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偷兒了？”語氣中飽含著調笑，他笑得十分開心：“不過我這裏可沒什麽值錢的物件！”

秋香心中微惱，蹙眉扭頭。一眼就見唐寅側臥在床頭，他披著那件藏青色家丁短衣，露出了白色的裏衣，一頭青絲服帖的披散在肩頭，又黑又亮，就好比一行青墨，這讓秋香微微有些嫉妒。

此時，他面上不見任何蕭索，只有眼中擎著的笑意。

見此情景，秋香沈下臉來，氣憤道：“你還有心思開玩笑？”

“怎麽沒有？”唐寅挑眉，幽幽撐著一直手在床沿坐起。他整理了一下披在身上的短衣，看著秋香輕聲道：“古語有雲——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不改其樂。”

“這樣比起來，我不是快活很多？”唐寅擡頭看她，眼裏沒有任何雜質，在這一方面他的確是個純粹的人。

秋香一時無法反駁他的話，只好抿了抿唇蹙眉睨他一眼，最終不甘願地向床前殘破的桌子走去。裙擺搖曳，秋香把手裏的食盒重重置於桌面，不想卻引起一陣灰塵四溢，一時嗆得她咳嗽了幾下。

“咳咳咳……”

然而，背後傳來的依舊是唐寅肆無忌憚的笑，他絲毫沒有關心的話語。

秋香按捺住心神表情無動於衷，擡手揮開面前的灰塵。然後她打開食盒蓋子，從中取出用白布包著的饅頭。

瞇眼，旋即矯捷地轉身，把饅頭往唐寅懷中一扔，挑眉道：“那希望你吃這些饅頭的時候也能不改其樂！”

唐寅下意識接住饅頭，在擡頭第一時間——看見的卻是秋香光潔的下顎與纖細的頸項。不知是不是日頭太好，不光她雙頰上浮現著淡淡的紅暈，就連頸項之間也染上一片暖色。

唐寅眼神一顫，不由自主把目光在空中轉了個道，與秋香對視而上。

他看見秋香眼中那一絲明顯的火光，笑意出現在他唇邊，他側頭嬉笑道：“自然。饅頭是秋香姑娘送的，自當別有一番滋味。”

說著，他解開白布包著的饅頭，張嘴啃了一口。含糊道：“味道著實不錯。”

“別貧了！”秋香瞪他一眼，屋裏沒有多餘的凳子，她往裏推了推唐寅床邊的被子，緩緩坐了下去。側頭看著唐寅算得上優雅的吃相，她心思一轉，終於逮到了時機問他昨天的事。

“昨天你是故意摔下去的？”雖是疑問句，可語氣裏更多的是肯定。

“知我者秋香也。”唐寅一手拿著白饅頭，餘光淡淡掃向秋香。

“你到底是打的什麽主意？”秋香不再見外，反正他們也算是一條船上的夥伴，唐寅怎麽想的她總得弄清楚。

“固然是打消華夫人心中的猜忌。”唐寅答曰。

“？”一聽，秋香表情多了幾分迷茫。

時間突兀停頓了幾息。

這時，唐寅終於舍得放下手中的饅頭，側頭望向秋香了。

兩人同坐一個高度，所以他比秋香高了幾分。秋香看見他突然放遠了目光，他望著因為窗臺的細縫，而漏進室內的餘光。

——餘光所經之處微塵輕漾。

他嘴角勾勒起一個明顯的弧度，他對秋香說：“華夫人當我別有用心，自是時刻警惕。在她眼中我就好比空氣中的灰塵，在沒有光線的地方無人能查，那便是隱患。可一經陽光卻會無所遁形……”

話說到這裏點到即止，下面的話唐寅沒有再說下去的意思。

秋香不笨，聽他這麽一解釋即刻明白了他寓意何指：“你是說，正因為你高調做事，所以夫人反而會降低對你的疑心？”

