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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斬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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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斬晦(五)

“見了鬼了。這都過去多久了,怎麽還是這個德性。”劉山終於沒忍住,低罵了一句,緊了緊手上趕騾子的鞭子。

那天也只是隨口一提,他們仍然是往東南去,穿過臨州,繞開渝州、甘州,一路進入商州。始終離渝州不遠不近。

氣候愈發地濕潤起來。連城裏的街市坊巷,浸在煙雨裏頭,都被抹軟了輪廓,變得溫婉柔和起來,卻又在不經意間,支棱出堅硬的檐角。

一座座城過去,一點點繁華起來,又一點點荒蕪下去。

他們一路行得隨意,大部分時候都在進城出城,可哪座城進去、哪座城繞過去,又不太像是隨意為之。走著一條還算平順的商路,也確確實實在靠近邊境線。

薛逸不動聲色地計較著他們走過的地方。

這條路不算難走,大半是幾代人踩出來的正經商道——如果忽略常遇見的流民、偶爾三五個劫道的、荒蕪了有些年頭的田地棄屋、前後不見人的荒郊野地……天災人禍,真正的平順似乎從來沒有長久地眷顧過大胤的——整個東州的——百姓和他們腳下的大地。

劉山似知道這條道,但是並不熟悉。他們一路走得磕磕絆絆,卻沒人質疑這個方向、這條路,甚至頗為認真地一點一點摸索過去——簡直像是在確認這條路線,或者是考察。

從渝州旁邊擦過去的時候,薛逸忽然想起來,照阿卓打聽到的說辭,劉山的店鋪裏,其實南邊一帶的東西並不多,尤其是雲州。這一路上,劉山也在似有似無地避免著過於靠近南線。

害怕戰事?前兩年留下來的恐懼?近鄉情怯?還是……在回避什麽?

無論薛逸有多大的興趣,都暫且沒工夫琢磨明白了。劉山的那句罵很快被有力地印證。

荒野,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遠處的土丘上,站著二三十個人,大馬金刀,旁邊還立著個旗子。那些人踏平了山上的灌木,這麽大剌剌地站著,不隱蔽也不攻擊,居高臨下地睨著他們。順風飄過來幾聲模糊的議論和大笑。

像是獸群捕食前,欣賞著獵物的慌亂取樂。

也是,對付一支連“商隊”都夠不上的五人群,實在用不了什麽埋伏或是計策。更何況那幾人裏頭,唯一算得上武器的,恐怕只有大漢手裏一把破破爛爛的長|槍了——況且還帶了個孩子。

匪賊是當真不急。

大胤境內,當年被戰火的地方,曾經的流民四走、混亂不堪,這些年一點點平穩下來,荒蕪的歸荒蕪,繁榮的也確實在繁榮。這條半廢棄了的商道也重開了些時日,隔三岔五便有內地的商人從這裏過。他們占了這一小片荒原一年不到,大大小小倒也劫了不少。要不是想著不劫白不劫,實在不樂得瞧他們這些稀湯寡水的!

他們有的是閑工夫折騰人,逼著要他們老老實實“上貢”。

“劫劫劫、劫道的!”亮子磕巴了好幾下才蹦出聲喊,聲音抖得快要哭出來。

老蔣托了一把將將要軟倒的亮子,和項二對視了一眼,神色居然還平靜。

項二直楞楞地看著前方,壓低了嗓子:“老大,咋整?”

薛逸抓緊了車轅,餘光掃過劉山。

“棄車,保命。”劉山只快速瞥了一眼對面那張歪歪斜斜的旗子,便低下了頭,好像畏懼得不敢直視。籠在陰影裏的臉上,表情繃得死緊。

“真該聽亮子的,買兩匹馬,還能跑一跑……”老蔣嘆了口氣,擡了下眼睛,“操!這他娘的什麽運氣!”

