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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可憐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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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可憐可恨

衛大伯神情更悲痛了:“你大哥被人打斷了腿,躺在床上動彈不得,這會兒剛送回家,你二哥沒了蹤影,我也顧不上找他了。你可得救救你大哥,他連吃藥的錢都沒了,躺在床上快死了啊。”

阿秀神情微動,畢竟是他的親大哥,哪能是不關心的。

“家裏錢呢?你不是把我賣了好幾兩銀子?”

周圍豎著耳朵聽的老婆子們對視一眼,一片嘩然,阿秀被賣了?

衛大伯臉色也有些尷尬,但隨即又恢覆了那副樣子,理直氣壯道:“你這不是被清哥兒又買回來了,還開了這樣大一作坊,有錢的很,漏點銀子出來,就夠你哥哥吃藥了。”

衛大伯閉口不談家裏錢去哪了,阿秀便不肯接他話,盯著他瞧,只把他爹看的眼神游離起來。

“家裏錢,錢都給你阿姆治瘋病了,還有給你大哥二哥準備成親用東西,花光了,拿不出來了。”

阿秀有些不信:“花光了?一分沒有?便是再沒有,也輪不到跟我要吧,我已經不是你家人了,當初讓你簽的契約,生死與你家無關,你忘了?”

衛大伯踉蹌的擡腳邁進院子,突然“撲通”一下跪了下去,嚎啕大哭起來:“你是我的親生孩子啊,身上流著我的血,當初把你賣的,也是那富貴人家,去了也吃不了苦的,是你不懂,就埋怨父親,可你也不想想,做爹的哪會害自己家的孩子?你現在根本就是看不上窮爹了,你個不孝子啊!”

阿秀只感覺大家的眼神突然刷的一下集中到他身上,就聽見有人開口了。

“阿秀,到底是你親爹,也不能不認爹啊。”

“是啊,百善孝為先,哪有指責長輩的道理?”

“秀兒,要我說反正你沒被賣出去,這不大家還是樂樂呵呵一家人,比啥都強。”

阿秀氣的渾身發抖,身邊的議論聲越來越多,他感覺到自己很無助,“孝”字的大帽扣在他頭上,讓他動彈不得。

衛大伯見狀,往前跪爬了幾步,“咣咣”往地上磕起頭來。

“阿秀,要是就我自己,今天我就是餓死在外邊,我也不會來求你一下。可你哥哥等著看病,就剩一口氣了,你有能力救他,不去救,他要是死了,你良心能安嗎?”

話光落音兒,就有個嬸子沖過去,去拉衛大伯,好幾個人也站了起來,大有要跟過去的架勢。

去拉的嬸子姓袁,在村子裏出了名的吃苦耐勞。嫁到的是個窮窩家的老大,公爹和阿姆好吃懶做,還偏疼小叔,老大家裏掙得錢幾乎全被二老騙走了,扭頭就給了小叔一家。老大和袁嬸子被老兩口勸著,兩人一點怨言沒有,覺得小叔地裏活幹不好,他們就該幫襯著,還聽著老人們的安排,幫著看小叔家裏的兩個孩子。

他自己是越過越窮,越幹越沒錢,胖嬸也是知道他們家情況,優先就錄了他進來。

袁嬸子最看不得長輩受欺負,一看人都跪了,心裏的正義感生了出來,邊去拉衛大伯,邊眼圈也跟著紅了。

“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小輩,讓長輩給你跪著,你也不怕折了壽,不孝順的人下了地獄被砍腳筋的!爹阿姆生你養你,到頭來找你要點錢看病都不給,咱們村竟然有你這樣的白眼狼。”

一番話說得自己都被感動了,袁嬸子抹著淚:“我雖然窮,可我還知道孝順兩字怎麽寫,有些人,就是越有錢,越吝嗇。”

衛大伯死活在地上不肯起來,跟著袁嬸子的話趴在地上嚎哭,要是外人進來了,還以為誰在欺負一個可憐的老人。

阿秀委屈的幾乎要哭出來了,他想辯解幾句:“幼時家裏就沒人對我好,後來還賣了我,我憑什麽要養他,給他錢。”

袁嬸子冷笑一聲:“咱們郎君,吃家裏的喝家裏的,最後轉眼就嫁出去了,家裏幾乎是白養了咱們,你不知道感恩,還嫌棄家裏對你不好,你說說,把你養活養大還不知道感恩?”

胖嬸一直在旁瞧著,本來覺得是阿秀家務事,他也不想過分摻和,可這“冤大頭”摻和進來,連連咒帶罵,讓他也聽不下去了。

“你這些話看似說的跟挺有道理似的,其實狗屁不通!你知道你外號叫啥不?叫“冤大頭”!在自己家被人耍的團團轉,還管起別人了?你也不照照鏡子,自個都頭大成什麽樣了!”