“姑娘聰明。”唐寅對她褒獎道。

可秋香卻沒有得意的心思，抿了抿唇不語，陷入沈思。

而唐寅看了她的表情，反倒笑意更甚。他也不再多言，又拿起放在白布中的饅頭，啃食幾口。等吃完一個饅頭，他舔了舔唇瓣，眼睛投向桌上的食盒，然後雙眼一瞇，表情就像是狡猾的貓。

有微弱的光芒匯聚在雙瞳指中，一閃而逝。

唐寅側頭瞧了一眼慌神的秋香，終於打破沈默。

“秋香姑娘……”

“嗯？”秋香睫毛一顫，不由自主擡頭看他。

就見他笑得不懷好意，目光仿佛長了腳一般慢慢向她攀爬而來。

肩膀感覺有些發沈，秋香心中兀自一緊，看著他的目光帶上幾分警惕。然而在這個時候，唐寅卻往後靠了靠，他背後是墻，脊背抵在了墻面。

他微微側著頭，眸光綽綽。黑色的青絲與白色的裏衣形成鮮明的對比，哪裏還有書生的清俊，分明是狡黠的豹子。

秋香一時怔忪，就聽唐寅道：“既然東西都帶來了，何必還藏著掖著？”

說著，他嗅了嗅空氣中的味道。

憑著這個動作秋香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秋香表情一滯，然後直視著唐寅，佯裝為難可心中卻笑了：“雖然帶來了，但後來想想受傷的人還是不要飲酒為好，等下我就帶回去。”

唐寅昨日惹得華夫人發怒，當即被下了禁令不準踏出房門半步，以及三天不準吃東西。秋香無法，只好偷摸著去廚房拿了些充饑的幹糧，末了無端端想起昨日與他的對話，鬼使神差又多拿了瓶酒，雖不是桂花釀，但也夠唐寅解饞。

不過方才一進門就被唐寅調笑，秋香多了個心思，自然不願拿出來給他。

只是想不到，他鼻子倒是靈的很。

“別！”聽秋香這麽一說，他似乎有些急了，先是急切說道。

再等他定眼一看，瞧見秋香唇邊的笑意時，才覺上了當，表情微楞，又霍然笑發笑：“秋香姑娘真愛開玩笑，明明知道我不曾受傷。”

“哦？你沒受傷？”秋香假意驚訝：“你不是摔了腿嗎？”

“那當然是假的。”唐寅道：“我要是不裝受傷華夫人怎麽會安心？”

秋香聽罷，笑笑起身從食盒裏取出一壺酒。

她幽幽站定，就把酒壺端在自己手中不動，完全沒有遞給唐寅的意思。這下她看著唐寅的目光是居高臨下，眸低的星光已然璀璨了幾分，就如同黑夜中的星辰。

此時此刻，秋香突然柔和了眉眼，對唐寅一笑，一絲狡黠的光芒忽閃而過。

秋香說：“我還有件事沒弄明白。”

“什麽事？”唐寅雙眸一瞇，問道。

“從樹上摔下來已經算是高調，為何還要砸了華文？”秋香想起那個嫉妒不悅的提示，笑意更濃。

似乎已經察覺了唐寅的心思，她問：“唐公子可不要告訴我，那是巧合？”

入華府以來，秋香還是第一次叫唐寅為唐公子，這一聲輕喚使得唐寅眼皮一跳。

只見她目光直視著唐寅，把他的表情一絲不落收入眼底，他眼中稍縱即逝的暗惱又怎能逃過秋香的眼睛。

不過他面上依舊笑意妍妍：“怎麽就不是巧合了？”

秋香挑眉，沒有接口的意思。

於是沈默，兩人對視，唯獨只剩從窗臺縫隙中鉆入的陽光把此情此景銘記心中。

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膠著，無聲對視，如果目光能匯聚成刀那必定能看到因摩擦而出迸裂的火花，水泥地面所帶來的陰氣一下子被這場對視驅散地無影無蹤。