方才的冷靜一下子被扯碎了。他低下頭,爆出了這麽多天來的第一句粗話。

薛逸餘光掃過他。

“撤。”劉山聲音平穩,壓得很緊。

薛逸看了一眼劉山,扶著車轅慢慢站起來。一個踉蹌,差點沒直接摔下地。他好容易才穩住了,小心翼翼扒著車轅,一點點蹭了下去。

匪賊群裏爆出一陣哄笑。

劉山和老蔣一邊一個架著亮子,一步步往後退。項二看著對面,彎下腰,把槍放在了腳邊,再慢慢站起來,舉起雙手,弓著身向後。

笑聲忽然止了。

劉山哆嗦著後退,埋著頭,怯懦軟弱的模樣,害怕到難以自制。他扶在亮子背後的手慢慢收緊了,掌心裏沁出來冷汗。

他聽到自己混亂的呼吸聲,似乎連心跳都清晰可聞。

寂靜。漫長到亙古,分割了生死。又短暫到只有片刻。

“劉敬岳?”聲音打破了寂靜。陰冷低沈,明明是個上揚的尾音,卻不是個問句,透著刻骨的森寒。

亮子狠狠顫抖了一下。

一聲憤怒的吼叫爆發出來:“劉敬岳——”

怒火和憎恨瞬間炸開來,火星碎石迸濺到每個人臉上。

對面的人動了。

一個馬蹄聲。隨即是大片的馬蹄聲,喊殺聲。

匪賊們舉著刀槍棍棒,從土坡上俯沖下來!

項二躍向前,腳下一挑,擡手抓住長|槍。

“跑——”劉山大喝一聲,和老蔣一起撲向大車,去扯前面拴著騾子的繩。

薛逸反手從車轅下抽出長劍,一斬而下,連繩子帶車轍一道砍斷了。

他拽著繩子,躍上去,向前沖了幾步,俯身抓住亮子的後領,一個後仰把人拎了上來!

劍柄往騾子身上狠狠砸了一下,薛逸跳起來,撲向下一輛大車。騾子吃痛,馱著亮子竄了出去。

手起劍落,繩子幹脆地斷開。

“項二!”他朝近處的人大吼,踩著滿車的貨物奔向後方。

老蔣和劉山摸出來匕首,砍斷了近處兩匹騾子的韁繩,翻身上去。

劉山往後看了一眼。二三十個人直沖他們而來,喊殺聲、叫罵聲響成了一片。刀光明晃晃地連在一起,壓頂而來。

“小薛!”劉山嘶聲大喊。

薛逸沒有回頭。他聽到風聲。刀在他的頭上,當頂劈下!

——為什麽不拔劍?

很久以前,他被六個人圍著,木刀、棍棒、拳腳落在他臉邊、身上。鼻青臉腫,血洇出來。懷裏短劍的柄抵著他的肋骨。堅硬,生疼。

——你有拔劍的覺悟麽?

很多次,淩厲的劍意抵著他的眉心,皮膚上森冷入骨。迫人的壓力鋪天蓋地,生生要鉸殺掉反抗的膽氣。劍鋒後面,師父的眼神鋒利清醒,像他手裏的長劍。

——“拔劍很簡單,殺人也很簡單。可是,殺死一個人的罪孽,將永遠背在你身上。”

——“你有沒有背負這些罪孽的準備?有沒有隨時被人殺死的覺悟?”

——“如果墮下無間、刀山血海,你仍舊相信自己手中的劍、和拔劍的理由麽?你有握緊劍柄再也無法松開的決心麽?”

你,為什麽拔劍?

我想——活下去!

劍光破空,鮮血飛濺出來!

一同映亮、改變少年的眼神。

薛逸擰轉手腕,毫不猶豫地拔|出來劍。血濺了半邊的臉。

他一腳過去,把那人踹下馬,躍身而上。

薛逸勒住馬韁,上半身下伏,避開背後的刀,反手一劍平推出去。

“項二,老蔣,馬!”他大喝一聲,回劍右刺,狠狠捅進一人的肋骨下方,又挾著那人跟自己並駕。兩三步後,他左手發力,把人甩下了馬:“劉哥!”