幾番話說的旁邊人都笑了起來,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袁嬸子是可憐,可也不是自己不爭氣麽?現在瞧著,還被家裏欺負出光榮感了。

胖嬸受了大家鼓勵,嘲笑著又接著說了句:“哦,你家應該窮的連鏡子都買不起吧?可我瞧見那天你家大郎買了只銀簪子,不知道是給你的不,咋也沒見你戴啊?”

冤大頭因為進門七八年了,沒能生出個孩子來,公爹拍板,從外邊給他買了個郎君,養在外邊,這會兒孩子都懷四個月了,全村人都知道,但沒一個人告訴他,胖嬸張嘴想戳破的,到底是沒忍心,可又不甘心放過這個諷刺他的機會,就暗示了一番。

冤大頭今年才26歲,可已經長了皺紋出來,像個老婦人,聞言先是茫然的松了衛大伯的手,大概是平常過日子心裏也有點數,只是不願意承認,今日被人說破,又瞧見大家同情的眼光,他隨即反應過來,嗷的一聲崩潰了,沖出了門去。

衛大伯見幫手走了,有些著急。

“阿秀,你快說話啊,家裏你大哥等著吃藥呢!”

阿秀被剛剛冤大頭氣的腿軟,借著胖嬸寬廣的身軀才站穩,他沈默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話。

“錢可以給你,但就這一次,以後別再來找我!”

衛大伯哪管這些,錢要到手了,只什麽都答應著。

阿秀今日因為回村裏要坐車,也帶著銀錢的,他掏出荷包,將裏面錢全倒出來,把少數銅板塞回去,碎銀子遞了過去。

“這是三兩銀子,就是吃人參都要夠了。”

衛大伯跪在地上,根本不顧著先站起來,就這麽手捧著去接,像極了乞丐,可憐又窩囊,只是看見這碎銀子,明顯有些嫌棄。

“阿秀,你這作坊開這麽大,出手也太小氣了。”

阿秀怒視過去:“就這麽多了,愛要不要。”

“你拿荷包裏不是還有錢?”

“那錢是我回去坐車要用的!這幾個銅板你也要?”

衛大伯跪著,一副無賴樣子:“你不給,我就不起來,你沒聽你袁嬸子說?讓爹給你跪著,你要折壽,下地獄的!”

阿秀梗著頭,任由他詛咒:“我不怕,你就這麽跪著吧!”

胖嬸輕拽了下他的袖子,示意這麽多人看著,畢竟是在落後的村子裏,再無恥的爹也是長輩,這樣傳出去,別人雖然會說這長輩不好,可緊接著,阿秀不孝,混不吝的名聲也得傳出去。

胖嬸從自己衣服裏摸出幾個銅板,好聲好氣哄道:“我替阿秀給了,你快起來吧,老跪著也丟人不是?”

衛大伯冷笑一聲,似乎抓住了阿秀的命門。

“我這老臉不要又怎麽樣,阿秀不小的名聲傳出去,連婆家都不好找吧。”

胖嬸本身就是暴脾氣,也變了臉色:“你還要怎麽著?”

衛大伯貪婪的眼神看向阿秀的頭上,那只翡綠的簪子:“這個我看著不知什麽錢,一並給了我吧,我給你大哥換只雞吃。”

胖嬸上前推了他個跟頭:“不要臉的玩意,給你臉了?”

衛大伯再老,好歹也是個常年幹活的男人,這點力氣他根本受不了什麽傷,但他索性倒地不起,在地上哎呦起來。

“我這胸口疼啊,也得看大夫……”

阿秀記得,他爹雖然一直對阿姆虐待他熟視無睹,可也是個老實幹活的農家人,怎麽如今變成了這般潑皮模樣?像塊狗皮膏藥,怎麽也甩不開。

他頭上的簪子仿佛有千斤重,他一咬牙把簪子拔了下來,扔到了泥土地上。

“給你,拿著趕緊走,再也別讓我看見你!”

要說也怪,衛大伯本身正捂著胸口,閉著眼哎呦叫呢,阿秀扔簪子的動作道被他瞬間看見了,從地上爬起來,把簪子撿了起來,愛惜的吹了吹土。

“你這敗家玩意,摔壞了咋整?”

他笑著從地上爬起來,把簪子塞衣服裏。

“爹這就走了,阿秀,改日爹再來看你。”

阿秀直覺他自稱“爹”特別惡心,聽見他話更是大怒:“別再來了!”