無人想要先敗下陣來。

秋香不願眨眼，等覺得自己眼睛酸的快要流淚時，唐寅忽地便收回了目光。

這太過突兀，讓秋香一時不知所措。

就聽唐寅悠然的聲音侵襲了耳膜，他道：“的確不是巧合，秋香姑娘慧眼過人。”

唐寅的眸光再次落到秋香面上，秋香只見他薄唇一張一合道：“我要是說……我當時也不知為何心中憋悶的很，下意識就想讓那小眼睛難看……”

眸光直視而上：“你信不信？”

作者有話要說：能在12點之前搞定更新真是太好了。

51Chapter.50來風

其實唐寅這次還真是存了想受傷的心思,但計劃趕不上變化。當華文賊眉鼠眼的樣子接近時，唐寅心中浮現出一種難以忽視的不爽。計劃變更，臨時把華文當做了墊背,結果自己丁點兒傷都沒受,唯獨擦破了點皮。

現在遇上秋香的追問，那時心中徒然而生的微妙感再次浮現在心頭。

——有些話是真，卻不想讓人窺視。

就如同現在……

唐寅口中未有一句假話，眸光靜靜，宛如寂無波無瀾的湖面。光亮定格在一處,裏面倒映出秋香的模樣。一襲鵝黃色的月華裙，在這不見陽光的房內,閃耀了雙眼。

可唐寅一向掛著淡笑，此時端正的面色讓人一時無法適應,心中不免起疑。

信與不信？

就如他所想，秋香沒有辦法判斷出他那番話語的真實性，半睜著眼頓在原地。或許秋香原本因系統提示猜及他所想，但他那似真似假的話與表情又讓秋香心中打起了鼓——微微有所遲疑。

唐寅也不說話，靜靜瞧著秋香。

他在等待一個時機……

房間中徘徊著靜謐，氣氛因為兩人的對視緩緩起了些變化。

唐寅的目光透過秋香的眼，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樣，緊迫的目光慢慢變得柔和起來，這讓氣氛凸顯出一絲暧昧。

他把秋香的樣子一絲不落的印刻在眼底，眉、眼、口、鼻。

目光雖然柔和，可更覺露骨，這讓秋香慢慢感覺到了一席窘迫。

半晌之後，秋香終於經不住這露骨的目光，輕輕側開了頭。

秋香道：“我……”

卻不想，唐寅也同時開口。他的說話聲就像一張網，遮蓋了秋香的聲音。他道：“華家大少爺長得賊眉鼠眼，真是讓人心生不悅！”

——有些話是假，為的是掩蓋真相。

說完，他裝作無意般對上秋香的眼：“你方才想說了什麽？”

“……”秋香眸光一滯，片刻的呆楞，然後兀自笑了：“沒有。”

她此時的笑容格外耀眼，讓唐寅不明所以。

心跳突兀加速，這個感覺似曾相識，就像小時候說了謊被母親拆穿的困頓。唐寅看著秋香的眸光在途中變幻了幾次，直到對方有了動作。

他見秋香拍了拍下擺，邁出一步，鵝黃色的衣擺有些晃眼，秋香站在了他面前。

兩人之間還有一步的距離，可這樣的距離足以使任何表情都清晰收入眼底。例如現在唐寅擡著眸，他把秋香嘴角勾勒起的弧度準確地瞧了個仔細。

當然，秋香也留意到了他的神情。

秋香伸出手，把酒壺塞入唐寅手中。

趁著唐寅片刻楞神，她彎下了腰。

前額柔軟的劉海與唐寅側臉擦肩而過。如果秋香這時看著唐寅的話，定會發現他微微緊縮的瞳孔。可惜，秋香這個時候只是彎著腰，湊近他一邊的耳朵。

唐寅聽秋香在他耳邊道：“其實有些話多說了反而容易讓人看穿。”