劍尖潑出來大把的血,轉眼沒入斜後方那人的腹部,橫削出去,幾乎劈裂半邊身子。

那人雙目眥裂。刀狠劈下來,砍進薛逸的肩頭。

薛逸擡手,利落地砍斷那人的手臂,抓著手腕丟下去。肩上的刀瞬時滑脫,血一瞬間浸透了他整條袖子。

薛逸伸手撈過馬韁,另一手握緊了劍。劍柄搗出去,把人摜下馬。

項二一□□進一人的心口。槍頭上揚,把人挑飛了起來。他縱身上馬。

老蔣矮身躲過削向他頭頂的彎刀,貼著地,從馬腹下平滑出去。匕首順著馬匹前沖的力道縱切而過。

馬嘶鳴著倒地。

老蔣一匕首紮進那人的脖子,奪下他的彎刀,躍起,砍向最近一個人的脖子!

他飛身上馬,把垂了頭的屍體用力推了下去。

劉山拉著韁繩疾馳。他忽然放開了兩手,雙腿夾緊馬腹,後仰下去,躲開砍下來的大斧,左手上匕首紮進身側的馬頭。馬匹掙紮著把背上的人甩下去。

薛逸追上最前面的亮子,隔著段距離抓住了他的衣襟:“上馬!”

亮子撈過馬韁,咬牙一躍,跌到馬背上。他伏著身子,用力拍了一下馬屁股。

薛逸擰身,從馬背上騰空。雙手持劍,迎著當頭看下來的長刀。格擋——下斬——

下沖的力道生生劈開了那人的右臂。

他落到那匹馬背上,單手鉗住那人的下巴,回手一帶劍身,抹過頸動脈。松手一個肘擊,把沒有死透的人撂下去。

五個人先後沖了出去。

匪賊紅了眼,憤怒的吼叫聲連成了一片,在後面疾追。

跑了將近半日,近了城郊,才把那群匪賊甩脫。

他們尋到了一處破廟,草草掃視了一圈便沖進去。狼狽地癱在積了層塵土的地上,大口喘著氣,皮膚下還跳動著死裏逃生的戰栗。馬被栓在了近處的柱子上,也是累得不輕,卻似乎早已習慣了四下飄蕩著的血腥味,安安分分地在原地甩著尾。

那群匪賊大約多是半路出家的流民,兇狠是兇狠,卻也只夠在一般的商隊面前、靠著人數的優勢圍殺,單論起來,真正身手好的不多,有幾個甚至騎馬還騎不太穩當。

他們這才跑了出來,這才沒算多慘烈。只是每個人身上,到底多多少少濺了點血跡,掛了點彩。

薛逸尤其。

小少年一張臉上幾乎沾滿了血汙,衣服也已經看不清原本的顏色,連幾處破口都被暗紅染得模糊。左半邊身子更是浸透了血,這麽久還沒有幹徹底。他的劍身上磕出了幾個缺口,一條裂縫橫在上面,又被凝固的血塊掩蓋。上面纏繞著新死之人還未散盡的魂魄。

他簡直像修羅場裏趟出來的惡鬼,可那雙眼睛在一片臟汙的臉上,格外的明亮。裏頭平靜而清醒,沒有惶惑也沒有暴戾,淡淡的冷涼像結著一層薄冰的湖面。澄凈得仿佛站起來就能嘆一聲“阿彌陀佛”了。

其餘四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表情覆雜。

劉山垂下眼,餘光裏忽然瞥見長劍尖端在輕微地顫抖。

他忽然便松了口氣。“還好麽?”

