點了白蘭地。

“哇哦!”遠處的海灘上突然爆出一片絢爛的亮光,色彩繽紛的煙火炸開,人群中爆發出一片歡呼聲。

“真熱鬧。還有一周就到仲夏夜晚會了。你可能不知道,這是加泰羅尼亞的狂歡節。”

“哦,我知道。”喬伊想起某件逸聞,忍不住笑了。她記得自己穿來十九世紀的不久前,才看到一條與仲夏夜有關的新聞。

似乎是西甲聯賽把巴薩的一場比賽安排在了仲夏夜,結果巴薩十分不滿,因為這是他們狂歡和聚會的夜晚。

她看到這條新聞時,還跟朋友吐槽過這麽無聊的新聞居然也會在國內報道。沒想到這就遇上了。

仲夏節前夕的仲夏夜晚會是巴塞羅那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狂歡節。

有了巴塞羅那夏日陽光的保證,海灘上已經堆起了木頭準備當晚的篝火,而酒吧提前供應上了節日專屬的卡瓦汽酒,郁金香高腳杯裏盛著淡金色的酒液,在不斷的清脆碰撞聲中湧起海浪似的泡沫,然後被拍桌大笑的年輕人酣暢淋漓地一口灌下去。

兩人的酒都端了上來,喬伊的桑格利亞在一亮一亮的煙花火光裏閃爍著紅寶石般的光澤。

“所以,現在的問題是茶賣不出去?”安東尼奧問道。十分學術的口吻,就像在問是不是某條橫梁的強度不夠,導致設計無法實現。

“嗯。看起來,巴塞羅那人不怎麽喝茶。”喬伊苦惱道。

做生意的,怕就怕市場其實並不需要這個商品。

她直到這時才不得不承認,在研究茶包的一開始,方向就錯了——隨著遠洋航業的發展,茶葉在此時的歐洲剛剛脫離名貴消費品的範疇。

市場反應需要一定時間,如今茶雖然價格已經降了下來,但還遠遠達不到普及的程度。

現在的國民飲料是咖啡。

“你知道嗎?中國有一句諺語,叫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喬伊嘆氣。匆匆忙忙沒做市場調研和競品分析就上市的產品,大概率是會翻車的,畢竟她又不是真正的幸運女神。

安東尼奧挑了挑眉:“很形象。”

“茶包總有一天會有市場的,但恐怕不是現在。”喬伊一邊用小銀勺攪拌咖啡,一邊嘀咕。

“我之前嘗試過用吸墨紙當濾紙,但因為不夠結實,裝著茶葉在運輸過程中容易破,所以沒有采用。不過我發現,濾紙可以用來濾咖啡,比現在普遍使用的法蘭絨好用多了。這個我也可以申請個專利,相信會比茶包好賣得多。”

不過這個不著急,重要的是茶葉如何快速去庫存,快速變現。她需要錢買蒙特惠奇山。

“怎樣能讓這裏的人快速接受茶葉呢?”喬伊把臉埋進雙手中,崩潰地揉了揉。

安東尼奧坐在她對面,看著她的這個動作,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的臉看起來軟軟的,揉起來應該手感很好。就像剛烤出來香噴噴的黃油小面包。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他想了想,“其實我一直覺得,應該有一些美妙的享受,是所有人共通的。就像我們和東方的古老文明差別巨大,但都不約而同地讚頌陽光,而任何人站在古希臘的神廟面前,都能感受到那種油然而生的莊嚴和厚重感。”

他說著說著,若有所思:“所以我盡量在設計中使用自然的元素。這是能夠與所有人的靈魂直接共振的音符——每一個人都會沐浴陽光和雨水,會呼吸到雨後草叢中濕潤的空氣,也會為海平面上空橫架的彩虹而感動。”

“另外,也可以用融合的手法。每一個文明都蘊含著驚人的寶藏,我就發現北歐的色彩風格配上波斯的裝飾畫圖案,能夠創造出格外絢麗的效果,哪怕不是這兩個文化背景的人也會發自靈魂地感受到它的美麗。”

“嗯,很有道理。不過這是不是太高雅了點?我面臨的問題只是人們的口腹之欲。”

安東尼奧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喬伊歪著頭看他,一雙映著燈火的眼中有一絲好笑又無奈的神情。

咳……跑題了。老毛病。他趕緊往回拉。

“或許在食物上也是一樣?你好像去過很多地方,對各國文化的了解比我更豐富。你之前有沒有見過什麽飲料,能夠跨越地域讓人們迅速為之癡迷?比如說,酒?”

“——好吧我承認,這可能沒什麽幫助。畢竟把酒加到茶裏應該不是什麽好選擇。”安東尼奧頗有自知之明地擺擺手,“但這是個思路。可以從它身上提煉出一些特征,比如能讓人感到快樂,比如讓人欲罷不能,喝了還想喝。”

喬伊似乎突然從安東尼奧的話中抓到了什麽靈感。

的確,雖然她穿來後一直在巴塞羅那城裏活動,但前世的她在交換留學期間去過不少國家和城市。

在不同城市甚至不同國家都能快速流行的飲料——而且不含酒精?說真的,她好像見過……

喬伊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她想起來了。

她居然才想起來!

……

“我需要冰櫃。”很好,這個時代已經有了冰淇淋,工業制冷不成問題。

“容器。嗯,標準大小的硬紙杯就可以,玻璃瓶也可以用上。吸管是不是只有紙做的?那我訂做加粗的款式。”

“還有牛奶和糖。”簡直上天保佑,現在牛奶的價格正值一年中的低谷。如果用奶粉,那就更便宜了。

蔗糖早已普及,普通人家中也會常備這種令人類大腦自行生產快樂的甜味劑。

“最好還能有木薯澱粉。”木薯已經是進口量極大的一種農作物了。巴薩羅那的紡織業會用到大量工業木薯澱粉,各個咖啡館和糖果店也長期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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