她溫熱的氣息不經意拂過耳畔，唐寅不由自主眼神一顫，雙瞳緊縮成針芒。

這個時候秋香幽幽直起了身，劉海沒有掃過他的肌膚，只餘感官上的錯覺，若有似無。

大片鵝黃色的衣衫在耳邊出現輕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響亮。她的表情沒有任何不自然，從開始到現在眼中都充滿著笑意。

她這個表情明顯告訴唐寅，方才的幾句話那句是真那句是假，她心中清明。

而唐寅迅速收斂了表情，擡眼望向秋香：“秋香姑娘寓意何指？”

——裝傻。

秋香不答，掩去笑意轉身收了桌上的食盒，幾步走出門口。

臨走時才說：“晚上我會讓阿旺來給你送吃的……”

她口中所說的阿旺是華平。

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

「吱呀」門被關上，徒留他一人只身坐於床邊，一室寂靜，只剩窗臺透入的餘光，微塵飛揚。唐寅看看關嚴的門，又看看手中的酒壺，仰頭往嘴裏灌了幾口酒，和衣坐在床上。

杯酒飲盡，他雙瞳一亮，顫抖著肩膀笑了。

他低頭，用手背抵著前額，不知道在想什麽，然後幽幽擡頭，望著空空如也的酒壺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可惜了……”

而秋香這邊卻收到了系統提示「唐寅對您的好感+10」。

誒？

秋香完全找不到好感提升的原因。

趁所有人不註意，秋香把食盒放回了原位，快步走出院子拐了個道。不巧，與迎面而來的人撞了個滿懷，對方手上提著的藥包掉落在地上。

「啪嗒——」

擡眼，只見對方一身粉衣，似乎比春天裏的花朵還要嬌艷。

不等她把秋香看清，她就罵罵咧咧道：“你要死了！把大爺的藥都撞掉了！”

秋香不吭聲，等撿了地上的藥包才淡淡說：“你確定不是你撞的我？”

“當然！”春香整理好了衣擺，擡頭理直氣壯道。等看清了秋香，忙不疊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大有‘我不會放你’的意思。

“春香，你做什麽？”秋香看著被她握住的手腕，問道。

“好啊，終於讓我捉住你了！”春香先是得意，再是生氣，面上的表情就像是變臉那般精彩：“你剛剛跑哪裏偷懶去了？夫人尋你不到害得我挨了罵！”

“夫人這個時候沒有在午睡？尋我做什麽？”

“大爺手都折了，還能睡得著嗎！”春香瞪她一眼，又說：“正好，我瞧你也沒事幹，幫我把這藥去給煎了。”

春香把藥包給遞了過來，秋香也趁時掙脫了她的手，退開兩步：“你還是自己去煎好了，不是說夫人尋我嗎？我這就去找她。”

“她現在不找你了！”春香氣得跺腳，拎著手中的藥包就想上前追趕秋香。

而這個時候，矮墻另一邊的長廊上傳來三三兩兩的腳步聲。幾個小丫鬟成群結隊聚在一起，暗底下竊竊私語。

伴隨著靠近的腳步聲，春香和秋香聽到了丫鬟們的談話。

“你們剛剛在前院看到了沒有？”丫鬟神神秘秘道。

“什麽？”幾人熱情回問。

“剛剛我看到春香姑娘對二爺臉紅了！”

“你是說……”

“噓！”

由於春香和秋香站得是拱門的另一邊，幾人隔著一道墻完全察覺不到她們的存在，對話也沒有避忌的意思。

然而此話一出，春香瞪圓了一雙杏仁眼。

眼見秋香打趣著看她，差點就想沖破墻壁訓斥她們一番，不過她被秋香拉住衣擺。秋香對她做了個噤聲動作。

輕聲道：“再聽聽。”

春香氣悶，頓覺失了臉面，腦子裏只想著要教訓那些丫鬟一頓。

丫鬟竊笑過後，談話聲又傳遞了過來。

“對了……”說話的那個丫鬟猶豫了一下：“我在京城的親戚聽到了一個消息也不知是真是假？”