薛逸迎著四個人肅穆得好似送葬的目光,有些無奈:“還活著呢。”

四個人一齊點頭,又一齊閉了嘴。

良久,亮子沒頭沒腦地感嘆了句:“我現在相信‘雲山上人’厲害了。”

沈凝的氣氛被那傻氣沖散了,風流進來。

劉山輕拍了下亮子的腦門:“你啊,有這叨叨的功夫,不如想想怎麽多練練身手,省得下回逃不動。”

薛逸往他的方向稍偏了偏頭,聲音依舊低啞:“這回確實運氣好。他們沒準備我們會反擊,況且那群人大多沒有正經練過家子。”

“嗯,多半是半道入夥的流民。”項二接話。

老蔣看了項二一眼,卻是轉向了劉山,猶豫著:“老大,咱們這……”

薛逸也看著劉山,目光冷靜鋒利,但一句話也沒有問。

劉山沈默了很久,才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他緩慢地張了張嘴,又抿上。來回了幾次,終於悶悶地擠出來兩句話:“我早些年在官府幹過,剿過匪,跟雲州的‘蛟龍山’對上過。端了他們一半,結了點仇。這兩年離了雲州,算是‘金盆洗手’了,想不到這回碰上他們原本的三當家了。”

薛逸點點頭,目光還凝在劉山臉上,不說信,也不說不信。

劉山又遲疑了下,閉上眼嘆了口氣:“你有什麽想問的,只管問吧。”

薛逸盯著他,似乎才確認了他這句話的真假,又點點頭。

他身子晃了晃,一聲不吭地超前栽了下去。

醫館。四周全是苦澀的中藥味,光線暗沈,油燈幽幽地搖曳。

薛逸醒過來,望著頭上的房梁,發了一會兒呆。意識慢慢回籠。他猛地一彈,掙紮著坐起來,伸手在榻邊摸鎖。

“醒了?”劉山被他驚醒,恍惚著坐起來,想要把他按回去又不敢上手,著急忙慌地跑出去喊大夫。

早些時候在破廟裏,等薛逸倒下去,他們幾個才發現他身上的傷遠比他們以為的嚴重得多,根本難以想象這人是怎麽撐著活蹦亂跳到那會兒的。少年血汙下的臉色,早已經蒼白到幾乎不見了活氣。他們也才記起來,這其實不過是個孩子。

他們手忙腳亂地把人送到醫官,差點沒被當作白日尋仇的扭送進官府。

失血過多,體力和精力透支,外傷引起的高熱……好在,總算是緩了過來。

大夫把過脈,絮絮地叮囑了半晌,聽得薛逸頭昏腦脹,才慢吞吞地踱出去。沒一會兒,藥童把藥送了過來。

薛逸坐在榻上,瞪著劉山手上的碗,隔著個碗沿跟那一滿碗氣味苦澀的藥大眼瞪小眼了半晌,重重嘆了口氣。他奪過碗,一口氣悶幹凈了,飛快地塞回劉山手裏。苦著臉“唉”了聲,緊接著望向劉山,正色道:“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話說得很正經,眼神轉動間活泛又澄澈。奈何莊重不過片刻,便飄悠悠地跌了下去,生無可戀地瞅著天花板,似是被藥苦得不輕。

劉山還了藥碗回來,見薛逸又爬了起來,才同他搭上了話:“說什麽麻煩啊。要不是你,我估摸著得在那荒地上,變成兩節還不止了。”

他比劃著,自己先笑起來,扯到了臉上的傷口,疼得嘴角一抽。

薛逸“哈哈”地笑他,一個沒留神幸災樂禍過了,震動了肩傷,呲著牙倒抽涼氣。

“這會兒知道疼了,早幹嘛去了,非得硬撐著暈過去了才算?”劉山皺著眉,有些不明顯的擔憂和愧疚。

“那不是之前沒顧得上嘛。後來……給忘了。”薛逸笑,吐了吐舌頭。

劉山嗆了一口,明智地沒有說出來“這都能忘”。他指了指榻邊:“劍在這裏,沒清理。險些被大夫逼著丟出去。”

“沒要緊,丟了便丟了,橫豎是抗不過下回了。”薛逸無所謂道,卻又探手去摸。指尖觸到冰涼涼的金屬,往自己的方向勾了勾,停了些許時候,才又把手縮了回去。

劉山苦笑:“可別再來下一回了。早些年不知道哪來的膽子,這兩年可只想安穩過日子了。再來一回,別說這條命了,魂得先撂下來一半。”

薛逸看著他,沒有接那句話。他忽然斂了所有的表情,連目光都冷醒起來:“其實,有我沒我,你們都跑得出來。”

他聲音平緩,不帶什麽咄咄逼人的意味,又異常的篤定。

劉山一楞,面上的輕松凝固,然後板結,再一點點收攏——收攏成冷硬的線條。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中年人,終於露出了他的鋒芒。他沒什麽情緒地看著薛逸:“怎麽?”