衛大伯充耳不聞,喜滋滋的穿著銀子簪子走了,腿腳靈活的跟剛剛虛弱的樣子截然相反。

胖嬸心疼的看著阿秀頭上僅剩的兩根木簪:“那簪子不便宜吧?估計和那銀子都差不多了。”

阿秀哭喪著臉,拉著胖嬸的胳膊往裏院走,一個字都不想說。

豈止是三兩?是六兩!

他辛辛苦苦忙碌的“禾水”,在第三個月才終於盈利了,拿到的分紅後,第一件事就是想去買首飾,結果去的地方,裏面的東西比他想象的貴多了,偏偏他看上的,還都是那些貴的。

這簪子,他來回去了三趟,最後在夥計的白眼下,咬牙去找清哥兒借了錢,才買了下來,清哥兒還笑話他,掙得不多,花的不少,想起自己說清哥兒不懂,現在只覺得清哥兒為啥不攔著他!

因為平日要幹活,所以他幾乎沒戴過,今日是他第一次戴上,就為了回村裏秀一下,結果……果然人不能炫耀,讓他虛榮,這下好了,簪子沒了,自個落了一肚子氣。

阿秀勉強撐著,在作坊盯著,到了下午,蓋房子的工人們來了,才把這裏交給胖嬸,逃似的離了宋家村。

回去時剛傍晚,清哥兒正準備去做飯,瞧見他有氣無力的樣子還以為他累著了。

“你這一趟也病了?我瞧著比我還嚴重似的。”

阿秀在外人面前硬氣的很,回家看見衛子清,委屈勁兒湧了上來,別人沒體會過他和清哥兒受的苦,不知道裏面細節,如今見了知心人,哪還忍得住,小聲啜泣起來。

衛子清嚇了一跳,忙拽了人進屋。

“替我幹一天活,就委屈成這樣?得得,以後可不敢了。”

阿秀被氣笑了:“說什麽鬼話!你明知道不是的。”

衛子清見阿秀還能正常交流,知道他大概沒受多嚴重的氣,也稍微安心了點,問起發生了什麽,阿秀一字不落敘述了一遍,最後又抹起淚來。

“我那個簪子,頭腦一熱就扔了出去,後悔死我了,就是借胖嬸點兒錢給他都行,非要扔簪子做什麽。”

衛子清給他倒了一杯水,噗嗤一下笑了出來:“我是聽出來了,合著你哭是心疼簪子呢?”

阿秀扁著嘴:“以後我要是再亂花錢,你就打我手心,沒收我工錢。”

衛子清聽了,驀的冷了臉:“你的錢亂花也是買給自己的,那個老東西算什麽玩意?他還好意思說自己養了你,他可曾睜眼瞧過你一眼?這會兒知道亂認孩子了。李婆子買你的時候,可沒給他說過一句要把你賣哪,他倒好,張嘴就來,什麽富貴人家,真當人都是傻得?”

阿秀猶豫著,把淚擦幹凈:“其實我也不是被他嚇著了,小時候有次,我餓的實在不行了,拽著地上的草往嘴裏塞,大哥瞧見了,罕見的給我找了塊饅頭,後來阿姆查第二日發現廚房少了饅頭,大哥說是他偷吃了,還挨了阿姆一頓打。所以——我得還他這份情。”

劉氏就是讓家裏所有人的勞動價值榨的一幹二凈,所以衛家的兒子們都是十歲左右就被送出去幹活了做學徒了,也不掙錢,就是只混口飯吃。

所以他和阿秀的記憶裏,衛家兄弟倆的存在感並不強。

衛子清沒想到還有這麽一事,也勸慰起阿秀:“這麽看來你大哥也不是跟劉氏一樣的人,倒也值得幫,你這次用了銀子救他,怎麽也算還清了,也算值了,就別再多想了。”

阿秀眨眨眼,點了點頭。

衛子清笑著握了握他的手:“快去洗把臉吧,等會臉皴了,我出去買點好菜吃,就當安慰你今日大出血了。”

等阿秀一走,衛子清卻一反剛剛輕松的神色,衛大伯家的錢財,阿秀那會兒見識少,不太清楚有多少,可他以成人的角度去觀察,就劉氏這樣的人,衛家的錢只進不出,肯定手裏有一大筆錢的。

他可不信衛大伯說的,把錢花在劉氏的瘋病上,要治早治了,怎麽阿秀一走,他就去治?而兩個兒子的成親,倒有可能,但也不能說就把家裏花的一分錢不剩。

聽阿秀的描述,衛大伯的落魄應該不是裝的,是真的好幾日沒吃飽飯的樣子,再聯想他好幾個月沒回村裏,越想越怪,只覺得裏面有別的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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