其餘幾個丫鬟沒聽出她語氣中的嚴重性，調笑道：“原來你還有在京城的親戚啊！”

“這你別管！”那丫鬟有些惱意，沈默了一下她道：“我親戚說，太師要辭官回鄉了！”

“太師？”幾個丫鬟楞神問道。

“還有哪個太師啊！不就是我們家老爺華太師嗎？”丫鬟道。

眾人一時默默不語。

矮墻的另一邊，秋香與春香對視一眼。

此時春香眼中哪裏還剩氣惱，只餘震驚，她瞪大了眼。秋香也是吃驚，可表情沒有春香那麽沒明顯，她淡淡蹙了眉，朝春香搖了搖頭。

對話還在繼續。

幾個丫鬟反應過來後，明顯不信：“你可不要胡說！我們太師不是還在京城待著嗎？而且夫人也沒有對我們說過……”

“夫人那是主子，不告訴我們也正常。”丫鬟道：“你們愛信不信，反正是我親戚告訴我的。”

“……”

腳步聲漸遠，直到春香與秋香聽不見。

兩人靜默半晌。

春香像是突然乏力一樣，靠向她背後的墻 ，那表情嚴肅就像是聽了什麽驚天秘密一般。她擡頭看了看抿唇而立的秋香問：“秋香，你說那丫鬟說的是真的嗎？”

“不清楚。”秋香搖頭。

春香說：“一定是假的，那丫鬟的親戚能算老幾啊，怎麽可能知道朝堂上的事。”

說著她巴巴看著秋香，似乎期待著她的附和。可自始至終秋香都沒有要附和她的意思，反而道：“恐怕事情不是那麽簡單。”

她聯想到起程回無錫的前一天，華夫人收到了太師的來信。而回府後華夫人也是有意無意問了華文華武家書的事。

——想來並不是空穴來風。

哪怕即使是假，其中也必有什麽聯系。

秋香正了正臉色對春香道：“剛剛聽到的話我們暫時還是不要同外人提起，尤其是夫人。”

春香撇嘴：“你以為我傻的嗎？要傻了吧唧跑到夫人面前問她，還不是等著挨訓！”

“你不傻就最好。”秋香聽了一笑，然後輕聲道：“如果此事是真，夫人定瞞不了多久。我們靜觀其變！”

春香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唐寅好感度50

然後順利進入50章，散花！

52Chapter.51拜訪

秋香與春香兩者保持沈默,緘言不語。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沒過兩天無錫便弄得街知巷聞，華太師即將告老還鄉的消息傳遍了所有人的耳朵。

所以近幾日華夫人的臉色就愈發陰沈。外加之華家大少爺弄傷了手還未痊愈,下人更是人心惶惶,做事拘謹了不少。

而唐寅被華夫人囚禁了三日，終於從屋子裏給放了出來。華夫人想了想，然後就遣他去幹了雜役的活計。

此時已是五月的中旬，溫度上升不少，丫鬟的裙裝由厚轉薄,如同柳梢那般飄逸。

這日，天才蒙蒙亮,秋香與春香就被叫去服侍華夫人起身。

大抵是華夫人這幾日心情不好，春香難得未在華夫人面前挑她的刺。穿衣洗漱、描眉綰發,兩人配合地倒是默契非常。

臨了連華夫人都對兩人道：“如果天天都如此省心就好了。”

秋香與春香身形一滯，對視一眼。

還不等答話，耳邊就傳來急促地敲門聲。

「啪啪啪——」淩亂且毫無章法。

臉色才幽幽轉好的華夫人立刻眉頭一蹙，心情又不悅起來。揮退兩人，她的聲音威嚴有力：“大清早的，什麽事？”

顯然，小丫鬟在門口被華夫人語氣中的怒意嚇到，一時無聲。稍後才怯怯道：“夫人我是芍藥，方才有人給夫人遞上了拜帖想要求見，此時他們還在門外候著……”