“雲州劉敬岳,雲州衙的捕快,挑頭剿了半個雲州的匪。”薛逸直視著他的眼睛,“這樣的人物,怎麽能栽在那種地方。您說是麽?”

雲州劉敬岳。最開始的時候,只是雲州衙的一個小捕快,安安分分地吃著月俸,走到哪裏都不打眼。

雲州常年受戰亂之苦,流民多且亂,官府多年整治依舊沒太大效果。流民裏頭,大半被戰亂或是荒年逼得背井離鄉,最渴望的不過是安心過日子,便往大胤腹地、或是雲州北邊走。而總有小撮的亡命之徒,在各個地界上占山為王,倒成了戰亂歇息裏第一批享受到“繁榮”的人。他們坑害百姓、商人,等把那塊地頭折騰徹底了,便再往別處去。把更多的人逼成了流民,自然也有更多的人被逼成了匪賊。

雲州匪賊成患,已經算不清到底是戰亂還是匪禍吞吃了更多的人命。

劉敬岳這個默默無聞了小半輩子的年輕人,毫無預兆地,在這個時候崛起了。

那些年裏,說書先生口中的傳奇故事都那麽講——那一年,雲州混亂和百姓的哀哭裏,這個小捕快許是感受到了責任或是天命,生起了剿匪的志向。他一個光桿司令,兩手空空,三腳貓功夫,只憑著渾身上下一腔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勢,四處籌備,萬般謀算,硬是拉著一夥雇來的人手,燒掉了一整個山頭的匪賊。

誰也說不清他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不是多大的一個山頭,不是多成災的匪亂——可這一下,確確實實把沈頹了有些時日的雲州的膽氣,強勢地振作了起來。

漸漸越來越多的人投到劉敬岳手下。五年的工夫,他平掉了半個雲州的匪賊。裏頭很出名的一役,便是襲剿“蛟龍山”。

——要不是後來戰事起,他早該加官進位,再展宏圖了。

二四二年春,南迦城破。州內一時混亂非常。戰火、流民,人心惶惶,甚至民不聊生。州府上下,已經無人有心力顧及這些匪賊了。

等到下一年,戰事平歇,終於有人在州內死灰覆燃般的混亂裏,想起來曾經剿匪的英雄劉敬岳,這人已經沒有了蹤跡。

也是,總說劉大人身手算不得好,恐怕是被戰時的混亂湮沒了……

眾人嘆了一遭,都惋惜他時運不濟。漸漸也便在嘆息裏,把這些塵封成了往事。

亂世裏,英雄出得快,也湮滅得快。百姓在戰火裏流亡,除了那幾個赫赫有名的將軍被他們當作神明一般信仰,寄托著生存的渴望。剩下的,大約什麽都抵不過一日日的焦頭爛額。

薛逸會知道劉敬岳,不過是因為那一年秋天,顧懷澤在飯桌上提起這個人,多說了幾句,末了嘆了聲,“是個人才”。

顧懷澤當時看著安野。短短的片刻裏,安野半垂著眼,看著盤子的邊沿,像是想起了自己的往事。

接他話的是薛逸。薛逸看了一眼師父,半是假裝半是認真的正經:“亂世易出英雄,也難容英雄。可惜一段少年意氣。”

安野果然從他的感懷裏抽身,擡手敲了下小徒弟的頭:“多大點人便張口說人家‘少年意氣’。閃了舌頭看你怎麽捋。”似乎方才的都是錯覺,他從來都像他此時的語氣,吊兒郎當的不正經。

顧懷澤也笑了起來,推了一把安野的頭,卻是對薛逸說:“我看,你跟我那學生指定會投緣。”

