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問渡

關燈
第73章 問渡

忘川。奈何橋。

“這湯裏都是些什麽啊?”少年人第不知道多少回問,又不知道第多少回,自己搖了搖頭,“哦,你肯定也不知道。”

“嗯?”她很不走心地攪了攪湯罐,語氣平得分不出是個問句還是哼哼。

少年人笑起來,一副“就等著你問呢”的模樣:“這湯不能是你做的啊!不過嘛……”

“喲!”遠處傳來一聲招呼,很明朗的嗓音,聽著有些吊兒郎當。

他一回頭,又看見了那兩個“老熟人”。他很高興地沖他們揮手:“好久不見了啊!”

她交出去一碗湯,稍偏過些,輕點了點頭。

“好久個屁!”黑衣裳的那位罵。

“是不太久。”白衣裳的那個也點頭,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像是確認了這家夥一切都還好,才朝他笑笑,那笑容溫和,不見慣常的冷涼。轉眼又按了一下黑衣裳的後頸,雲淡風輕,卻是往地上按的力氣:“這個算……”

“這他媽哪裏算了?”黑衣裳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想也不想便往下拽。

“喏,這句。”白衣裳手往側邊一滑,扣著肩把“人”一起摔下去。

“你猜這回誰會贏?”少年人低聲跟她說,很愉快地瞧著。

又一個魂魄踏上奈何橋。她收好碗,朝那邊瞥了一眼:“他們誰贏過麽?”

“指不定呢?來來來,咱們賭一局!”

她面無表情地舀下一碗湯:“你有能押註的東西?”

他指指自己:“我啊。”

打頭的魂魄很震驚地瞧了他一眼,滿心覺得這是個勇士,又疑心是不是死的時候太淒慘了些,以致腦子都不太好使了……

她冷淡地“嘖”了聲:“你給我上工麽?”

“行啊!”他一拍巴掌,伸手便去搶她的湯勺,被她幹脆利落地一個胳膊肘拐過去。

他接得穩,仗著力氣制住了,又順勢搭上她的肩,義正言辭:“砸了算誰的?”

“謔!這熱鬧啊。”又是一個聲音,聽不出遠近,不緊不慢的調子顯得很隨和。

他們朝那邊看過去。

一個鬼差從遠處走近,環視了一圈,又感嘆:“誒看了那麽久,總算碰上個有‘人氣’的地方……”

這是個“老鬼差”了,資歷久遠得嚇人,專管在各處巡視,看有沒有哪個魂魄鬧事、哪個鬼差罷工、哪處三途河岸不好使了……至於孟婆嘛——孟婆們怎麽可能出問題!

一黑一白終於撒了手,喊這位鬼差“前輩”,不算多熱情,卻也足夠隨意和熟絡。

少年人從沒見過他,想了想,笑著跟他打招呼,純當作是偶遇的朋友。

她只看了一眼,沒理人,似乎點了下頭,又似乎沒有。徑自遞出去湯碗又收回來,把一個個暈暈乎乎或是戰戰兢兢的魂魄送上奈何橋。

她又遞出去一個碗。

黑衣裳那位似乎終於不耐煩了,朝他們的“老前輩”抱怨著“你怎麽又要在這杵好久”。

白衣裳跟他簡直是配合無間,一把奪了她手上的湯勺,輕拍了下她和少年人的肩。

她朝他們揚了下眉,轉身往奈何橋邊走。

“老前輩”被這行雲流水震驚了一把,想起來這兩個可都是無法無天的主。可是……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少年人,又去看她的背影,神情困惑:“奇了怪了。她難道會跟你聊天?”

少年人抱著胳膊,迎著他的目光,很自在地笑:“嗯?”

“哦,你不知道……孟婆……”鬼差很稀奇地瞧著遠處,忽然反應過來,狠狠咬住了話頭。

“怎麽?”少年人挑眉,看向旁邊。

黑白的兩位對視了一眼,都搖頭。

鬼差打了個哈哈:“孟婆……向來是這種性子,都不喜歡理人的。”

孟婆無情,自然無友,更懶怠應付“人情鬼事”。怎麽可能同誰親近?