芍藥的說話的時候有些發顫，想來前幾日才被華夫人罰了銀子，現下心中定然惶恐。

可秋香沒有心思管芍藥的事，暗自思量起這話來。一大清早就上門拜訪，而且還選在流言四溢的當口，這事還真些不對勁兒。

華夫人擰著眉毛沈思了一會兒，然後向秋香示意。

秋香垂眸頷首，轉身給芍藥開了門。

只見芍藥進了門，眼睛也不敢亂瞟，恭恭敬敬給華夫人行了禮，才低頭道：“夫人，今兒一大早就有對商戶想要求見，夏香姑娘見時候還早也就沒搭理。不過方才又有下人來報，夏香姑娘只好去見了他們一面。那對夫婦說……”

芍藥說道這裏欲言又止，神情猶豫。

華夫人蹙眉，只好沈聲催促道：“說什麽？”

芍藥不由自主擡頭望一眼華夫人，然而這一看她就嚇得縮回了頭：“那夫婦說是冬香的父母，想要為她贖身。”

華夫人一聽，瞳孔微縮。

房間裏的氣息一時冰冷下來，華夫人一掌敲擊了她面前的矮桌，「啪——」茶杯倒在桌上，清水滴滴答答沿著桌面流淌到了地上，形成一塊深色的陰影，斑斑駁駁。

其餘三人不敢動。

房內只剩斷了線的水聲「滴答滴答——」

華夫人怒道：“豈有此理！早不出現晚不出現，選在這個時機贖身，真當太師退位，華府就沒人了嗎！”

“夫人息怒。”三人道。

秋香立於一旁垂眸，心中了然。

先不說那是不是冬香的父母，光他們偏偏選在這個時機就讓人深思。贖身？要贖早贖了，何必拖到這個時候。之前還不是因為華府家大勢大不敢招惹。而現在朝中有變天的跡象，華太師退位的消息一出來，這蝦米小蟹也急著乘勢了。

芍藥嚇得厲害，低著頭雙腳隱隱打著顫。

秋香抿唇，揣摩著華夫人的心思。便聽華夫人道：“芍藥，讓夏香告訴他們，讓他們在前廳等著。”

“是。”

芍藥退出了房門，過了好一會兒，春香才湊上前問：“夫人，這事要告訴冬香嗎？”

這麽一問，秋香呆楞片刻。而華夫人靜靜瞟她一眼不語。

春香自知多言，沈默下來。

梳妝完畢，華夫人悠悠用完餐，仍完全沒有要去前廳意思。

等再過了一個半時辰，華夫人打個哈欠，看了看屋子外的太陽，這才叫來丫鬟問：“那夫婦還在嗎？”

丫鬟點頭。

華夫人挑眉，看不出什麽表情來：“還算他們有耐心……”

擡了手，華夫人道：“秋香、春香，扶我去前廳。”

“是。”兩人應道，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華夫人出了房門。

華府的前廳四四方方，給人以周正的感覺，四根頂梁為朱紅，房頂為黑瓦。通向後面的兩邊各放了兩道屏風，皆是五扇並擁上繪山水詩鳥，取自田園之意。而前廳附近的偏院挖了一個池塘，自古文人多風雅當種菡萏，華太師不外乎如是。

菡萏花期為六月，此間雖未見妃色，卻翠綠一片。伴著清風，蕸香陣陣。

行至屏風後，華夫人忽地擡手。

春香與秋香即刻會意，停下了腳步，駐足觀望。

秋香循著華夫人的目光把那對商賈夫婦打量。

夫婦約莫四十不到，穿金帶銀，女人一身花俏底色為正紅，不過露出來的十指卻是骨節碩大。而男人有些發福的跡象，肥頭大耳面貌不堪，就這一會兒的功夫居然在廳裏打起鼾來了。

華夫人面露鄙夷，抿了抿唇。

等出得屏風時，華夫人刻意加重了腳步聲讓那夫婦聽到。

女人聽到後肩膀一縮，忙不疊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誰想男人睡得正熟，被打醒後霍然站起，大叫：“出什麽事了？走水了？”