投不投緣薛逸那會兒還不知道,卻記住了這個將要消磨到歷史裏的名字。

“尋仇的多麽?”薛逸半仰著頭,看向那個名字的、那段輝煌的主人。

“還成吧。要‘劉敬岳’腦袋的遍地走,跟‘劉山’可是無冤無仇。”劉山扯起嘴角,話裏有些意味深長。

“那得瞞好了。”

“可不是。”劉山擠出來個笑,跟任何一個埋沒在柴米油鹽裏的中年人沒什麽不同,“說起來也挺可笑的。年輕的時候躊躇滿志,死都不怕,根本想不到以後會這麽樣子,狼狽著,只想求個安穩。”

薛逸看著他。明明是仰視著對方的眼睛,少年的目光裏卻帶著平緩的勁力,一點點往前推,壓到人面前,逼迫著對方擡起頭。

他一字一句說:“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可笑。明明是年輕時候功績累累的人,明明是應該成為驕傲的名字,卻跟無數人一樣,被戰事摧毀了,又被無數人忘記。還要隱姓埋名,狼狽地討生活——

“可是,如果這是你自己願意的呢?”

劉山的臉頰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麽。

“憑你之前的功績,即使百姓沒有工夫記起來,你還是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的官府裏,得到一個不錯的差事。至少,朝局裏不可能希望在這個時候,寒了天下志士的心。而尋仇的大半是匪賊,他們斷不可能為了殺個人,拋下自己的山頭,專程來尋你。

“可你還是在平蘭,每年都出來。你不是隨意行路,進貨卻很隨便,你知道有危險,而依然要上路——你很清楚自己想要幹什麽。”

劉山對著薛逸的眼睛,想要回避,卻又像是被懾住了,動彈不得。半晌,他在那目光裏潰敗下來,長嘆了一聲,把臉埋到手心裏:“我本來便沒什麽本事,只是有些小聰明,膽子又夠大。後來打仗了,受了點傷,我那些玩笑似的小‘本事’,更是沒得看了……眼下勉強討個生活罷了,萬幸還有幾個兄弟照應……為什麽出來?不過是放不下而已,等過兩年看開了,便安安心心過日子了……橫豎,我也什麽都幹不了了啊……”

他的聲音平淡,像是無風時的水面。可悲哀還是從最後一句話裏落出來,不明顯,蕩開褶皺的波紋。

沒什麽本事……什麽都幹不了……

薛逸從他模糊的敘述裏,隱約窺見了劉山的惶然。打了仗,受了傷——大約是因為這樣,但也不止於這樣。

他想著,卻只淡淡“嗯”了聲,沒有再問下去。沒有感慨,也沒有安慰。

世事艱難,誰不是懷抱著自己的信念和那些隱秘的期望,拼命地掙紮。踩著心頭的秘密,想要開出來一條道路。

而萍水相逢,誰又有資格感慨和安慰別人的人生——那些別人拼盡了一切也要闖出來的道路。

很久,劉山抹了把臉。擡起頭來的一瞬間,那雙眼睛裏有濃重的迷茫和悲哀,可奇怪的,那裏也拂掉了表面上的不辨面孔的模糊,露出下面少年人的意氣。被平淡和苦難一道磋磨平了,沾了風霜,滾了塵,傷痕累累——卻也還能看見當年那個叫囂著要“剿凈雲州匪”的年輕人。

年輕人借著中年人的皮囊笑了笑:“你到現在才問我,是怕早先在破廟裏,被我們滅口麽?”

薛逸眼珠子一轉,有幾分賴皮勁:“誰知道呢。”

劉山一手端著藥碗,一手提著個細長的布袋,放緩了動作推開門。裏面,薛逸坐在榻上,稍弓著背,怔怔地出神。劍擱在膝頭,他的手搭在那片幹透了的血跡上。

薛逸很快地把劍撥到一邊,回過頭。他坐直起來,露出來個笑:“劉哥早啊。我覺得我沒問題了,咱們可以趕路了。”

劉山把藥塞進他手裏:“不著急,再養段日子,歇利索了再說。”

“別呀,眼下便利索著呢。”

“急也急不出來啊。亮子他們還在客棧睡得跟昏迷了似的。”劉山撓了撓眉毛,看著被薛逸撇到了一邊的劍,猶豫了片刻,把手上的布袋遞過去。

“給我的?”