“誒,我上回碰著了個好鐵匠,打刀打劍那是一絕,真真是結實得沒邊。我等著什麽時候斷了去換一把。好家夥,我倒比那劍跑在前頭了!唉,不知道會便宜了誰。”

他托著下巴,瞇眼望著腳下流水奔向遠方,很悠哉地說著閑話。

“那還真是挺可惜的。”她隨口應,冷淡的語氣裏透出點微妙的嘲諷。

少年人攤了攤手:“是啊,無論如何你都見不著那劍了,更可惜。”

將近二十次了。

她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有這樣強大的魂力或者執念,能支撐著熬過那麽多次無望的輪回。也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有這樣堅不可摧的念想或是執妄,能扛起他在一次一次的失望後仍然一如最初,仍然義無反顧的奔向死地。

像是奔向夢裏歸處。

少年明快的嗓音裏,她忽然想起來他們第一次見的時候。

那是一段很混亂的時間。

大量的魂魄湧入輪回道,還多是年輕人,在奈何橋前紮著堆,頂著一副或是茫然嘆息,或是驚訝好奇的表情。魂魄實在太多了,多到一伸手便能抓到個認識的,心大的便拉幫結派地談笑、吵架甚至打鬧,心思細膩些的也湊到了一起閑聊,還有幾個特別有才的,在這地界上搞起了賭局,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裏搜羅來的玩意兒。

就在這片混亂裏,她遇到了他。

他順著隊伍排到她面前,卻沒有像別的魂魄一樣,或是大膽直白或是偷偷摸摸地打量她一眼。他一直看著奈何橋,看著那淹沒在迷蒙中的遠處。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神的咒枷。

世人多癡情。跟神立下賭約、帶著咒枷的魂魄,不常見,卻也不算多罕見。

她不好奇也不驚訝。只瞥了一眼,半點波動也沒有起,平淡地把湯碗遞到他面前。

他轉過頭,一邊接過來碗,一邊沖她笑笑:“多謝……”

他方才望著奈何橋的時候,眼裏明亮的神采還沒有散盡,灼灼如天明燦陽,全是生動的希冀與期盼——

驟然凝固了。跟他的動作一道。

他盯著她,嘴角緩慢地拉平。

她迎著他的目光,面無表情,冷淡而漠然。很自然地伸手去撈她的刀。

沒有過太久,他眨了下眼,重又牽起嘴角,笑了笑。

他的笑容下面似乎壓著很覆雜的情緒,像是恍然、欣喜,又像是如釋重負,仿佛在外顛沛的游子終於望見了家鄉。那雙眼睛,卻那麽那麽的溫暖,映著很柔軟的情緒,像裝著世上最深刻的留戀。

她沒有看明白那情緒,也沒有想要看明白。

她朝他點點頭,彎腰福了福,什麽都沒有說,看著他上了奈何橋。

再後來,便是很多年,很多面,很多的閑談,短暫又漫長的相聚。

說起來,也是在那段時間裏,她遇到了那兩個鬼差。

最開始是黑衣服的那位。

帶著神的咒枷,在奈何橋前面,沖她點點頭,笑了笑,沒有接她的湯,徑直上了奈何橋。

之後,是白衣裳的這個。

十幾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定定地望了她一會兒,然後笑,清冷的眉眼都彎起來,盛著莫大的包容和溫柔。他接過她的碗,卻又原樣遞到了她手裏:“喝麽?最近挺涼的。”

再後來,或許過了幾十年吧,她再一次見到了他們兩個。

奇怪的,明明先前只是匆匆一面,應該早便不記得了。她卻很清晰地認出了他們。

黑衣服的那位,和白衣服的那個年輕人。這一回,他們站在一起。

他們仍然沒有喝她的湯,並肩踏上了奈何橋——帶著一模一樣的咒枷。

再再後來,這兩位成了黃泉裏有名的鬼差——出奇的能打。更有意思的是,他們總是同進同出,也總是隨時隨地便能內訌似的打起來。

她同他們熟絡了起來。沒什麽緣由,卻又很自然地。好像那是天底下最理所應當的事情。

她出神的一會兒裏,少年人忽然伸出手過去,挪到她旁邊,碰了碰她的手。

他的尾指輕輕勾過她的,力道輕緩,帶著繾綣和柔軟,小心而克制。

她轉過頭,望向他,挑眉做出個詢問的姿態。只是眼神太兇太冷,看著像是在威脅。

他笑笑,收回手,灑脫地吹了個口哨,像個調戲良家人的登徒子。

“別操心了。我早就知道了。”他聲音裏含著些笑,燦燦如朝陽,聽不出嘆惋,“我在這個世間找不到她的。小孟婆,我就是來見你的,你信也不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