春香見此笑出了聲，秋香則翹起嘴角，華夫人面色不顯眼底卻有一抹得色。

女人覺得丟人，面色漲紅幾分，給男人甩了個眼刀子。

這時，男人才想起身處華府。

他幹咳兩聲，起身對華夫人作揖：“華夫人好，鄙姓何，這是我內人。這次來……”

如果不是剛才醒來時的表現，他現在倒是裝得挺像。可不等他道明來意華夫人就擡了手，打斷他的話。

華夫人瞟一眼兩人，顏色具厲，嚇得兩人立即噤了聲。

她側頭招來丫鬟，面上似乎有些怒氣，她眼帶厲色：“客人來了那麽久，怎麽茶都不上一杯，我們華府的待客之道你們丟哪裏去了！”

這時就聽華夫人冷哼一聲：“還是你們覺得太師快要退位，所以才欺到我的頭上來！”

伴隨著訓斥，風聲入耳，溫度仿佛下降了不少。

“奴婢不敢！”藍衣丫鬟一一伏倒在華夫人面前。可低著頭的一張俏臉上所有害怕均是假裝，個個心如明鏡，這戲分明是演給那對夫婦看的。

華府人沈著一張臉道：“不敢就好。”

秋香與春香不語，待到華夫人教訓完那群丫鬟，秋香就不露聲色地對即將退下的小丫鬟耳語幾句。

那邊華夫人假意一笑，對那夫婦道：“這群丫鬟心大了，一時待客不周，還望見諒。”

“不敢。”那姓何的男人冒著冷汗作揖，身後的女人更是不敢多加一眼。

華夫人做完這場戲，終是滿意。

坐回案上，春香與秋香各自站立站一旁為她斟茶端水，低眉順眼。夫婦看了這陣勢，一時皆為沈默，快到嘴邊的話就那麽咽了下去。

接過丫鬟端來的茶，夫婦相互對視一眼，分明都有催促對方的意思，可沒人想要開口。

對於這個局勢，華夫人面有得色，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她輕聲道：“兩位一大早便登門拜訪，所謂何事？”

夫婦再次對視一眼，男人先開口道：“還是娘子來說吧……”

女人聽罷，剜男人一眼。表情顯得不太甘願，她努力擠出一個笑臉，對華夫人訕訕一笑說道：“華夫人，這事是這樣的十多年前我與相公育有一女，現今大概十四了……”

華夫人回以微笑，而顧左右言他：“哦，想來是長成大姑娘了。”

女人尷尬了幾分：“或許是這樣？”

“或許？”華夫人問。

女人回望了一眼自家男人，猶豫道：“是啊，因為十多年前我與她走失了，至今未見過面。”

華夫人面上收斂起來，幽幽道：“何夫人想來痛苦難當，日夜思念吧？”

“正是。”女人點頭：“我……”

這話終於要進正題，華夫人的眸色寂靜如水，夫婦兩人一時沒有看見其中蘊含的深意，那是一種淩厲的目光，華夫人嘴邊掛著深不可查的嗤笑。

而此時……

不等女人猶豫著把話說完，廳外腳步聲便依稀傳來，女人一聽不知該不該說下去。

石榴端著盤子從屏風後徐徐走來，青衣裙擺飄逸，配合她面色淡淡的樣子，有種瀟灑的味道。

行至華夫人面前，石榴說：“夫人，這我新做的芙蓉糕，您嘗嘗。”

華夫人看她一眼，沒有面色不顯，頷首道：“石榴有心了。”