“嗯。你看能不能用。”

“哇!謝謝劉哥!”薛逸接過來,捏了兩下,笑得更開心了。他也顧不上手上還端著的藥,直接拎起來布袋的底,倒了倒。裏頭的東西“咚”地砸到了榻上。

一柄劍。

薛逸一口幹了藥,伸手去撈劍。長度重量同他先前那柄相差無幾。

他慢慢地抽出來劍,對著光,細細端詳劍刃。

薄,銳,堅硬鋒利。

他不由地吹了聲口哨,伸手上去。指腹輕輕抹過劍身,金屬冰冷。光影在上面流水一樣地還轉。

“真好啊。”薛逸手腕一抖,把劍歸鞘,又捏著掂了掂,片刻都不願撒手。

劉山被他的表情逗笑起來:“這劍是鐵匠鋪子裏打好的成品。跟名家的劍肯定沒法比。”

“誒,還名家呢。您看看我那把劍,這可是第一回使,沒斷了都是我運氣好!”薛逸晃著腦袋,瞥了一眼丟在榻上的劍,很快收回了目光,高興地道,“這下好,回頭路上便能把它扔了!”

他歪著頭,過了不多久,視線又落回去。血跡厚重,幾乎淹沒了劍身,黑褐的顏色,泛出森然死氣。

“平蘭城裏太平久了啊,打的這些刀劍大多只能當裝飾。我半年去買了三回,便差點沒被那大哥當成拿劍燉湯的妖怪……”少年絮絮地閑扯,語調上揚,無憂無慮的肆意。

“害怕麽?”劉山輕聲問。

“嗯?”薛逸停下來,仰起頭,笑臉明凈,“怕什麽呢?”

“差點被人殺了。也……確實殺了人。”劉山看著少年一點點冷凝下來的表情,說得緩慢。

他忽然想起來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握緊刀的時候。

那時候,他心裏有無盡的仇恨和憤怒,要把他焚盡一般地,推著他去揮刀。他以為世上最痛苦的事情都已經經歷過,再來不過是被人殺了……直到他砍下仇人的頭。他看到無限的空茫。

沒有多久之後,暢快過去。他夜夜夢到滿目的火光,粘稠的血沾了他滿手,燙過臉頰,魑魅魍魎在他耳邊哭號——他才驚覺,原來殺人一樣可怕。

有些時候,你不得不握緊了刀劍,去撕開敵人的胸膛。

可這不代表那不可怕。

劉山看著薛逸。很多年前的自己和眼前半大的少年,慢慢地重疊。

孩子的指尖在細微地顫抖。他緩慢地手攏了手指,握到掌心裏,捏緊成拳。

重疊,再一點點剝離。

小少年擡頭看向很多年後了的劉敬岳,搖了搖頭,神情認真又清醒:“不害怕。我知道自己幹了什麽,也知道自己要幹什麽。”

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我不想死在那種地方,更不覺得面對那些人有什麽好猶豫的。不過是……”

不過是……到底還沒有能夠習慣、還是會有些不舒服啊……

薛逸慢慢伸手,觸到那柄裹滿了血汙的劍,用力按住。良久,他嗤笑了一聲:“人殺人,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多愁善感個什麽勁。”

他這麽說著,可到底還是嘆息。他輕聲說:“不是誰的錯啊。不該存在的,是這個亂世。”

劉山看著小少年扯起的嘴角,很久。他忽然躬下身,平視著薛逸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像在覆述誰的話:“‘鋪面的殺機裏,生存是本能。到你領會本能的那一天,你才會明白,什麽是賭上本能的信仰。你才會得到真正的力量。’”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越來越慢……實在沒時間,趕死趕活也趕不上 T_T超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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