石榴欠身，卻沒有離去。

她在秋香身旁站定，微不可查地瞥秋香一眼，而秋香則回以淡笑，原來小丫鬟臨走時便循了她的吩咐把此事告知了石榴。

石榴這時看她的目光似乎也與之前有所不同。

女人想要說的話再次被打斷，她的面色有些不太好看，低頭抿一口茶水。

華夫人問：“何夫人說到哪裏了？”

秋香也朝那個女人看去，可誰知餘光卻看到某個身影出現在前院，他拿了把笤帚吊爾郎當地揮舞著，哪裏像是個踏實的下人。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沒更新……那是我去YY聽人唱歌了。

下周找個時間補回來~=w=

謝謝 背燈和月就花陰 的地雷，啾~

53Chapter.52苗頭

秋香的目光一時被前院掃地的唐寅所吸引,直到坐於案下的那個女人再次開口，秋香才回了神。

女人對著華夫人腆著臉，訕訕一笑道：“聽說華夫人府上有個丫鬟年方十四,正巧是十年前進的府……”

華夫人此時正端著茶,聽她如此說道手上的動作立即停頓了下來，她抿了抿唇目光幽幽朝那女人看去。雙瞳中光影綽綽，深不見底，只把兩人看得冒起了冷汗。

等過了許久，華夫人才道：“何夫人說的是哪個丫鬟？華府家大業大,十年前入府的丫鬟我已記不清了。”

她的語氣冷冷，高位者的氣勢顯露無疑。

“是……”夫婦一時被她的所迫,暗自相視一眼才點頭道：“夫人貴人事忙，哪裏會記得這種小事。”

姓何的男人接口道：“我們說的是夫人身邊的冬香姑娘。之前曾有親戚偶見一面,說是與內人年輕時候長得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所以……”

還不等那肥頭大耳的男人把話說完，華夫人便輕笑打斷了：“想來二位是誤會了，我家冬香雖然與何夫人女兒的年紀一般大小，時間也附和。但是冬香卻不是與親人失散……”

華夫人幽幽抿了一口茶：“這件事石榴你來說……”

把手上的茶杯放下，華夫人側頭看向靜立在一旁的石榴。

石榴神情淡淡，看一眼華夫人的表情第一時間會意：“是，夫人。”

“十年前是我於門前把冬香撿回華府……那時她身上還帶著張字條，上面寫著生父已亡無力撫養，希望交托華府收留。”

這事秋香道未曾聽冬香或石榴說過，但華夫人與石榴毫無商量的時間，恐怕這事不假。

石榴表情不變，語氣平仄有序：“我想，冬香應該與兩位沒什麽關系，其中一定是弄錯了什麽。”

那對夫婦神色開始閃爍，猶豫道：“這……”

他們對看一眼，男人用手捂著臉瞟一眼女人，就像是示意一般，然後女人便了蹙眉頭。可廳堂敞亮，這麽一點小動作怎會逃出幾人的眼，只不過沒有一人揭穿。

唯獨春香撇了撇嘴。

等過了半晌，那女人似乎是不太好意思似地，她瞧華夫人一眼，忸怩道：“夫人其實是這樣的，我是二嫁……”

秋香與春香一聽立即瞪大了眼。

雖然知道兩人不安好心，但這見風使舵也著實太快。

秋香抿著唇悄悄看去，就見華夫人的臉有些陰沈下來，並沒有先前的那般和善。而石榴也是瞇起了一雙黑瞳，陰測測的看著兩人，有關冬香的事她當然不會置身事外。

氣氛一時變得寂然無聲，就連細微的呼吸聲也側耳可聞。

「唰唰唰——」前院傳來掃地的聲音。

也不知唐寅是不是故意。

之前不見他動作，反倒挑了這個安靜的時候賣力地揮舞起笤帚。笤帚與地面在空氣中形成摩擦，那聲音有些刺耳。

餘光可見，華夫人明顯蹙了眉。

這時唐寅卻似乎更賣力了些。

然後華夫人擡了眼，目光越過廳堂，直抵前院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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